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果》识幸

1、无果 从未说出口

　　郗市的三月，天气依旧寒凉。
　　已经是傍晚了，马路上仍川流不息。远处的高楼五彩斑斓，隐在一片朦胧中，照亮这座城市。
　　夏橙踏着月色回到家，疲惫的只想躺在床上大睡一觉。手机却在这时发出了来信提示音。
　　是公司群的消息，她回复了收到后，便想关掉手机，可看到朋友圈的小红点时还是下意识地点了进去，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刷过朋友圈了。
　　里面是高中同学还有现在的同事发的生活琐事、美景或是自拍，她随手点了赞。
　　被倦意笼罩着，眼皮越来越重，她想放下手机睡觉，手指不自觉往下滑了滑，在看清楚那个熟悉的昵称时愣住了。
　　——QZ
　　他发朋友圈了？
　　夏橙记得他在高中时就不怎么发朋友圈，这几年更是寥寥。
　　今天这是怎么了，还连发了两条。
　　是两段视频。
　　她还没点开便看到高中同学在下面的评论。
　　她的心几乎是不受控制的往下坠了坠。
　　入目的字小却刺眼的要命。
　　“新婚快乐。”
　　他结婚了。
　　夏橙用了几秒时间消化了一下这个事情。
　　明明很正常的一件事啊。
　　她不明白，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早该忘掉他了，可为什么看到他结婚的消息，她还是一如既往的难过。
　　回想起他，脑海里浮现的是他在球场上运球扣篮，在跑道上挥洒汗水，是他身穿校服手插口袋脸上痞坏的笑，是他身边换了一个又一个的女朋友。
　　他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好像对什么都不在意。
　　可现在，她看到他眼神温柔低着头看面前的女孩，视频里传出他认真又低低沉沉的声音，他说“我愿意。”
　　夏橙听得快要哭出来，突然发觉这女孩好像就是自己当初毕业聚餐撞见的。
　　这都多少年了。
　　她苦涩地笑，原来他也不是对谁都不在意。
　　对啊，都多少年过去了，她以为她忘了他了，可没想到，现在看到他的一点消息还是能随随便便牵动她的心。
　　她自虐般的点开第二段视频，看到那个女孩手拿话筒，脸上的笑又娇又甜，她长的真好看。和他以往交过的女朋友都不一样，可不管是什么样的，都不会是她。
　　主持人问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夏橙听到女孩轻轻柔柔的声音从手机里飘出。
　　“其实我当初暗恋他很久了……”
　　女孩的说话声还在继续，夏橙整个人却僵在原地。

