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光》屿椰

22、第 22 章

　　学校门口的公交车站挤到爆炸。

　　陈棠挎着他的小包，挤在人群里。

　　旁边的松楠只挎着他的相机包，这会儿正把相机结结实实的抱在怀里。

　　他没有别的包，除了手机，他把所有东西都塞进陈棠的挎包里了。理由还是难以让人拒绝，他要专心保护他的相机，没有精力兼顾其他，所以把东西都交给了陈棠保管。

　　陈棠叹了口气。

　　他又没忍心拒绝准备好了充分理由来叫他一起出门的松楠。

　　下午刚在设计教室出来，陈棠就接到了松楠的电话。
　　“哥？晚上有时间吗?”松楠清澈的声音从听筒里冒出来，刺刺啦啦的竟然也还是那么明亮。
　　陈棠看了看时间，已经快要五点了。

　　“有..怎么了吗？”陈棠犹豫片刻，还是没有说谎。
　　他做设计快，一天下来也积累不了多少作业和任务。

　　“晚上，可以跟我出去采风吗？”
　　不等陈棠发问，他又继续说：“本来是要和王荇的。”

　　“这小子临时变卦，让他女朋友陪他去了。”

　　陈棠疑惑道：“女朋友？”
　　“噢，噢..暧昧对象..差不多吧..”松楠支支吾吾。

　　陈棠依稀记起来，那次他们吃饭，王荇是提到过有这么个女孩子。
　　“总要有人帮忙打光的…”松楠又说。

　　陈棠拒绝不了，还是答应了。

　　明明假期已经过了段时间。但公交车站挤到离谱。
　　他们要坐的k51路车已经过去了三辆。每辆都是人挤人，恨不得从窗户里把人挤出来。

　　司机停下车，打开门，喊几声下车的慢点，又喊几声不要再上了不要再上了。

　　第四辆k51到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这次司机没赶人。打开门后人群乌压压的一片往上涌。

　　陈棠几次都险些被人碰倒。
　　人挤着人，衣服蹭着衣服。陈棠还要时刻注意自己已经结痂的手臂不会被碰到。

　　他想排着队上车，可别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往上挤。
　　那他也想跟着挤，却完全挤不过。

　　又怕自己挤上车了，松楠还在车下面没上来。

　　一阵焦躁感袭来，是他再熟悉不过的。

　　陈棠习惯性的深呼吸，胸口处还是压的透不过气，像一滴墨坠入水中那般，从心脏涌出的情绪不断发散到各个器官。

　　一阵凌乱中，他的手腕被抓住，握紧。
　　冰凉的铁制品贴上他的皮肤，缓解了闷在心底的那股热意。

　　那阵烦躁竟然慢慢褪去。

　　陈棠侧头过去看。

　　松楠只用一只手托着相机包。另一只手垂着看不见，不过触感还在。
　　是放在身侧抓住了他的手腕，那条铁链垂着，似有若无的蹭过他的手腕。

　　松楠走在他前面半步，肩膀微微侧着，右手抓着陈棠的左手腕。手臂和肩膀堪堪遮住陈棠，给他的左臂伤口处留出了一块不大的空隙。

　　挤在公交车的中间。
　　人多到就连上面的扶手都被抓完了。

　　松楠今天穿了件休闲的白色T恤，脖子上挂了条银色的锁链。本来还带了个棒球帽，不过这会儿帽子已经被松楠摘下来扣在了陈棠头上。

　　太晒了。又挤又热。
　　陈棠甚至没有机会拒绝，就被松楠擅自把帽子戴在了自己脑袋上。

　　手根本无处可放。
　　傍晚又是高峰期，车子一停一走，刹车一踩，满车厢的人就要往前晃一晃。

　　松楠倒是抓住了旁边的扶杆。他另一只手托着相机。
　　陈棠没地方抓，就直愣愣的杵在车厢里，靠着周围人挤着才勉强不会摔倒。

　　松楠往陈棠这边凑了凑，侧过身来低头说:“哥，抓着我”

