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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影子与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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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与刀
楔
多年以后我在镇国侯的寿宴上又看见了她,着一袭火色长裙,在一群和她服饰相同的舞姬中间轻盈地打转,裙摆旋开正如那时盛开的石榴花,边缘参差却能在重重叠叠之后形成一个诡异的圆。而让她在一众年轻女子中间超脱出来的并非她脸上如水的神色或者眼底空缺的神采,而来自于她眉心悬着的银铃,叮铃叮铃一如从前。
我想环坐着的贵族富商们肯定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我旁若无人地站起来走向这名镇国侯最宠爱的女子,然后镇国侯在我接近她的瞬间扔掉了手里的觚。
我什么也不管,只是盯着她没有表情的美丽的脸对她说了一句。
“我记得你。”
我想这就够了,因为我看见她眼里一闪即逝的光,如同多年以前信步庭上空划过的流星,明亮美好。
即使短暂。
一
“优秀的武者善于掩饰。”老头子总是这样对我念叨,而这一次我背对着他翻了翻白眼表示不屑,结果他还是一烟杆蛮横地抽过来。
我微微抬了抬眉毛,对着我悠闲地吐了一口烟以后老头子气定神闲地摇头。
“善刀而藏,善刀而藏。你若改不了这些,就算你的刀法练得再好也是无用。”
“何况,”话锋一转,他的声音冷酷起来,“你已经不是那个锦衣玉食的公子了,没必要的情绪还是收起来罢。”
我没有理他,只是默默从随身的软囊中抽出我那把还没开锋的短刀,对着那个已经伤痕累累的木人桩继续操练,金属在木头上击打的钝响在寂静的茅庐里回荡。
二
其实我也并非一直都是没有表情的,至少在我的记忆里我肯定是笑过。当然这都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所以镇国侯跟前的我一直都是性子淡漠的冰山美人。
谁知道呢,这些并没有什么所谓吧,反正我连自己是不是想活着都不是很清楚呢。
印象中最后一次有明显的情绪流露是在已经记不起摆设的信步庭,那天我不小心打破了公子缺装莲子羹的玉碗,十四岁的少年却拉过我手问我有没有受伤,一点不似他平日嚣张霸道的模样。
我的哑然想来并没有大过眼里的欣喜,因为不出两个时辰,我就被带到了老头子的府上,而几天后,公子缺成了羑里城悬红最高的逃犯。
三
在所有人眼里镇国侯都是一个无法形容的人物,这有可能是因为他的背景复杂身世迷离,也有可能是因为他总戴着标志性的铜面具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更有可能是因为关于他有着太多的是非,难以用一两句话来讲清楚。可这其中真正的原因是什么我从不去追究,我太忙了,无暇去理会这些琐事。
何况我在缺和阿怜眼里都只是一个,发须花白的老头子而已。
人生苦短,我剩下的时日更是不多,那在乎那么多世俗的评价做什么呢。人迟早是要死的,所以活着的时候还是得为自己认为重要的东西好好活着。
四
我承认其实我还是那个飞扬跋扈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不管我是不是国主最疼爱的独子,也不管镇国侯是不是已经成为羑里事实上的主人,所以无论老头子怎么调教,我还是无法成为他眼中合格的武者。
“可武者并不一定要成为杀人的刀啊。”终于这一次我假着醉意和老头子又抬起杠来,“你不是也说过武者还可以成为保护别人不受伤害的影子么?”
老头子仿佛在一瞬之间苍老下去,他终于也露出了他的疲惫:“缺,你的父母已经死去多年,你没有朋友,更没有亲人。”
“你到底,想保护谁?”
