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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荒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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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城之乱只是个开始。
没过多久,凡间开始大乱。
望国和戚尹国开战了,无数百姓颠沛流离的时候,魔族来犯。
这次是真正的魔族大军,他们以摧枯拉朽之势攻下了凡间大部分沃土,月失昼在千军万马之前,面对那些黑气的无力感再次加深。
宫弦始终没上战场,不知道为什么。
月失昼看着他一日比一日冰冷的脸,没敢去问为什么。
从遗城这个边疆之地,他们一直退到了皇城。
月失昼终于也开始不对了,他一直怯懦的没有胆量回月家去,但此刻月家近在咫尺,他好几次从月府附近经过。
最后他还是站在了月府旧址门前,这处在皇城是上好地段,时隔十二年,却依旧还是当初的样子。
破败而荒芜,月失昼没有开门,翻墙他翻墙进了院子里,杂草丛生,蛛网密布,带着厚厚的灰尘和过往的血腥。
月失昼闭了闭眼,十二年前的冤魂似乎在他眼前。
十二年啊……
『主人……』
『你还没来过吧,这是我以前的家,带你去走走。』月失昼心里对他笑道。
他从一个个院子外走过,每个院子都要进去看上一眼。
看里面那大火过后的狼藉,看曾经冤魂被屠戮时的血腥。
『这是叔父的院子,小时候总喜欢来他这,逃避先生教书和课业,那时婶婶就会笑着带我和年幼的堂弟堂妹去外头逛逛,最常去的是茶楼,还有梨园。我觉得听雪园唱的最好听,他们家的小生是皇城赫赫有名的名角儿,是不少权贵的座上宾,当时唱的那曲《金玉交章》红极一时,我常去听。现在梨园不时兴唱这个了,那小生只怕也不唱了……十二年了……』月失昼垂眸,嘴角还带着弧度,他笑着抹抹眼泪,看着这荒芜的院内。
十二年了。
这院子无人住却也荒了。
他再也找不到当年熟悉的人和事了。
找不到了。
可他嘴角还是挂着笑,他不想总是哭掉眼泪,太懦弱,让亲者痛仇者快。
于是他遇事总是带着笑的,被围攻的时候笑,气急的时候笑,难过的时候还是笑。
这无时不刻的笑好似一张面具,以至于他现在明明这样难受仿徨,却连怎么哭都忘了。
『当时我在金网里仿着那小旦的剑舞,可我其实仿的不像,我都快忘了他是怎么跳的了……』
他一边笑着一边走,眼眶越来越红,眼睛快要被他揉坏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固执的在这地方走着:『当年我们会在那花园里玩捉迷藏,我喜欢躲在假山上,有一次夜里躲在那,堂兄打灯来找我,当时堂姐在一棵树上念诗,念的就是《点绛唇·细草空竹》,当时她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堂兄那灯和他的脸正好一线,当时知了还叫个不停,我吓坏了,大叫一声半个月府都知道了,一群人黑灯瞎火跑出来说哪里闹鬼,于是我们三个被叔父罚抄经,堂姐逼堂兄一个人抄了我们三个的份……』
『看那茶房,叔父嗜茶如命,但万事过犹不及,他身子不好之后,婶婶就不让他喝,于是他休沐的时候借着带我出去玩,到老友开的茶坊去喝茶打麻将,还说等我大些就教我,结果他休沐之后带着一起去茶坊的兄弟越来越多,最后终于被婶婶发现了。但他还没教我怎么打麻将……』
『家中有一个表兄身世与我相仿,他从前聪慧,但后来不学无术,混迹赌坊寻花访柳,但其实赌术很厉害,我生辰那天他送了我几枚银骰子,说以后带我去见见他在赌桌上有多威风……』
『月失昼……』九断似乎不忍心再听下去了,月失昼靠着池塘边一块石头坐下,看着那已经干涸满是污泥的水塘,似乎在想象曾经水满陂塘,鱼游在水的景象。
“谁!”月失昼听到动静,猛地转头看去,却见沈湛出现在眼前。如果是平时,他这带着震怒的喝问威慑力十足,但此刻他眼睛红的像兔子,嗓音沙哑,看着十足十的可怜。
“月少侠你……”沈湛抿抿唇,似乎没料到自己一进来就看到这幅景象。
“你怎么在这?”月失昼眼神冷了下去,每次都是他,最近他的狼狈相全被这个沈愿久被看了个遍。而且这是月家的宅邸,他居然不经主人家同意就敢擅闯!
“我,我来看看,月大人。”沈湛说着说着,似乎有些心虚似的低下了头。
“你也姓沈。”月失昼好似才想起来,看着沈湛的目光越发冰冷,“听说庄王自小就去大门派拜师学艺,原来就是你啊!”