　　陈棠听着声音看过去。

　　他从不晕车，这会儿被晃得竟然也有些头晕。明明刚刚留在手腕的触感还没有消失，甚至他晕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松楠又松开了她。大脑一时宕机，松楠说让他抓，他也就伸手去抓了。

　　松楠右手托着相机，手臂肘关节弯出一个三角区。

　　随后被陈棠两只手抓着，抱了上去。

　　松楠手臂僵硬了一瞬。
　　他把脸转向另一侧，紧紧的抿着唇角。发觉陈棠并没有一点要松开的意思，就两只手紧紧的抓着。

　　车里的人太多，并不会有人注意到两个高个子男生手臂挎手臂的站在车厢里。松楠没说，陈棠也呆呆的站着，甚至在刹车的时候还会抓的更紧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
　　车子停下了。

　　这一站是南城的市中心站，大概大部分人都去中心城区玩，又乌压压的下了一大拨人。

　　陈棠紧紧的盯着车前门。

　　穿着白裙的女孩子先上了车。陈棠清清楚楚的看见她刷了两次卡，机器冰冷的声音提示她扣了四块钱。然后跟在她身后又上来了一个男孩子。

　　陈棠了然，突然理解了她刷两次卡的举动。

　　女孩长发飘飘，棕发上还绑了一条白色丝带。待男生也上了车，她笑着挎上男生的手臂，男生也自觉的伸手下来握住了女孩的手，两个人一齐侧身经过了两个男生往后去了。

　　女生过去之后还微微回头，导致陈棠就觉得这姑娘好像在看他。

　　手上的触感愈发清晰。
　　陈棠微微低头看。

　　两只手立刻松开了。

　　他为什么一直抓着松楠？难怪那个女孩子刚刚一直盯着他看？他是什么时候抓上的？

　　陈棠余光里看到松楠不自在的动了动手臂。被他抓了一路，是不是已经麻了？但陈棠怂了，他不敢问，也不敢去关心人家。只是低声说：“不..不好意思啊..”

　　刚刚脑子离家出走了..

　　松楠倒是很轻松的说了句没关系。

　　就这样两个人僵持着，撑到了下车。

　　刚下车。
　　陈棠的手机嗡的一声响了。他一愣，这是□□提示音。不该是老师发了什么任务下来吧？
　　松楠走在他前面，陈棠拿出手机，打开手机，又抬头看了看把松楠有没有跟丢。

　　【小桃：学长。在学校吗？ 】
　　【小桃：[喜欢]】

　　又是一个符合小女生审美的表情包。

　　陈棠快步跟上松楠，低头回复。

　　【ct：不在，不好意思。】
　　【小桃:学长不会为了不想见我编了理由吧？[难过]】
　　...
　　【ct：没骗你。[定位]】
　　【小桃：学长不会是和其他女生一起出去了吧？】

　　“哥？”
　　陈棠猛地抬头，松楠正拿着一个小型打光灯站在面前。
　　“在..聊天?”

　　陈棠匆匆回复了一句不是就把手机放起来了。明明也没人催他。两个人也都默契的对刚刚在车上经历的尴尬事只字不提。
　　“嗯，现在开始拍？”陈棠说。

　　松楠把灯塞进陈棠手里，点点头。他指了指远处的一棵树，说：“麻烦学长站在那里，举着灯在侧面站一下。”
　　陈棠跟着松楠指的位置快步走过去。

　　一颗巨大的槐树立在那里。
　　不知道它长了多少年，它巨大参天，但现在早就已经过了花期，只有郁郁葱葱的绿叶成荫。

　　陈棠站在那下面，天早就黑了，此刻他又被被巨大的树荫笼罩，四周只剩下手里的打光灯是亮的。

　　松楠站在稍远处，对着相机看了看，又对了焦。
　　他眼睛离开相机片刻，用手示意陈棠把灯再举的高一些。

　　陈棠把手举得高了些。

　　槐树高的摸不着，陈棠举着灯还在想，不知道这样在树下打光有什么用？松楠是要拍什么？大概是拍一下树下粗壮的枝条，又或是拍一下繁茂的枝叶？

　　为以后的作品找些灵感?

