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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亲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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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才刚刚转进山道,远远便能瞧见一座恢宏的门头,匾额上“烟笼寒纱”四个大字遒劲有力。
这便是贺涵若的温泉庄子。
门房听见车铃叮呤,正朝这边张望着,认出是雍王府的车架后,忙快步跑去通禀。
等马车在门前缓缓停稳,贺涵若已经带人在门口相迎。
她面色也不大好看,甚至带着些薄愠。
贺玉珠是接她帖子出门的,若因此有个三长两短,她也得跟着吃挂落。
察觉到马车吁停,贺玉珠探身出来时,下意识寻江珘,却见他已经远远避开,正有些失落,低头却发现轿凳静静地摆在底下。
贺玉珠忍不住悄悄抿嘴笑了下。
贺涵若拧着眉上前,一边上下打量着贺玉珠,一边问:“怎么样,你可有大碍?”
她今日衣着规整些,外罩一袭曳地大袖长襦,但内里仍是一件樱草色团花锦纹诃子,齐胸拥挤着一团丰盈。
贺玉珠无心管她穿着,动动僵硬的身子略福了福身,算作见礼,有些疲惫地摇摇头:“我倒无事,只是我的护卫伤亡惨重。”
贺涵若看着公主卫将仍昏迷着的鹮奴抬出来,浑身鲜血淋漓着实触目惊心,忍不住皱眉道:“怎会伤得如此重?究竟是何人如此胆大包天,你可有头绪?”
贺玉珠煞白着脸没说话,她有些难受,闭眼便是残肢断臂,鲜血漫天。
除去尽数伏诛的刺客,她带出来的护卫,只鹮奴一人活着。
她才从雍州返京,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与何人结此深仇大恨?
近日最大的仇怨,不过是害梁国公进了一回诏狱。
本就是不痛不痒的罪名,前两日人也被放出来了,便是再恨她入骨,也不会有这胆子光天化日行这凶事。
贺玉珠也并未太快下定论,只隐约觉得,应与回京途中截杀他们的人,逃不了干系。
贺涵若见她脸色着实难看,也不便多问,侧身请贺玉珠等人进去,一边说:“我已命人请来了郎中,这会儿正在厅里候着,你若难受,便让他也替你瞧瞧?”
她早命人备好了热水和换洗衣裳,打算让贺玉珠好生歇歇再说。
贺玉珠谢过贺涵若的好意:“我无碍,先紧着鹮奴吧。”
贺涵若听着个陌生的名字,有些惊讶地挑挑眉,盯着地上的人瞧了半响,才确定这浑身血刺啦胡的人不是江珘。
她仰头看了看,才在角落看见远远避出去的江珘,他一身青衣凝血,瞧着比鹮奴也没好多少。
贺玉珠正要抬腿往里走,却又突然停下,茫然回首张望,等看清远避着人站的江珘,眸光稍黯,欲言又止。
最终仍是回头对贺涵若道:“麻烦公主让郎中也替江珘瞧瞧,他不肯说,我也不知他是否受伤。”
贺涵若对某些隐晦的情愫向来敏锐,见状不由得眯起眼,在这三人间来回逡巡,片刻后,了然地叹长声。
贺涵若一路领着贺玉珠进府,在一处雾色葱茏的小院前停下。
“我还得安置你带来的人,就不进去了,这处院子有一汪活水温泉,你好生歇歇,剩下的便交予我吧。”
贺玉珠顺她手指的方向仰脸去看,云雾缥缈中,一座花团锦簇的小院隐约可见,薄雾浓云如轻纱缭绕,恍若人间仙境。
“烟笼寒纱”四字,恰如其分。
贺玉珠真心实意地向贺涵若道了句谢,进去前又不放心地叮嘱道:“请公主不论江珘是否受伤,都派人来与我知会一声。”
贺涵若淡笑着应允,目送她走进去,才又折返前院。
恰巧贺玉珠在上山之前,派人去镇子上请的郎中也到了,贺涵若便让婢女领他去给江珘瞧瞧。
谁知婢女片刻后又带着郎中折返,说江珘拒不受医。
贺涵若想起他挺拔如松的身形,应是无甚大碍的,便让人去给贺玉珠回话,自己则去瞧瞧那个叫鹮奴的护卫。
拐过抄手游廊,便在厅外瞧见江珘,郎中在房内替鹮奴诊治,而他应是还未得空换洗,仍穿着那一身被鲜血浸透的鸦青色圆领袍,执剑不远不近地站在门外。
“哟,这么可怜呢,好似被主人遗弃的小狗,”贺涵若袅袅娜娜地走过来,倚靠在门框上,细腰塌下一道玲珑有致的曲线,媚眼在江珘壁玉般清隽的色相上流连。
“我若是你,现下便进去将那人一刀捅死。”
她话音虽带笑,那双潋滟多情眼中,却恶意弥漫。
江珘冷淡地乜着她,眉眼一片冰凉。
贺涵若弯唇娇笑:“怎么?下不去手?”