狗皇帝最受宠的儿子。
“我……”沈湛欲言又止,最后十分沉痛的道,“月公子,父皇那日之举是受奸人蒙骗,他事后也追悔莫及,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几岁,没几年就逝世了。”
“你说的没几年,得有十年了。”月失昼沉沉的看着他,“敢问奸人是何人。”
“是我府中幕僚,借我之名生事,他其实是敌国奸细。”
“如果他不是你这个大宗师的弟子的幕僚,先帝也不会听信他的话,追悔莫及的杀了当朝重臣的满门。”月失昼一字一句的说完这句话,之后觉得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似乎都带着十足十的可笑在里面。
“父债子偿,子不言父过。那幕僚如今已死,月公子你还有什么不满或怨怼,都可以冲我来。”
“我记得,家父有从龙之功。”月失昼突然道。
“正是。”
“那我只要一样东西——传国玉玺。”
沈湛微微睁大了眼,他讷讷道:“你,你要那做什么……”
“史书上写的清楚,沈国窃国,颜氏代沉,既然子不言父过,说说自己祖宗的过还是可以的。”月失昼重新靠在石头上,见沈湛那依旧没有怒色,只是带着更多愧疚和其他情绪的脸,心中不由更为火大,这人似乎压根就不知道生气两个字怎么写。
于是他转而笑道:“逗你的,我要那传国玉玺做什么?当皇帝有什么好,还不是几十年就死了,我要凤印。”
“你要那个做什么?”
“听闻望国的凤印里有真凤魂,因此国母母仪天下,牡丹国色……若是真的,我也想体验体验真凤护体的感觉。”月失昼半真半假的说,笑得十分欠揍。
“不行。”沈湛突然凑近,双手捧着他的脸,抿着唇,一张脸板的铁紧。
月失昼顿时就炸了,他一把推开这家伙,跳开怒道:“谁准你靠过来的!”
沈湛苦笑了下,这次好声好气的道:“假的,从前凡间帝后有龙气凤魂护体,即便修士也动不得,便是因为传国玉玺和凤印中有真龙真凤的遗骸,但是那些上古传下的玉玺和凤印早在王朝更迭中丢失了。现在后位坐的是我大嫂,你若是想要凤印,我可以给你拿来,但你若是想要当皇后……可否再等几年?”
月失昼饶有兴致的看着他:“沈愿久,你该不会想说让我等个几年,等把你嫂子熬死了让我上位吧?”
沈湛眨眨眼,之后无措的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你当我是断袖,还把我当你哥的外室对待?”月失昼皱眉,心想这熟练的语气,皇家可真乱。
“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沈湛拦住他的去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了。
“对了。”月失昼把禅心剑掏出来,丢到沈湛面前,“此剑佛性太重,在下这满身杀戮之人可受不起,殿下既是来祭拜亡臣,那可真是令荒舍蓬荜生辉,但斯人已逝,未必愿意被扰了清静,殿下拜完便快些离去吧,告辞。”
如果这里不是月府,他早就和沈湛打起来了。
月失昼出去之后走在自己曾经熟悉的路上,他记得当年听雪园就在这里,不过如今已经变成客栈了——请来客栈。
他想这座城没意思,凡间没意思。
这里没有他曾经流连忘返的梨园了,也没有他记挂了十二年的人。
这里已经没有属于月失昼的东西了。
仇人死绝,故人不在。
他留在这里只是为了击退魔族罢了。
只有这一个理由。
听说修真界也是一片狼藉,衍州城关再次兵临城下,而双仙堂此刻,却在为了谁去迎敌而吵了好几日。
掌门师叔真的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月失昼突然想。
但他顾不上想这个。
因为沈湛又找上他了。
“你还来做什么?”月失昼冷冷的看着他。
“我,你要去妖界吗?”沈湛问。
“我去那地方做什么?”月失昼恹恹道,妖界都是一群茹毛饮血的妖,虽然他也茹毛饮血,但是他自认比他们好些,毕竟他还有一半是人。
“关于你的身世。”沈湛一瞬不瞬的看着他,“似乎有眉目了。”
“你查我。”月失昼目光更冷了,如果之前他对沈湛只是觉得这人莫名其妙多管闲事妇人之仁非常麻烦,现在却是真真真正起了杀意,开始忌惮。
他的过往他知道多少?查到哪一步了?他想做什么?
这实在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不过他现在杀不了沈湛,他们势均力敌着呢。
沈湛有些错愕慌张的道:“不是,我……抱歉,我只是以为,以为你应该会想知道自己的来处,所以就拜托南灿去留意……”
月失昼嫣然一笑,暖到了人心里:“多谢,我的确对自己的来处,遍寻不得。”
“那你可要一同动身?”
?
月失昼给宫弦发了个传音符,之后就同一起御剑去了妖界。
不过他给的理由并非是去妖界探寻自己的身世,而是魔族倾巢而出,妖界必然动乱,他决定去实地看看,顺便历练一下。
宫弦并未深究,毕竟月失昼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他自己也忙着战场情场两头跑,顾不上徒弟。
衍州此刻大战,不可以从那里走。
沈湛带月失昼直接穿过分水山脉,从墨州就近坐传送阵到蓑州,然后爬上了弦失山。
在弦失山上空是修真界和妖界之间结界的漏洞,二人从这里入了妖界,但是过程太坎坷。
月失昼以为他们会落在另一边的地面上。
虽然的确是落在了地面上,但是他们刚落地,迎面就是一只巨大的妖熊扑过来。
欢呼声一阵一阵,这声浪让月失昼觉得窒息。
月失昼拽起摔在地上的沈湛躲开一边问:“怎么回事!”
