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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只有一章 我接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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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到了Jada的信息,在下午两点。
她说“半小时后见,你会为我的作品惊叹的。”
我无奈的摇头笑了笑,知道她总是充满精怪奇妙的想法,不知道这一次又会是什么。
一辆大巴从我身侧的道路飞驰而过,一股我恨透了的车车废气味,带着现代化的高傲,钻进了我的鼻腔,横行霸道,不由分说。
Jada对摄影有种信徒一般的狂热。她总是说“影像叙述故事,映射人的灵魂”。
我喜欢她,一如既往、从一而终地深爱着某个事物,所以我并不介意每次邀约来临时便放下手头的事去赴一次约,毕竟那是Jada的奇幻国度。
摄影棚,没有打灯。午后的阳光热情而奔放,却只能勉强从窗缝挤进一些。各种设备包围着一把木椅,以及一块黑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背景布。在昏暗的灯光下,我看着原本熟悉的地方,突然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这不是Jada的工作室,这不是我所认识的地方,那一瞬间我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感觉。
“Jada?”
我呼了口气,希望能看见她的身影,好让自己安下心来。
“Jada?”
隔了三秒,她没有回应,我忍不住又叫了一声。这种奇怪的氛围被顶托到了极致,我的眼神不住地瞟向窗外努力探入的光线、那处诡异的黑布、它发毛起球的边缘……
“嘿!”
我浑身一颤,Jada在我身后,挤弄着鬼脸。
“怎么回事?你居然被我吓到了。”
她晃晃悠悠地绕到我身前。她刚从换衣室出来,我早该知道——她还能跑哪儿去。
“我没有被你吓到。你的作品呢?不会是这块黑布吧!”
“怎么可能!”
她瞪大了眼,原本浅褐色的虹膜,在暗处成了黑色。她摆弄着那台爷爷辈的相机,手指别过了耳边的一缕金发,边调试位置边说话:
“我一会给你看,我可是费了很大功夫才制作完成,绝对会让你大吃一惊。”
“好,我等着。”
我随便落座在了皮质沙发上,空气中弥漫着不知名的香气,我记得Jada不怎么爱喷香水。
“嘿,先认识一下吧。”
Jada从试衣间拉出了一个黑人女孩——完美的九头身,独有的种族天赋。
“我的模特,Naomi。”
“你好,叫我Skye就可以了。”
我握上了她滑而凉的手,黑珍珠般的光泽让人移不开眼。
“Skye,我听着Jada提了一上午了。”
她笑了,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在昏暗中甚至有些发亮。Naomi不笑的时候,我还以为她会是个冰山美人,这一个笑,彻底把她拉入了“亲和有力”的红榜。
“你准备好,看我的大制作了吗?”
Jada从杂物间探出一个头,她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露出那双北欧人专有的充满森林气息的眼眸,闪着皎洁的光。
“哦天,别吊我胃口了。”
我侧头笑了笑,看了Naomi一眼,她同我的视线相撞,浅笑着摆了摆脑袋。
“OK, 1、2、3!”
她缓缓拖出了一个足有我上半身大的东西,伴随着木头、金属各类器物碰撞的声响。
“我的天。”
我有些被吓到了,那一刹那,说真的。
因为那是个人头,不管是不是,反正像极了。
一个比我的头大一些的人头,似乎是白人女性的模样。说是似乎,因为它实在太过古怪了。苍白、皱缩、浮肿……我不能用言语描述,如果没有Jada、Naomi以及陆续来临的工作人员,只留我和那个“人头”,在这个装黑幕布的昏暗房间里,我猜气氛一定、一定会很诡谲。
它周围缀满了配饰,我终于明白了Jada为何说下了很大功夫了,这些组成,确实需要花费不少精力时间。
Jada还在用手托着那一串东西,我看着她灿烂的笑,不知为何,觉得不寒而栗。
“怎么样?”
“很酷。”
我没有敷衍他,这确实很酷,有些朋克,又有些歌特,却又充斥着北欧森林浓重的土腥气。
“这是皮质的,有些味道,所以我提前熏了香,可以闻到吧?这也是很特别的香料哦。”
我点了点头,那股香味似乎在鼻尖变得更浓郁,直灌入大脑,流动在每一个神经元之中。恍神中我看见高个的Naomi走向黑幕布,她修长的身形扭曲着旋出一个圈,融进了那块布。我一惊,用力眨眼,她正坐在那把有些剥脱了红漆皮的椅子上,冲我释放友好的笑容。我呼了口气,早知道昨晚就不熬夜了,今天心总是不定。
我看着Jada,她的手环上了Naomi的脖子,正在为她穿戴着什么。那个诡异人头无力地垂在一边,眼睛紧闭着。我紧紧盯着,目光描摹过所有配饰,这似乎并不来自我所知晓的民族,至少和中国的任何民族都没有关系。
“这是维尔德族的传统服饰,包括这个人皮面具。”
Jada似乎看穿了我,目光聚焦在她的作品上,还不忘解答我的疑惑。
“人皮?真的啊?”
我玩笑道。看着那张脸,我总归不舒服,试图开个玩笑缓解缓解。
“你猜。”
她又露出坏坏的笑来,转身取了些别针,把一串东西扣在Naomi穿的那件外罩上。
我这才发现她身上的衣服也很奇特,可以说是没有任何版型——虽然说穿在她身上依旧很好看。那似乎是亚麻一类的材质,肉眼看织的并不是很精细。
总之,我欣赏不出它的美。Jada却在穿戴时用手小心翼翼地捋它很多次了。
“这件衣服也不一般吧?”
