1、第一章 草原，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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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上，车队。
车轮骨碌碌滚向前，因陷入泥地而滞了一息，被护在中央的车内传来微弱又短促的一声惊呼。
“公主可有不适？”随行的嬷嬷关切上前，却被车内女子连连摆手命令退下。
身边侍从皆被遣散，车中的宁素偷偷掀起帷幔的一角，望向帘外。
日暮西沉。
赤红的太阳缓缓落下，不知是不是因为没有楼宇的遮掩，这落日竟大得令人心惊。
不远处几匹骏马相互追逐，阳光撒下，投出几个灵动的剪影。
目所及处，成片野草铺天盖地，没有尽头。
这是京中从未见过的壮丽山河。
也在提示宁素，她已经离京千里。
往后，除了魂归故里，或许再无回乡的机会。
不想再看，她抬起手拢好帘子。
垂下的长袖绣着灼目金线，宁素眼神一滞，终究还是苦笑一声。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能穿上这样好的衣服，也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离开京城。
明明月余之前，她还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宫女，一年的俸禄都不一定能买下这裙子的一条袖子。
可如今，她却成了景朝唯一的公主。
她像一个公主一样得到：炫目的箱笼、流水般的赏赐。也像一个公主一样奉献：远嫁千里，生死未卜。
宁素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抚上这条裙子的时候。
时常做洒扫而长出茧子的掌心触及柔软的丝绸，发出沙沙的声音，让她生怕毁了一件如此精美珍贵的衣服。
而此后她却被逼着一直穿着这样的华服，就寝时也不准脱。
只为了快点让她适应“什么才是公主”。
聪明人都不留痕迹，中宫派来教导她礼仪的嬷嬷不会打她，却会饿她、罚她跪。
她也记得临行前一晚，自己在点了灯火的殿中跪着，明明已是午夜时分，周遭竟还亮如白昼。
宁素抬眼看见嬷嬷站在对面，半趿眼皮，毫无感情的眼神中却混上了一丝惋惜。
“你长了这张脸，这是你的造化，也怨不了别人。你要知道，有的人生来高贵，有的人却只能成为他们华靴下的淤泥、被拂落肩头的草芥，这都是早就注定好的。那蛮夷之地天高路远，你好自珍重吧。”
侧过头，宁素身旁便伫立一面铜镜。
黄色晕影暧昧朦胧，她看见镜中自己，白皙脸颊、姿容姣好，任是谁也想不出她只是个小宫女。
而嬷嬷的话，她知道了，也记住了。
于是从此风雨飘摇，如无主的漂萍，任由捉弄伤害。
正想着，前方的队伍却倏忽乱了。
宁素扯过帘子，露出一条缝向外看。
远处接天碧草已经被飞扬的尘土取代，一队人马飞速向他们奔来。
送嫁的车队浩浩荡荡，竖起的旗子从远处一望便知，至今还没碰上不长眼的来找他们的麻烦。
可现在……在这并不太平的草原，显然并不是件好事。
这边的队伍乱了阵脚，宁素却抿抿唇，目中坦然。
最差还能差到哪里去呢？
随车的嬷嬷上前，“公主莫怕，我们在车队最中间，侍卫都会护着您的。”
是护着我，还是护着景朝的公主？
最重要的，不过是把她这个货物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完成交易罢了吧。
但这也不是一个嬷嬷可以左右的，送嫁来蒙古，对她也几近是流放。
他们都是草芥。
于是宁素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只是小声称是。
眼看着随行的护卫已经严阵以待，可瞬息之间，对面亮起噶尔布部落的旗，人人都松了一口气。
不远方的人马并未减缓速度，直直撞入车队，却又奇迹般地融合了进来。
“离大营还有一百八十里，父汗唤我来接应。”
声音出自人马中领头的那个。
宁素大老远就看见了这个领头的人。
他相较其他蒙古汉子稍显瘦弱，背脊却挺得极直，于是看不出身高上有什么缺憾。
短短数字，不卑不亢，语气中并未带着一丝激动，却能穿透四方，让整个车队都听得清。
来人渐近，似是要跟宁素车旁的侍卫总领说什么。
宁素也在这时终于看清来人的脸，俊俏中……却带着一丝美艳。
那是一个女人。
那竟是一个女人！
女人脸上还沾着血污，但从她闲适的神态中可以看出，那血是别人的。