“若非迫不得已我也不会从弦失山走,因为那里不太稳定,虽然会传送到妖界,但是不知道传到了哪里,我只知道一定是在萧家的地界之内。”沈湛转身用剑对抗那妖熊一边继续解释,“但没想到我们会在角斗场!”
“角斗场,什么鬼?”月失昼对于妖界的风俗不是很了解。
“妖族本性争勇好斗,几乎每座城都有角斗场……”沈湛一边应付妖熊,一边给月失昼解释,在阵阵声浪欢呼里灵力大盛,一边问月失昼,“你传送阵画好没?”
“正在画,这里有屏蔽的法阵,我得画个大的!”月失昼也很急,但是再急速度也提不上去,于是他偶尔挥剑帮帮沈湛。
妖族好斗得很,虽然这一场其实还没开场,月失昼和沈湛凭空冒出来也很奇怪,但是沈湛和妖熊对打足够精彩,他们只当这是开胃前菜,一边闹哄一边等着这两只人类小虫子被吞吃入腹。
月失昼在玉佩里找到一把大刀,那刀刀身极阔,全长到月失昼胸口,不锋利的那一边打了五个洞,中间那洞上有一金环。
月失昼双手拿刀,大开大合的劈砍,沈湛终于有了会儿喘息的空闲,和月失昼站到一块去的时候问:“画完了?”
月失昼点头:“还有一刻钟,让它吸够了灵力。”
一刻钟,看着那依旧生龙活虎的妖熊,沈湛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两人分两头作战,妖熊腹背受敌,唯一的缺陷就是他们配合不太默契,妖熊利用这一点让月失昼和沈湛时常刀剑相见。
“你怎么回事?”砍向妖熊的一刀被沈湛硬碰硬接住,月失昼被撞的往后退的时候心里那股火又起来了。
“我……”沈湛本来打算着这一剑好歹能把妖熊的泥壳子给划破震一点下来。
鉴于两人一加一小于一的默契,最后月失昼和沈湛决定车轮战。
沈湛先坚持了一盏茶,之后那么一小会儿月失昼上。
变故陡生,沈湛之前已经有些划伤那妖熊的皮肉,但他生性不欲见血,所求只是拖延时间,一直避开破绽。
但是月失昼就不是这么想的了,他一上去就一刀重重拍在妖熊肚子上,咆哮声让整个场馆都在震动,他看到那只有一刀就能破碎的皮肉,大半灵力凝聚在刀上,对着那破绽就捅了进去。
在角斗场见血可不是好玩的。
那一刻整个场馆,所有坐在上头看的妖的欢呼声宛如要把角斗场给掀翻天,疯狂的气息在这偌大的封闭空间内得到滋长。
月失昼闻着鼻尖那和以往不同的血腥味,眼睛里也染上嗜血的颜色。
这种灵智偏高的同类的血,果然是比其他东西的血闻着要更让他舒服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之后做了什么,总之招式越来越狠厉,那血的气息和各种嘈杂的喧嚣都让他极为愉悦。
眼前能看到的只有黑红色混杂的,名为疯狂、残暴、嗜血等负面的东西。
月失昼眼前白光一闪,不是很看得清,他手里似乎抓了一个什么东西,灼热得很,烫手得让他想立刻丢掉,但是一双手强硬的让他握着那东西。
“月失昼,月失昼!”
他眼前渐渐清晰起来,心想:又是沈愿久。
他这才看到手里那烫手山芋正是之前还给这家伙的禅心剑,当即在上头弹了一下,果然佛性重,这声音居然和钟声似的。
“这剑你还是拿着吧,妖界不比修真界,见血的时候太多。”沈湛见他清醒,对他道。
“嗯。”月失昼这次倒是没说什么。
他发狂事小,但要是到时候惹了不该惹的人,丢了命事大。
虽然他不是很在乎这生生死死的,但是他还有一件事没做,好歹等做完了再说。
“这是哪?”月失昼打量一下四周问。
沈湛倒是松了一口气:“我们运气不错,还是在萧家的地盘上,这里离皇城也近了,直接就去那里吧,南灿在妖主府等我们。”
一路赶至皇城外,月失昼看着沈湛从怀里取出令牌之后,皇城门口的守卫对他行礼放行,不过那表情……
“看来妖界少主并不是很有威信?”他挑眉。
“你看出来了啊。”沈湛苦笑。
“你其实想加个‘都’,对吧?”
沈湛摇头:“没有,我一直都知道,你是这个性子。”
“一直?”
“月少侠还是很有名的,其实我仰慕已久。”
“沈少侠这话我可受不起。”
两人说着口水话,终于走到了妖主府。
早有仆役守在门口,见了二人立即低头,恭恭敬敬的引着他们往里走。
七弯八绕,到的是一个低调而仙气飘飘的小院,和鸣映阁风格相似,与妖界其他建筑倒是有些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