我开口。
“是啊,是从当地取来的,真的很珍贵。我猜整个欧洲的摄影师里只有我有。”
她眼中闪着兴奋无比的光,我禁不住笑了,她太可爱了,笑的时候每一个雀斑都好像在舞蹈。
到时所有准备工作都完毕的时候,窗缝透过的光变得微红,衣架上挂着的我的大衣在地上拉了一个瘦削而扦长的黑影。
拍摄开始。
Naomi根据指令摆出姿势。
她的第一张和人头的照片,是她带上它的模样。从镜头中看去,我惊呆了——那张面具,死气沉沉、阴气森森的面具,在她脸上,有那么一刻,像是活过来了。
配饰有珠串、金属条、木块,甚至石头以及一些看起来和衣服材质一样不过快烂开的布条。可在这些凌乱的器物遮掩下,Naomi黑色的肌肤,又与幕布相融,她成为了一个面容平静却又似乎压抑着什么的白人少女。但下一秒,我聚焦到了面具边缘,那些不大平整的地方,露出破败的线头,使面具像是缝合在人脸上一样——这是我为什么说“有那么一刻像是活过来了”的原因。
“很完美嘛!”
Jada直起身来,捋了捋金发,冲Naomi一笑。我看见Naomi挪开了面具,也冲我笑起来。她调整了一下,我们瞎聊了些空话,便开始了第二轮。
这次Naomi需要用手拿着面具。她露出半边脸,嘴角下斜,迅速进入了状态,她深红而微翻的厚唇在镜头中格外性感,每一缝唇纹都显得极具魅力;一双眼睛眼白居多,我不知道为什么在那种冰冷眼神中读到了孤独、不甘、隐忍……
那张面具则在活着的人身边彻底变得平淡而宁寂。
“她的表现力,我一直都很欣赏。”
Jada轻声对我说道。
“人私下也很好,我很喜欢她那么开朗。”
我回答。
“好了!”
镜头一定Jada就马上直起身来叉着腰,手指抹过鬓发。
我看见照片中侧着的面具,面部主体仍然清晰,边缘那不规整的地方,我总算是看清了,那是切割的痕迹,刀似乎很钝,以至于粗糙得不成样子。这切面很像中国农村家家都有的自制腌肉,有一定厚度,一定肌理,上面用粗线缝扎的痕迹很深,勒出了许多疙疙瘩瘩的凸块。
“Okay,接下来是我的时间了。”
她搬来了一块老式黑板,把那把木椅撤了,我伸手扶了一把,可真够沉的。
Naomi在我们搬东西的时候就离开了工作室,还剩几个男性工作人员也帮我们布置了一下。Jada在我把面具搁到木椅上的时候又消失了,再出现时她手里拿着一叠六寸大小的照片,她一张一张抽着翻着,低头走到了黑板前。
“这是维尔德族一个有名的故事,有关这个女孩儿。”
她取出一张照片,用吸铁石置在了黑板上。
那是张黑白照,一个白人少女端坐在一把木椅上,从颜色的深浅看出,那是把红漆的木椅。她穿着不凡,一身礼服遮到脚踝,面容普通,但透着贵气。
Jada走向我,调整机器按下的快门。照片里黑板的右上角定着那张黑白照。
“故事开始,她只是个普通女孩,和所有女孩一样长大、然后结婚。”
Jada走回黑板,取下照片换上了一张新的。
就这样来来回回,来来回回。
那些黑白照像幻灯片一样,从我眼中走过,直到最后一张。
被无限放大,在我脑海,直至炸开。
一个人形的“东西”,蜷缩在木椅上,她苍白的面孔、深陷的眼窝,表明她经受了些什么。她套着外衫,与其说那是件衣服,不如说是件围罩。她背对镜头,处于一种扭头看人的姿态。暴露在镜头中的,是那件系绳的白色外罩的背面,通过判断,我几乎断定了,那是某些疗养院的病服,因为瘦骨嶙峋,女人弯曲的背部突出一段一段的脊骨,几乎要刺破布料。她面无表情,但那种眼神,迷茫、恐惧、不甘、隐忍……
我不寒而栗。
“她感染的是那时候最可怕的病毒,那一整个疗养院满是她这样的患者……”
“为了方便注射,所以穿着这样的外罩。”
我接上了Jada的话,她点点头,面上露不出一丝笑来。
黑白照中前景是疗养院的前台,前台的桌板上立了一份个人信息,左上角钉了一张照片——照片里一个白人女孩端坐在木椅上。
“没有这场病毒,她就会像所有女孩一样平凡的活下去。”
“那就没有真相了。”
“嗯,是。”
Jada捋捋头发,抚过耳侧。
“她的母亲直到女儿死亡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的女儿只是一副皮囊。她太瘦了。”
Jada抚过那张照片,夹入了一整叠当中。
她招呼了一个工作人员,搬来了那把木椅,坐在上面,半戴上了面具。
“对,就是这样,三秒后按下快门吧。”
她让那个工作人员拍下了本次任务的最后一张照片。
我看着照片里面无表情的Jada以及那张面具。
那张发白的脸,竟意外的、诡异的有了一丝生气。
后来我走在街道上,夜色笼罩中,我嗅着空气中的汽车残留的尾气味道,心渐渐安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