宁素看呆了，眼神黏在她身上，依次扫过她麦色的肌肤、高直的鼻、艳红的唇……
直到停在她的眼睛上。
她被捉住了！
——女人也看向了她。
瞬间，她彻底看清了女人锐利的双眼。
锐利灼热，像是一把淬火的利刃，把她直愣愣剖开，欣赏把玩她的内里。
仿佛那不是一个瞬间，而是漫长的一生。
后背发麻。
她让宁素想起了草原上的狼。
宁素是见过狼的。
车队走了月余。在第十天的晚上，宁素起夜，见到了一匹受伤的狼。
宁素在灯火通明的车上，身旁护卫众多。
可除了她身在的一方天地，辽阔的草原大地，俱是黑暗。而那狼的眼睛却隐隐发亮，是黑暗中漂浮着的萤火。
许是狼也发现他们实力悬殊，只是和她对视后就转身跛脚跑走。
但是宁素却永远记住了那双眼睛。
那眼睛，也像这个女人的眼睛一样银亮亮。
……一样溢满了欲望。
女人欺身向前，抽出腰侧的佩剑漫不经心撩起她的帐帘，肆无忌惮地用眼神报复宁素。
宁素的心重重跳了一瞬，反应过来后，戚戚然背过身去，躲开对方灼人的视线。
她不习惯被野兽凝视。
女人却没有离开，而是制住胯|下稍显焦躁的马，使它和宁素的车同一步伐。
她打量着宁素的后背，长途劳顿之下乌黑的秀发仅仅用玉簪束起，大部分头发披散而下，散在女子瘦弱的背脊，偶有几缕贴着她莹白的脖颈。
微风吹拂，有几丝头发搔到女人脸上，也让她内心发痒。
用玉簪的女子像是一块玉，美丽、温润却也易碎。
和这里格格不入。
她本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
女人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这已经不是你们中原，别露出这样的神情。不然在草原上，你活不过一日。”
宁素颤抖了一下，转回身抬起眼看着女人。
女人面上并无调笑之意，眸子冷淡却也认真，衬托出她这话并非威胁，只是真心所言、帮她一把。
二人第一次有了正式的对视，近距离看清楚宁素的脸，女人滞了一瞬，言语之中似有叹息，“尤其是在那人的帐子中。”
宁素敏感地察觉到，她没说“父汗”，也没用什么尊称。
她掩住要溢出来的心惊，小声道：“好……”
说罢，她竟然鬼使神差伸出手，触碰了一下女人肩头的血迹。
两个人都因为她大胆放肆的动作而震惊，宁素触电般收回手，指尖并未被玷污，这证明血迹已经干涸。
既然失礼，不如彻底，宁素问道：“这是谁的血？”
“是狼。昨夜我们遇到了狼群。”女人长久盯着宁素，一双眼幽幽，又和宁素见过的那匹狼重合。
但女人好像发现了自己情绪不该有的外露，磕了磕手中的马鞭，恢复正常音量，对她说道：“我是格尔迪，接下来的路我会一直跟随，公主有事唤我即可。”
说罢，也不等宁素的回应，便策马向前，奔向队伍最前端。
随着马蹄声渐远，车头随行的侍卫开口询问车夫：“那是什么人？气势恢宏竟胜过男子。蒙古女子有这么高的地位吗？”
路途过半，车夫就换上了蒙古本地人。
行车漫长无聊，侍卫与车夫偶尔也会调笑一番，反正天高皇帝远，离京越久，反而越能看出一个人本来的模样。
往来中原蒙古两地、消息灵通的车夫却笑笑，用一口流利的官话道：“有的部落，若是族中没有男子，女子确是可以出来独当一面的。但噶尔布并非这样的部族。女子更像财产，是要被继承的……”突然思及身后的嬷嬷和公主也能听见这番话，忙把话语止住。
“那她又为何能跟在可汗身旁？”侍卫却迫不及待，还想问出心中疑惑。
“她本是上任可汗不起眼的一个王女，政变之后忙不迭地认了当上可汗的叔叔做父亲，听说竟能连自己额吉都抛弃。如此狠辣的忠心之人，又有智谋武艺不输男子，连可汗的几个亲信都被她比了下去。啧啧，可虽然厉害，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女子罢了……”车夫哈哈笑道，这次的内容却不怕身后的人听见了。
捂住她们的耳朵，可以避免她们听见现实的如斯残酷，在男人心中，便是尊重与慈悲。
但是她们，也终究只是女子罢了。
公主不是公主，王女不是王女。她们应当是最尊贵的女子了，但获得的尊敬也只是因为身份，因为身份背后的男人。
还是由不得自己。
卑贱。
天生的身份，天生的女子。
所以注定卑贱。
宁素咬住嘴唇，心中不知道想着什么，一双眼睛已经神游天外。
许久，她第一次开口与车夫说话。
“格尔迪，是什么意思？”
车夫惊喜又恭敬地回复：“回公主，中原话中，格尔迪是凤凰的意思。”
凤凰。
宁素没再说话，而是看向车外，日落已经进入尾声。
橙红色的光，像是披在那个女人身上的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