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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麻子相亲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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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齐洪昌八年
赣州庐陵县
聚八仙酒楼的午市最是喧嚣,人声,碗碟声,跑堂的吆喝声混作一团,油烟裹着酒气在二楼弥漫。
临窗的角落里,沈复坐着,背脊挺得笔直。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袖口处磨得起了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十六岁的少年身形已见清瘦挺拔,只是脸上没什么血色,唇色也淡。一双眼却生得极好,眼窝微深,瞳仁乌黑,睫毛浓密。
此刻他正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面前那杯已冷透的粗茶上。
沈复指尖在桌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点细微的余温仿佛又变得滚烫紧绷,眉宇间的细微颤动暴露了他此刻的窘迫心境。
坐在对面的宋子言将最后一块酥饼推过去。
“宜之,”他声音清朗,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你今日找我,不是单为喝茶吧?”
沈复抬眼,对上宋子言坦然的目光。
这位同窗比他年长两岁,今日穿了一身靛蓝绸衫,眉目英挺,通身的气度与这嘈杂酒楼格格不入。
“我……”沈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宋子言却已看透,直截了当道:“缺银子?”
沈复抿了抿唇,点头。
“我父亲前几日冒雨给人搬货,染了风寒,一直不见好。药铺的人……已来催账了。”他说得极简,每个字却像在齿间碾过。
“要多少?”宋子言问得干脆,手已探向腰间荷包。
就在这时——
“哈哈哈哈哈!”
隔壁包厢猛地爆出一阵爽朗大笑,声音洪亮,震得这头的茶盏都似颤了颤。
宋子言眉头倏地皱起,那伸向荷包的手顿了顿。
他素来喜静,最厌这般喧哗。
可这细微的停顿落在沈复眼里,心不由一沉,指尖蜷得更紧。
是了。
他心想,子言虽仗义,可自己三番两次开口,旧账未结又添新账,终究是……
“多少?”宋子言已取出荷包,抬眼又问,语气里那丝被打扰的不耐还未散尽。
沈复喉结滚动,报了个数。
宋子言点点头,正要拿银子——
“哈哈哈哈!这位妹子可真有意思!”
那笑声又起,比先前更响,带着某种粗豪的欢快,简直要掀翻屋顶。
这下连沈复也微微蹙眉。
宋子言“啪”地一声将钱袋按在桌上,豁然起身:“我去寻掌柜说道说道!还让不让人吃饭,这般吵闹没完?”
“子言。”沈复低声唤住他,也站起身,“罢了,我们也快用完了,走吧。”
他实在不愿再多生事端,更怕宋子言因这吵闹,心里对他借钱之事更添烦厌。
宋子言犹自不满,被沈复轻推着往楼梯走,还回头瞪着那包厢方向,低声抱怨:“市井之徒,毫无体统!吃个饭也不得安生,岂有此理……”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眉宇间带着惯有的孤直和不耐。
两人身影刚消失在楼梯口,又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声尾随着二人的身影传了出来。
此时的包厢内,自有一番喜事。
庞娇娇用一柄素面团扇半遮着脸,只露出一双极漂亮的桃花眼,眼波流转间,亮晶晶地打量着对面的汉子。
那汉子生得魁梧,一身短打衣衫掩不住鼓胀的腱子肉,方脸阔口,皮肤黝黑,一看便是常年出力气的人。
庞娇娇越看越爱,满意的很。
嗯,身子骨结实,能扛能挑,若是赘进家里,至少省下两个长工的银钱。
模样嘛……虽粗糙些,但眉眼周正,笑起来一口白牙,憨实可爱,甚好,甚好。
“俺说大妹子,”汉子操着一口浓重的洛阳官话,挠着头,嘿嘿笑道,“你这人可真有意思,说话痛快,不扭捏!俺喜欢!”
庞娇娇被他的直白逗乐,“噗嗤”笑出声,眼儿弯弯,那笑声清亮爽脆,银铃似的娇俏悦耳。
媒婆在一旁拍手:“瞧瞧,这可不是天赐的缘分?庞姑娘爽利,刘壮士实在,真是再般配不过!”
那被称作牛壮士的汉子又嘿嘿笑起来,搓着手,目光在庞娇娇团扇掩住的脸上转了转,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那个……大妹子,俺是个粗人,不会说话。就是……就是俺这心里头,老惦记着想瞧瞧……瞧瞧你模样。你放心,俺不是那等只看脸的浅薄人!就是......就是想图个心安,行不?”
庞娇娇扇后的笑容微微一滞,与媒婆交换了一个眼神。
媒婆立刻堆起笑,凑上前:“哎哟刘壮士,这您可就不知了。我们庞姑娘啊,那是顶会过日子的!这女子嘛,容貌太盛了未必是福,反倒是我们姑娘这样……呃,端庄持重的,才是旺夫之相!您说是不是?”