“本宫可是说过的,永乐身侧不会只有你一人,你若心不狠,你的东西可就会被旁人轻而易举夺走。”
“江护卫,你眼底的嫉妒可是已经盈箱溢箧了,”贺涵若对他的清冷疏离浑不在意,支着腰直起身,涂着蔻丹的纤指在门板上轻敲,毫不掩饰言语间的意有所。
“下去歇着吧,你的住处在东院,离后院只隔一道墙,翻过高墙穿过小花园,便是永乐的潋雾居。”
她话还未说完,江珘一言不发转身就走,似乎对她的话全然不为所动。
贺涵若对他的冒犯也不气恼,噙着笑未置一词。
不消片刻,便有下人来报说,永乐郡主身边的江护卫,向小厨房要走了一坛烈酒。
贺涵若挥退下人,斜躺上美人靠,浅笑中带着些幸灾乐祸。
“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
江珘循着庄内下人的指引,一路行至贺涵若若说的东院。
院内清净整洁,瞧着并无多余人居住。
院子里有一口水井,许是附近多有暖泉的缘故,井水并未结冰,甚至热腾腾的,升着袅袅白雾。
推开侧间的房门,江珘随手将一路提来的酒坛放在桌上,将小心藏在掌中的绣帕妥帖放在床榻,才复又折返回院中。
他站在水井边,解下身上腥臭的衣袍扔在地上。
而后又蹲下,在衣衫中翻找了许久,才摸出一枚秋香绿带流苏,络白玉平安扣的剑穗。
这是江珘才从鹮奴手里抢来的。
他敛眸看着这剑穗,心底那股才因杀戮而压下去的恶意又蜿蜒爬起。
贺涵若猜错了,他对鹮奴的杀心从未有片刻消减,何来下不下得去手一说。
江珘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拎着剑穗在井口晃来晃去,几次三番看着便要脱手落下去。
可他终是没舍得,弯腰用水桶打了一桶井水,将剑穗细细冲洗干净,随后才放在一旁的井沿上。
江珘这才有空顾及自己,又打了一桶水,随意地兜头淋下。
温水浇淋,冷热相冲,腾腾水雾围绕着他的身躯,如薄纱般层叠笼绕。
水迹潺潺蜿蜒,连片的血渍从他紧窄的腰背上滑落。
冷白似玉的后心,一道两指宽的刀口随他的动作翻着血肉,深几见骨,源源不断地往外渗血,刀口边缘在温水的冲刷下泛着白。
江珘对那一处伤毫不在意,甚至不觉痛般,自顾自将一身血污冲净。
银镜似的井水映着灰天,以及他的影子,飞溅的水珠落下去,激起涟漪片片,将一切倒影打散。
江珘放下水桶,一手撑在井沿,顺手抹去脸上的水渍,井水倒映出一张冷峻孤傲的脸。
水珠顺着他鬓边散落的几缕发滴入井中,又起一阵波澜,倒影中的“江珘”,面容扭曲破碎。
半响后涟漪褪去,那张过分昳丽精致的脸复现,水波粼粼中的“江珘”面无表情,凤目在粼光下交映生辉,可眸底缀满寒霜,令人望之生畏。
一点也不讨喜。
江珘扬手将井沿上的水桶拂落,在水声激荡中转身往房内走去。
凤目微阖,眼底的嫌恶被纤长浓密的鸦睫尽数遮掩。
江珘回房换了干净的绸裤,然后捧着个匣子,赤着上身,在桌边的圆凳上坐下。
桌上静静摆放着一坛烈酒,及一个青花瓷海碗。
他小心翼翼地将剑柄上,破旧的吉祥结取下,换上那枚白玉平安扣,换下那枚被他珍之重之地放入匣子中,静望了半响,才将匣子合上。
等江珘做完这一切抬起头,才露出一张因失血过多而变得煞白的脸,脸颊上还透着不正常的红晕。
他按了按眉心,慢腾腾取下酒坛的红封,将碗中斟满酒水,旋即端起一饮而尽。