　　时间回到十年前，那时夏橙十六岁。
　　高一刚开学没多久。
　　那天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一天，夏橙却能记一辈子。
　　体育课跑完步，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舒服，她只当是刚跑完步累的。
　　与朋友坐在操场一侧的篮球架下休息，不远处，一群人正在那里打篮球，她的眼里却只看到了那个穿着黑红色球衣的少年。
　　她看到他的侧脸，顿了顿，脸一热，连忙移开视线。
　　她记得他好像叫祁泽。
　　下了课，她和朋友起身离开。
　　走到半路，下腹忽地一坠，她感觉屁股那里热热的。
　　不会吧。
　　她整个人都要僵住了。
　　又走了几步，感觉到周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多双眼睛钉在自己身上。
　　朋友往后看一眼，忙悄悄在她耳边道“你那个来了，带卫生巾了吗？”
　　夏橙有些绝望地摇了摇头。
　　“你先赶紧去厕所等我一下，我上去拿。”
　　夏橙脑袋里一片空白，只能木纳的点头。
　　朋友走后，她才回神，厕所离这还有一段距离，她要怎么过去？
　　拿手捂着？
　　这样会不会太明显。
　　她也没有外套。
　　旁边传来男生嬉笑的声音。
　　夏橙想哭，第一次有了想跟他们同归于尽的想法。
　　她咬咬牙，想着干脆直接走过去算了。
　　刚想迈开脚，就感觉后面被什么东西盖住了。
　　她猛地回头，入眼的是一双白皙又骨节分明的手，还有围在自己身上的蓝红色外套。
　　他扭头看向不远处的几个男生，没什么情绪的开口“好笑？”
　　那几个男生一看是他，以为夏橙是他新交的女朋友，撇撇嘴就走了。
　　“先围着吧。”
　　他的声音随风飘进耳朵里，那时他的声音还不似现在这样低沉，带着点少年的清爽。听起来却懒懒的，像是没睡醒。
　　夏橙悄悄抬起眼睛看他，呼吸猛然窒住了。
　　他的双眼皮很浅，鼻侧有一颗淡淡的痣，嘴唇薄而有型，皮肤很白。
　　太阳光从他身后照来。他像是逆光而来。
　　她看着他，觉得那双眼睛能勾人。
　　他好像天生就带着一种魅力，让人忍不住靠近，却又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味道。
　　那时候，夏橙有些局促，不知道该怎么办。
　　远处有人叫他，他应了声。
　　“谢谢，我洗干净还给你。”夏橙听见自己的声音。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嘴角有浅浅的弧度“没事，用完扔了就行。”
　　夏橙看着他走远。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
　　手捏着他的外套，夏橙蹲下身，一时间不知道是害臊更多还是感激更多。
　　她看着远处的男生手勾住他的脖子，他笑着跟那男生聊天。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夏橙抿唇，突然意识到自己心跳得有多快。
　　一粒小小的种子悄悄在心中发芽，可她那时不知道，开出来的不是明媚的花，是荆棘，在以后的很多年里回想起都会扎得她生疼。
　　晚上回到家，她看着那件红蓝色外套，心中一动，像个变.态似的拿起来闻了闻，上面有淡淡的香味，像是洗衣液的味道，又像是只有他身上才会有。
　　她坐回书桌前，拿出一个本子，握着笔，在第一页写——
　　2012.9.4
　　今天他把外套给了我。
　　他的名字很好听。
　　他叫祁泽。

　　夏橙写完这几行字后猛地合上本子，把它藏在抽屉最里面，心跳的飞快，像是做了什么坏事。
　　她把那件外套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到衣柜里。她没有弄脏，也没有洗，因为洗了，衣服上就没有他的味道了。
　　做完这一切，她躺在床上，脑海里幻想着她和他还会有什么进展，把看过的小说情节复制在她和祁泽身上。
　　她忍不住地笑出声。

　　可现实不是小说，他和她从那以后都没有交流了。
　　她就像他那件衣服上的香味一样，时间久了，自然就没了，他自然也会把她遗忘。
　　可那个本子上的内容却从未断过。
　　她写他打篮球时的样子，写今天从哪里看到他了，写他今天穿了双什么样的鞋，写换座位的时候他坐到了离她很近的地方，写她在远处偷偷瞧着那个女生在他旁边撒娇，写她在他旁边路过时是怎么样的脸红心跳。

　　高二那年秋，学校举行了第二场秋季运动会。
　　她有了上次比完赛累成狗的经历，这次只参加了人人都得报的团体项目。
　　老师让她做后勤工作，比如帮助运动员贴号码，送水等等。
　　夏橙一想到祁泽便爽快的答应了。

　　她坐的那个地方没有棚子，那时候天气不算很热，却也还有太阳，她被晒得心烦。
　　余光却瞥见他往这边跑的身影，夏橙连忙理了理自己的刘海。
　　她低着头装作没看到他，却迟迟没有等到他过来。
　　抬头一看，她已经接过了一个女生手中的水，旁边传来隐隐约约的起哄声。
　　夏橙低头看了看自己早已准备好的水，握着水的手紧了紧。
　　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把水放到一边，她揪着手指头，安慰自己，就算他来了她也没有勇气把水递给他。
　　……更想哭了。
　　夏橙使劲揉了揉眼睛，把眼泪憋回去。
　　她低着头，直到看见自己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白色的球鞋，她知道祁泽有一双这样的鞋，她抱着希望抬起头，真的看到了他的脸。
　　他的头发已经被浸湿，汗水顺着脸颊流淌下来，头发上有一滴水滴到了她的手上，烫的夏橙心尖一颤。
　　他仿佛也意识到了，小声说了句抱歉，然后往后退了一小步。
　　他微喘着气，看着她，好像在想她叫什么。
　　“夏橙？”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可叫她名字的声音很好听。
　　夏橙点点头。
　　他又道“夏橙，帮忙拿条毛巾。”
　　她连忙转身拿毛巾递给他，他伸手接过，手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她只感觉自己整条胳膊都僵住了。
　　他也不走，站在一旁擦着头上的汗，观望着场上的情况。
　　夏橙在一旁紧张的不知道手往哪里放，只好假装整理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旁边的人动了动，她抬眼看到他的背影，还有顺着风捎到她耳朵里的三个字“谢了啊。”