牛壮士再憨实,也听出了这话里的遮掩。
他脸色变了变,笑容收起,站起身:“话虽这么说,可脸都不让看,这算哪门子相看?俺娘虽告诉俺,娶妻娶贤,可俺看不到样子,却是心不踏实,王媒婆,俺家中还有些活计,就……就不作陪了。”
他说着,竟是要走。
“哎!你等等!”庞娇娇一急,也顾不上矜持,猛地起身,顶开桌面,一伸手就扯住了刘壮汉的衣袖。
她本意是想再说道说道,没成想这汉子力气极大,一个劲儿耸打,口里道:“庞姑娘,你这不成样子!快且!且来!”
刘汉子话罢,硬着头皮,反手一挥——
庞娇娇“哎呀”一声,被带了个趔趄,压掀了桌子,摔了个大马趴,手中团扇“啪嗒”落地。
那张脸,便毫无遮掩地露了出来。
肤光胜雪,眉目如画。只是……本该无瑕的脸颊上,竟布满了星星点点的深褐色麻子,乍一看,颇有些骇人。
刘壮士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铜铃大,方才那点憨厚喜爱瞬间化为惊恐,活像见了鬼。
“俺的娘诶!”他怪叫一声,甩开庞娇娇的手,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头也不回地撞开包厢门,咚咚咚地狂奔下楼,转眼没了影。
包厢内,一片死寂。
庞娇娇趴着,仰头看着那晃动的门帘,眨了眨眼。
一侧的小丫头元宝忙扶起她,庞娇娇快步走到窗边,急急朝下张望寻找。
楼下是熙熙攘攘的街道,方才那落荒而逃的魁梧身影,早汇入人流,寻不见了。
庞娇娇长长叹口气,满眼失落难过,气得捶胸顿足,“多好的汉子啊,跑得这样快,若是得了,一天不知要多帮咱送几趟货呢......可惜啊......”
——
聚八仙楼下便是庐陵县最喧嚷最有名的三水街。
正值午市,道旁挤满各色摊贩,卖菜的,沽酒的,吆喝糖人面果的,声浪混着蒸糕的甜腻与油炸香气,扑面而来,几个赤膊的脚夫扛着货箱嚷着“借过”,差点撞到宋子言。
他皱着眉,侧身避开,袖口不慎拂过一处沾着鱼鳞的案板。
“真是毫无体统!”他低声对沈复抱怨,“胥吏懈怠,市监不修,若由我来管,定叫这些摊贩各归其位,道路通畅,何至于如此腌臜混乱!”
沈复未应,目光扫过街面,似在思量什么。
宋子言见他沉默,正想再论及赵先生下月的经论小考,前方人群忽地传来一阵尖利犬吠!
“汪汪!汪——!”
只见一道黄黑相间的影子从斜刺里猛地窜出,带着一股子土腥气,直扑而来!
宋子言毫无防备,惊得往后一退,那畜生却已“呜”地一口,死死咬住了他天青绸衫的下摆!力道之大,几乎将他带个趔趄。
绸缎撕裂的细微声响被狗喉咙里威胁的低吼盖过。
“放肆!”宋子言又惊又怒,抬脚欲踹,那狗却咬得更紧,浑浊的狗眼里竟有几分癫狂,泥泞的爪印和口水迅速污了洁净的衣料。
紧接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裙,腹部已见圆润的妇人便哭喊着扑了上来,一把攥住他另一只袖子。
“这位公子!公子行行好!”妇人满脸是泪,声音凄惶,“这狗是我家男人养的,最认得他气味!它…定是在你身上闻见我男人的气味了,我男人叫陈大,黑黑的,高高的,眼窝很深,不知你是否见过他?他半个月没回家了啊!”
她声音又尖又利,瞬间将半条街的目光都扯了过来。
宋子言脸色铁青。他自幼受的是诗书礼义教诲,何曾当街与妇人拉扯过?周遭的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用力想抽回袖子,那妇人却不知哪来的力气,攥得死紧。
“荒谬!”宋子言气得声音都变了调,“我从未见过什么陈大!光天化日,纵犬行凶,纠缠良人,与讹诈何异?还不松手!”
他生性高傲,又自恃占理,言辞愈发锋利:“看你也是良家妇人,怎可行此泼皮无赖之举?再不放手,休怪我不客气!”
“公子!我求你了!”妇人哭声更哀,竟顺着他的力道滑跪下去,却仍不放手,“我给你磕头了!告诉我吧……我肚子里还有他的种啊……”
这一跪,围观的人群顿时哗然。同情弱者是天性,立刻便有人对宋子言投来鄙夷的目光,嘘声议论不断。
宋子言何曾受过这等污蔑与围攻?他只觉百口莫辩,热血上涌,那点世家公子的修养在极致的烦躁与羞辱面前荡然无存。他猛地一甩袖——
“刁妇!滚开!”
他力气不小,那跪着的妇人被他带得一个趔趄,惊叫一声,向后仰倒。
“小心!”
一道清亮的女声赫然响起,与此同时,一对纤细玉手,动作迅捷,稳稳扶住了即将后脑着地的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