江珘生得好看,即便是这般豪放的举动,仍显清贵文雅。
他并不惯饮酒,烈酒入喉酒气一冲而上,脸颊上的酡红更甚。
江珘眉心微蹙,面上仍旧没什么表情,又斟了一满碗酒,端起顺着臂膀浇下,酒液流过后心那皮肉翻起的刀口,带下缕缕血水。
剧痛传来时,随意搭在桌边的手忍不住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太阳穴也突突直跳,脸上惨白更甚。
但他手上的动作仍旧未停,一连将满坛子烈酒浇了个干净,才停下。
天寒地冻的,江珘额上却汗渍星点,背上也沁着细密的冷汗。
他吃力的弯手,用纱布将满身酒液,以及伤处渗出的血水擦去。
鲜红的布团落了满地。
江珘低喘了口气,僵着因用力过度的手,勉力将纱布自后往身前缠绕,因伤在后背,动作极不方便,他也彻底失了耐心,胡乱绕绕打个结作罢。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头昏脑涨的,眼前已一片迷影重叠。
又是刀伤又是受寒,铁打的人都遭不住,何况江珘也不过凡胎一具,他几乎踉跄着栽上床榻,后背狠狠砸下去,殷红的血从才缠好的白绢上氤氲而出。
可他却好似浑然不觉,皱紧眉在榻上摸索着,等寻到那方绣帕攥在掌中,才舒眉阖眼昏睡过去。
————
贺玉珠洗漱罢出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得知江珘拒不受医。
她转瞬间便猜出,他定是早已受伤了。
贺玉珠心中懊悔不已,当下也坐不住了,甚至顾不得等葭月回来,问清江珘住所便急匆匆找过去。
现下回想起来,江珘言行明明处处透着怪异,可她只顾着担心鹮奴,对他却只问过几句便将抛之脑后。
若她再细心些,多留意着他,若她一开始便执意去到他身边,若她能在马车前拉住他,也不至于此。
贺玉珠越想越后悔,眼泪洒了一路。
她赶到东院时,只有侧间房门大敞,贺玉珠没多犹豫,小跑着过去,还没进门便闻见屋内的冲天酒气。
她小心翼翼地迈进门,踩了一脚酒水,沾血的纱布乱七八糟堆在地上,四处一片狼藉。
而江珘蜷身缩在卧榻上,双目紧闭,脸颊上酡红一片,缠满前胸后背的纱布早已被鲜血浸透,连榻上的被褥也被染红,他好似浑然不觉,双手交叠抵在心前,昏昏睡着。
“江珘?”他竟伤得这般重。
贺玉珠心急如焚,柔声喊着他的名字,一边伸手去摸他额头。
果然触之滚烫。
贺玉珠有些不知所措,她收回手探身爬进卧榻,打算把被褥扯出来替江珘盖上,一边想着得快些让郎中来瞧瞧。
她脑中一团乱麻,没注意底下的人缓缓睁开迷蒙的双眼。
江珘望着近在咫尺的贺玉珠,眼睛酸涩也舍不得眨,只觉得如梦似幻,仿佛置身云端。
这应是梦吧。
贺玉珠正要退下卧榻,腰间却突然一紧,整个人天旋地转,等她回过神来时,她已被本该昏睡江珘紧紧压在身下。
江珘不错眼的望着她,浅色的眼瞳晦暗难明,因高热而滚烫的长指在她脸侧游移:“郡主应再狠心些,连属下的梦里也不要来。”
他的嗓音因重病而低哑,唇齿间发烫的气息带着酒香,他似乎也不需要贺玉珠回应什么,双眸越发迷离,长指略抬起她下巴,糜红的薄唇在她唇畔轻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