　　夏橙低头看着跟他触碰过的那只手，心里高兴，却又懊恼，刚才应该跟他说点儿什么的。
　　一阵凉爽的风吹过，她看到他在赛场上肆意奔跑，赢得全场欢呼呐喊，她也忍不住为他加油。可心里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失落，他那么耀眼，却又离她好远好远，像是她用尽一整个青春也追不上的距离。

　　寒冬来临。
　　一个午后，她去接热水。
　　刚走到水房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两个男生叽叽喳喳的声音。
　　“1班那个祁泽知道吗？”
　　“知道啊，一天一个女朋友。”
　　男生哈哈笑了声“哪儿有那么夸张。”
　　“也差不多了，仗着自己家里有钱，成天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玩弄人家女孩子感情，不知道跟谁可能已经那个过了。”
　　“啊？不会吧。”里面传出男生惊讶的声音。
　　夏橙听得刺耳，又有点不敢相信，怎么会有这么尖酸刻薄的男生？
　　她听不下去，没忍住脾气“怎么？羡慕他羡慕成这样了？没有他那个本事就只能在背地里嚼舌根，有这个功夫还不如去多背两个单词把他从年级第一的位置上挤下来啊？你能行吗？”
　　那男生被她说的脸阵阵发白，他觉得丢脸“你谁啊？怎么，你也喜…”
　　那男生话还没说完，便顿住了，视线掠过她看向她身后。然后两个人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赶紧跑开了。
　　夏橙目瞪口呆，她低下头，看到地上的影子，心里有个猜测，也不接水了，扒开腿就想跑。
　　后衣领子却被人抓住，他的指尖温热，接触到她脖子的一小片肌肤，火烧火燎，她居然感觉浑身都酥了。
　　后面传来一声轻笑，是熟悉的声音。
　　“同学，你是谁啊？”
　　夏橙心里炸开了锅，说还是不说。
　　说了自己的心意不就太明显了，可不说她又觉得不甘心。
　　空气中安静了几秒。祁泽见她不回答，便松开她的衣领子，想上前看看她是谁。
　　夏橙的心到了嗓子眼，那一刻勇气还是没能够占上风。
　　她拔腿就跑。
　　到了楼下，确认他没有追下来后，她躲到拐角处平复心跳。
　　冷静下来后，她又觉得遗憾和后悔。
　　为什么又退缩了呢？
　　怎么就不告诉他你是夏橙呢？
　　要不现在回去，她想，他要是去那里接水，应该还没走。
　　她站起身往回走，却在走到楼梯口时，顿了顿，又转身，绕远路去另一个楼梯。
　　祁泽接完水，往下瞧，只看到了一个匆匆的背影。于是收回眼，往回走了。

　　夜空安静。
　　夏橙坐在书桌前，看着平铺的本子。
　　本子上的时间还停留在那次的运动会。
　　她回想着那两个男生的话，他换女朋友的次数的确勤。
　　但她始终相信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他学习成绩很好，他不会嘲笑女生的囧事，他对女生很有礼，他很有礼貌，也有爱心，经常拿东西喂流浪的小猫小狗。
　　夏橙拿起笔，在上面写——
　　2013.12.11
　　今天看到一句话“浪子回头金不换。”
　　我知道，他是个很好很优秀的人。
　　希望有一天，他也能浪子回头，能回头看看我。

　　她放下笔，有些鼻酸，仰起头，泪水却还是溢出来，流进发间。

　　又是一年匆匆过。
　　她的高三也结束了。
　　除了他，她的愿都望已实现了。
　　那个本子她已经一年没有动过了。
　　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擦干净。
　　明天是毕业聚餐，她想，她总要勇敢一回。明天她一定要说出口。