　　陈棠没了解过摄影方面的专业问题，他也就只知道采风的意思。
　　大概就和他们服装设计专业出门找灵感性质差不多？

　　保持一个动作时间久了，麻木的同时感官也会格外敏感。
　　比如此刻他口袋里震动的手机。

　　“可以了！”松楠站在远处说。
　　“稍等啊，接个电话。”

　　陈棠还刚要说让松楠等等，因为他也同样收到了□□消息。

　　“松楠？你出门了是吧？”
　　“出了。你和你那谁，还没走？”

　　王荇很激动的忽略了松楠问的后一句。他在手机里乱嚷嚷：“你是不是在南亭公园？”

　　松楠抬眼看，看到陈棠正一手拿着灯，一手抱着手机回消息。打光灯还没关掉，不知道是忘记了还是因为自己没让他关。

　　冷光投在陈棠的脸上，从侧面打过去，把高挺鼻影都能衬出来。陈棠本来就白净，冷光透过后更是看不出一丝血色，冷的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期间，陈棠抬头。
　　目光投过来，和松楠直视的目光相撞。
　　陈棠又立刻低下头看手机了。

　　用无措的眼神，低下去重新看自己无处安放的手，摸出手机对着屏幕一通乱点，点到最后也没什么都没做，只是把屏幕从这一页翻到了另一页，再翻回来。

　　和刚刚不一样，刚刚在镜头下，他举着灯，光线以完美的位置一丝不落的投在陈棠的脸上，照亮他发呆思考的样子。

　　像十七八岁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少年。
　　像吵闹的课间里坐在位置上认真思考数学题的少年。

　　窗户没关，夏天的暖风肆无忌惮的吹进来，吹起少年的黑发，吹起洁白的校服衣角，吹得桌上的试卷哗哗作响，又被少年抬手按下。

　　即使被数学题困扰到皱起眉头，水性笔将手指磨出薄茧，少年也仍是少年。

　　似乎能和留在松楠相机里的少年重合。

　　仿佛两个人从未错肩这些年，他仿佛能看到几年前那个闷头不善交际的少年。

　　松楠看的出神，他想，陈棠应该从来都是这样的吧。
　　他从未变过。

　　世界从未善待过他，他还是一腔孤勇的善待世界。

　　“松楠！妈的你是不是没听我说话？”

　　松楠心虚的抓着手机蹭了蹭发痒的耳朵。
　　“你再说一次..”

　　“妈的，白瞎我这么激动了！”王荇在手机对面骂骂咧咧。
　　“你这么骂人，小心人家女孩不跟你好了”

　　松楠自己没听，还非要用刀戳戳王荇的心尖，戳完了还不够，还得踹两脚。
　　杀人还诛心。

　　“我..我躲开了。她应该听不见”王荇低声说。
　　“说正事！你知不知道陈棠也在南亭？”

　　松楠看了看在自己旁边掩饰着低头乱点手机的陈棠，说：“嗯。你怎么知道的？”
　　“你不激动？你不惊讶？！”

　　“激动，”松楠像念书一样说话，“惊讶。”
　　松楠权当王荇也在公园看到了自己和陈棠。

　　“哥？？？你不会脑子出问题了吧？？？”

　　“没出问题。”

　　王荇实在是憋不住，松楠不再问，他也忍不住，两片唇一开一合的就都秃噜出来了。

　　“就那什么！”王荇极力暗示。
　　松楠也不明白什么意思，但说:“嗯，然后？”

　　“然后我就知道了啊！！他在南亭！！”

　　松楠噗嗤一笑，终于是忍不住了。他终于是想明白了王荇这哑谜打的什么意思，他说:“我和他在一起。”

