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期》叶江鹄

16、如同昨夜天光乍破了远山的轮廓

　　地铁从日暮里驶入黑暗的地下车道时，天光变成五彩斑斓的广告灯箱，斑斓的色彩都落在眼底，我忽然鼓起勇气问周湛，“你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他先是一愣，然后陷入思考，“想吃点重口的，我们等下去菜市场买菜吧。”

　　去菜市场吗？家附近倒是有一个，只是这个时间点的黄昏菜大多都不新鲜，“那好，去挑挑吧。”

　　今天的晚霞很美，太阳将落未落，还倔强的显露一角，我们出站的时候那高浓度的橘光不可忽视，我低头一看，鞋带松了，蹲下来草草系好之后再动身。

　　“应如期。”

　　“啊？”我看他。

　　那个时候我看到的不止是他，还有他身边的人群，还有他肩上的落日，鸟儿从四面八方飞回落在树上，应景的吱吱两声。然后万物似乎都停止了，我独享这一方天地的空气、日落与沉溺。

　　“走了，不是说要去菜市场吗？”周湛朝我走了两步。

　　“好的，走那边。”我指着红绿灯的方向。

　　我又想好该如何描述他，他是连日落都停泊肩头的人。

　　“你想吃鳝鱼吗？”我站在市场的前头，指着那血淋淋案头上的东西问周湛。

　　“这个怎么吃？”周湛说。

　　我举起手指头跟他数，“爆炒、生煸、炖汤、下火锅。”

　　“我选生煸。”他回答完我就去问老板这鳝鱼怎么卖，老板说12块一斤，现在给我们打个折11块一斤。

　　我伸手下去碰了碰盆子里的鳝鱼，好多都行动迟缓，一点都不活泼，于是我按住周湛和老板讲价，“你这个鳝鱼都不咋动了，便宜点吧。”

　　“11块一斤已经够便宜咯，你去问哈市场上还有哪个卖这个价嘛。”老板有点激动。

　　“这样嘛，你卖我们8块钱一斤，我买三斤给你二十五块钱。”我又伸手碰了两下盆子里的小鳝鱼，“哎呀，太阳都要下山了，你也好早点收摊嘛。”

　　“行行行，25就25。”老板一撩汗巾下手捉鱼，然后就开始了剖杀，半途中看看我，“弟娃穿白衣服不要站近了，不然等哈沾上了血水水。”

　　我还没后退一步，周湛往我身前站了一点。他手里提着刚刚选的芹菜，芹菜叶的那一节露在袋子外面，微微的往下垂。袋子里面还有两斤多的后腿瘦肉和一包豆芽。

　　“好了。”老板杀完鳝鱼草草拿一个口袋给我们装上就递过来。

　　我准备去接的，周湛先我一步，“我来吧，你小心把衣服弄脏。”

　　和周湛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六点钟了，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厨房里开了明亮的火，鳝鱼被我洗干净之后下锅一碰油，边边角角就卷起来了，再把切好的芹菜和豆芽在鳝鱼半熟的时候倒下去，这道菜重油重辣，但是我没有做特别辣，家里的豆瓣酱上色效果很好，看着很辣其实吃着不辣。

　　“好了吗？”周湛看我在起锅。

　　“对的，好了，接下来炒什么。”我看周湛摆在盘子里的菜是什么，原来是土豆。

　　“炒个土豆丝吧。”他沥掉盛土豆丝盘子里的水，把蒜和小米椒的佐料切好，“你去舀饭吧，这个菜我来炒。”

　　“没事，我顺便做了。”

　　“煅鳝鱼我不行，但是这点家常小菜还是难不倒我的。”他已经从我的手里夺过了锅铲的所有权，我解下围裙递给他。

　　“其实我只会炒土豆丝这一个菜。”他说。

　　我没明白他说这句话的意思，但还是说，”我还挺喜欢吃土豆的，可以放点醋。“

　　客厅里我把电视机打开了，现在正在放新闻联播，主持人的播音腔纯正，小时候最不喜欢看的就是新闻联播，总觉得枯燥无聊。但是现在觉得，只有新闻联播的声音是一种绝佳的背景音乐，你在任何时候吃饭都可以开新闻联播，因为这样就不会很安静，不会让你觉得寂寞。

　　厨房的滑门拉开，周湛端着盘子走出来，瓷盘和大理石桌子相撞发出脆响，周湛坐下来，“吃饭吧。”

　　他先试了口鳝鱼，然后很惊讶的抬头看我，“居然没刺呀？”

　　“对，没刺的。”我挑了一筷子的土豆丝，吃进去第一口就尝出了一点酸味。

　　“还可以吧？”周湛问我。

　　“好吃的，很入味。”我的评价确实是真心的，土豆丝切得细条所以更加入味儿。

　　吃到差不多的时候，电视机里开始播焦点访谈了，周湛忽然问我，“你是不是还有工作要忙？”

　　“有点，不多。”我扯了张餐巾纸擦嘴，“怎么了嘛？”

　　“没有，就是看你最近有点疲惫，注意早点休息吧。”周湛准备收碗筷，这次说什么都得比他快一步，我爪子一伸就把他的碗收了。

　　“今天我来洗吧，反正也没多少东西。”

　　“好，那辛苦你了。”

　　洗碗的时候，我听见楼上有人在放歌，听起来好像是毛不易的《一程山路》，记得第一次听是在一个综艺上吧，感觉好久没听了。我打开水龙头冲掉手上的泡沫，白色的泡沫被水不费吹灰之力的冲进了下水道。而楼上正好唱到我最喜欢的那句歌词——

　　如同昨夜天光乍破了远山的轮廓，想起很久之前我们都忘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