　　毕业聚餐上，同学们喝酒唱歌，看着昔日同学们的脸，她还是有些忧伤。
　　老师说完祝福的话，许多人都哭了，她的眼眶也有点湿。
　　这是她的青春，一生只有一次。
　　可她的青春里出现了一个少年，尽管他可能对她很陌生，但他是她青春里的全部，是三年里用尽了一辈子的力气去小心翼翼喜欢着的少年。
　　她没想过自己真的能和他在一起，但她想让他知道她的喜欢。
　　在他漫长的人生里遇到不顺心的事，他会有坚持下去的勇气，他很优秀，值得让人那么喜欢他。
　　去吧，心底有一个声音，去实现最后一个愿望吧。
　　她拿起本子，还有写了很久的信。
　　那封信上写了她这三年是怎么小心翼翼的注意着他，怀着怎样的心情在本子上写下这一段段话，怎样劝自己不要再喜欢他，却又在下一次看到他时又毫无防备的更加喜欢。

　　她环顾一周，都没有发现他。于是借着上厕所的理由，推开包厢门。
　　她顺着走廊往前走了几步，果然在卫生间门口看见他背靠在墙上抽烟。
　　她捏着那个本子，指尖用力到发白。
　　刚才的信誓旦旦全都没了，看见他时，她还是下意识的想躲。
　　夏橙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才让自己没那么紧张。
　　失败就失败呗，总要勇敢一次吧。
　　夏橙之前的人生有很多遗憾，但这次她真的不想再留遗憾了。

　　她深呼吸了几口，刚迈出步子，便看到从一旁的卫生间里出来一个女生。
　　那女生没骨头似的往他身上倒。
　　他掐灭烟，稳稳的扶住她。
　　女生像是喝醉了，窝在他怀里叽里咕噜的不清楚地说着话。
　　夏橙从未见过那样的他。
　　他就低头看着女孩，轻抚着她的脑袋，静静地听着，眼神温柔，仿佛把一辈子的宠溺都给了她。

　　夏橙看着他们，泪水一股脑的涌上来，口袋里那封信越捏越紧，到最后成皱巴巴的一团。
　　她在他看过来之前转身离开了。
　　回到包厢，大家正向对方说着自己的心里话，也有与老师谈心的。
　　夏橙坐到座位上，抱着与自己关系要好的同学哭得稀里哗啦。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她拿出手机点开与他空白一片的对话框，打出四个字——“毕业快乐。”

　　晚上。
　　她从那个本子上写下最后一段话——
　　2014.6.10
　　他又有了女朋友。
　　但这次，他好像真的很喜欢她。
　　祝他毕业快乐，往后人生顺遂，永远幸福平安。

　　把那张皱巴巴的信纸展平。
　　一并放回了那个抽屉里。

　　收到录取通知书时，夏橙看着郗市大学四个字时，前所未有的轻松。
　　父母高兴的流出泪来。
　　女儿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夏橙也很开心，发自内心地笑了，看着外面的天空，晴朗，明媚。
　　往前是她一片大好的未来。
　　那就让他从他的人生里消失吧。

　　城市渐渐安静下来。远处的楼房透出几抹微光。
　　夏橙坐在床上，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因为太久没有操作，已经自动黑屏了。
　　屏幕上映出她带泪的眼。
　　那个女孩说她暗恋他很久了。
　　哦。
　　原来不是所有人的暗恋都没有结果，只是她的暗恋没有结果罢了。
　　他是浪子回头了，可不是为了她。

　　到现在了，她其实还有好多话想对他说。
　　想告诉他，都结婚了，对待感情就要认真一些…
　　夏橙眼睫颤了颤，开始觉得自己可笑。
　　毕竟他那么爱她。
　　夏橙盯着屏幕，愣怔良久，最终打出一行字——
　　“新婚快乐。”
　　QZ
　　这是她永远都不敢说出口的名字。

　　关掉手机。
　　夏橙躺在床上，任泪水决堤。
　　十年前，她十六岁，因为他的一件外套喜欢上他。
　　可十六岁的夏橙永远也不会想到，她会喜欢一个人这么多年，耗尽了自己所有的热情。

　　她祝他毕业快乐，又祝他新婚快乐。
　　可这场无果的青春里，她从未说出口过最想说的四个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