　　安静了几秒。

　　“妈的！！！松楠你要死？”沉默片刻，王荇突然发出长长的一声感叹。“哦，我懂了。”
　　如果松楠在王荇旁边，说不定真的会被他打一顿。“我就说菁菁今天约我？你小子搞的鬼吧？”

　　松楠耸耸肩，又突然意识到王荇根本看不到。他抬脚，把砖缝里的小石子踢出来，又踩在鞋底摩擦，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

　　“让你俩早日有情人终成眷属。还是我的错？”松楠倒是没有一点有负罪感的意思。他继续说:“你不想和她一起出去？”

　　王荇沉默了。

　　“算了，饶了你。”

　　风微凉。
　　陈棠终于从槐树投下的阴影里走出来。

　　但月光并不温暖。
　　它挂在天空，投下丝丝缕缕幽幽的冷黄光。
　　陈棠的手机□□终于不再震动。看样子小桃那边终于是安静了下来。

　　就在刚刚陈棠匆匆忙忙把手机塞进口袋去打光的那，短短的几分钟里。

　　小桃好像要从手机另一端蹦出来，从屏幕里钻出来，问他到底在哪。

　　【小桃:没有和其他女生一起嘛？】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小桃:你在南亭公园？】

　　陈棠当时心里一抓。完蛋，小桃不会也在吧？手机应景的嗡了一声，陈棠认命的打开看。

　　【小桃:是在忙吗？】
　　【小桃:那学长先忙着～等你回学校我再联系你～】

　　陈棠不想被小姑娘天天缠着是真。可小桃这态度转变的过于快了，快的让陈棠很措不及防。

　　他侧着身子，瞥了瞥松楠的方向。他已经打完电话了，正把手机塞回口袋。
　　然后转过身向他走过来了。

　　白色T恤被风吹的飘起来，又有风硬要钻进去，把衣服吹起一个大大的鼓包，精壮的腰身和几块腹肌若隐若现。

　　陈棠及时收回了目光。

　　陈棠极力想要缓解这个有些尴尬的气氛，他伸手把打光灯递出去，想问问他手里拿的灯是不是需要关掉：“这个灯..”

　　松楠就已经伸手接过来，低头把开关关掉了。

　　陈棠手里突然一空，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安置这双无处可放的手，他把手机摸出来两只手握着，终于有了些许归属感。他说：“我可以看一下你刚刚拍的照片吗？就是那棵槐树。”

　　陈棠是真心想要问的。

　　那样的取景，他实在是想不到应该用什么样的拍摄方式。松楠的相机还没有放回背包里，他答应，又摆弄着相机打开递给了陈棠。

　　刚看向相机，他的目光一瞬间像被灼到般，又闪开了。

　　松楠又把相机转回来看。

　　他看到那上面，陈棠举着灯站在屏幕的正中心，冷白光打在他的脸上，好看的像一幅珍藏的画。
　　“噢..开错了”松楠冷静的把照片换到了下一张。“刚刚就是觉得你这个动作很好看..没别的意思。”

　　陈棠只顾得红着脸点头，全然忘记了可以提出让松楠删掉这类的要求。
　　当然只是他自己觉得在脸红，毕竟他现在脸颊发烫，火辣辣的烧着，但他自己却看不到自己的脸。

　　他早就没有心思去看其他的照片了，匆匆略过几眼，他要逃，要走。
　　犹豫了很久的话还没出口，只听到松楠说：“今天谢谢哥。想吃什么？我请你”

　　陈棠刚刚想好的要逃跑的措辞又忘的一干二净。

　　他说：“不，不用。”说了一半，陈棠的嘴又开始不停大脑的话开始单独行动，他又把话一拐，说：“我请你吧。”

　　松楠笑着把相机装起来，他低着头，眼睛并没有看陈棠，但陈棠却觉得此刻格外难耐。

　　看着松楠把拉链一点点拽上，唇角噙着笑意，他说：“我请。就当做是，你给我当模特的报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