五
人活着多少应该是要有些目的的吧,但我为什么活着怎么似乎一直都没个方向。五岁以前活着是因为我是个受人宠溺的公主,可这宠溺却被公子缺的父亲打断了,然后他成了国主的掌上明珠,而我只是信步庭里做错事也不用受罚的家奴。十二岁的时候镇国侯奉上的莲子羹又打断了我的特权,从此之后我就只好成为一个长袖善舞的伶人。
还真是每况愈下,怪不得我叫阿怜,果然是个怎么看怎么可怜的角色。
可要是这样的话我到底会终结在什么地方呢。
六
好的武者不需要情感,在这一点上我总觉得别说是缺,就连我自己也无法超然。但这个年轻人身上实在有着太多的锋芒,藏都藏不住,而他自己也从没有过要收敛的意思,反而好像一直都很努力地想将这些显露出来。
当然这也可能只是一种伪装,正如阿怜的冷漠一样,我清楚的知道她在刻意掩盖一些什么,可是我竟然不能弄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累了吧。”阿怜又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的房间,但随着她衣裙滑落而渐渐袒露的雪白肌肤这一次却只让我狠狠地打了个冷战。
七
老头子默默的看我给那把短刀开锋,淬毒,却破天荒的没有再碎碎念。我换好装束之后看起来就像是商会里那种随手能浪掷千金的公子哥。
当然啦,其实我本应该就是这样的人。
我看着老头子惨白的脸多少有些难过,我被通缉了这么多年,他有过无数次的机会把还不够他身手敏捷刀法精湛的我抓去换越涨越高的赏钱,来多少改善一下他这潦倒的生活。可是他却没有,反而只用一句“我要看着你长大成人”来回应我的一切疑问。
可我不能一直躲下去,也不会一直忍,何况现在我知道了镇国侯的新宠姬阿怜,额悬银铃正式我找寻多年的女子。
“这一天终于是到了么?”我出门没入无边的夜色,却听到了身后幽幽的叹息。
八
“三姓家奴。”我在舞姬中间听到了这样的鄙夷,朝向堂前坐着的面罩铜面的镇国侯。我的心笑了,但是跟前的镜子里却依旧是那张没有波澜的脸。
事实上大多数人并不知道镇国侯的真实面目,只听过他屡次在羑里政局变幻国主更迭时所作的种种。说来好笑,这老头子从来没有什么立场,他每次都可以及时地帮着新国主压下政变本该引起的浩劫,安抚旧势力而让普通百姓对这种大的变化毫无知觉,而余下足够的时间对他评头论足。
正如一剂麻痹人心的药,镇国侯这三个字倒是贴切得很。
可只有我知道,面具下面其实是一张悲悯慈祥的面孔,而披风下藏着的,不过是一个渐渐苍老的身体。
仅此而已。
九
阿怜其实劝过我不要这么大张旗鼓,虽说五十当然也算大寿可毕竟我是个遭人非议的人,没有人能保证这寿宴不会搞出什么乱子。
可说实话我已经倦了,我努力地为了羑里的和平安宁当了这么多年的秤砣,得到的却是“镇国侯”这样一个啼笑皆非的讽刺,国主们倒是也都英明得很。
我倦了,所以当阿怜以镇国侯宠姬的身份巡游全城而缺的脸色突然暗下来的时候,我知道,该结束了。
但是当这一刻终于到来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当我扔掉了手里的觚,站起来对着缺大喊“不要接近她”的时候我从这个年轻人的眼神里读到了一丝犹豫,我知道他听出来了,这声音对着他曾经也大吼小吼碎碎念过许多次。
终
他一步一步向我走来,正如多年前那样带着惊喜和小心,仿佛我还是那个有着兔子眼睛和受惊表情的小女孩。老头子在案后突然间惊叫出声,抢上几步把我拉到了自己身后,可是我却笑了,这一次我是真真切切地笑了,我对着缺已经微愕的脸扯下了镇国侯从未摘下过的面具,成全了他最不愿相信的猜测。
缺已经挥出的短刀硬生生停在了空中,我想这一招耗去了他许多的气力,因为他的手颤抖着。我顺手接过那把刻着羑里城徽的刀,反手把它刺进这个年轻人的身体,我看着缺不敢相信的表情对他说:“你知道么,那年的莲子羹,下毒的人,是我。”
我没有理会老头子痛心疾首的脸,自顾自走回案前捡起那只被他掷落的觚,满上酒朝他举了举杯。在镇国侯突然意识到什么回头来夺的时候我已经把酒咽了下去,藏了多年的鹤顶红还是一样有用,因为我马上就视线模糊了。
我仰头看着这个已经苍老的男人,正如我们第一次在信步庭遇见那样,他的眼里装着我永远也读不懂的悲悯,我在多年以后终于能够回应他当时的那句“好好活下去”:“你知道么,活着有的时候,比死去还要痛苦百倍。”
我又一次笑了,摘下眉心那颗刻有羑里城徽的银铃把它交还到它原来的主人手中,然后在老泪纵横的镇国侯怀里安静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