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依旧》我还没疯呢

66、慕知初

　　我叫慕知初，出生在冬至，父亲说马上又是一年的新开始，初春也快到了，以后你一过生辰，我们就知道初春快到了，就叫你“知初”吧。母亲闻言也笑着赞同道：“不错，一见如故，再见知初，挺好的。”得到母亲的赞同，父亲笑呵呵的看着母亲，于是我的名字就这般定了下来。
　　我还有一个大了我十岁的哥哥，叫“慕如风”。从我记事起，哥哥便是人人称颂的少年郎，文武双全，端方君子。哥哥待我很好，教我读书识字，练武强身。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我会在哥哥的熏陶下，长成一个如哥哥一般的少年郎时，我却走偏了。上树摸鱼，插科打诨，是七八岁的我的日常。
　　每一次被父亲拎着衣领回家吃饭时，母亲总是皱着眉看着我一身的泥泞，叹气道：“这又是从哪个泥坑里出来了？”父亲看着母亲皱眉，狠狠拍了我的屁股，道：“学学你哥哥，别总让我夫人担心！”
　　自小习惯了父亲手劲的我也不甚在意，只是朝着母亲笑道：“恩恩，下次不会了。”母亲无奈一笑，拉住了父亲的手，戳了戳我的额头，无奈的笑着说：“你啊，这句话都不知道说过多少遍了。”
　　我闻言嘿嘿一笑，就在这时哥哥刚好走了进来，看着眼前的一幕，习以为常的笑问：“怎么，又闯祸了？”
　　听到哥哥的声音，我忙从父亲手下挣扎着跑了出来，小跑着站到哥哥面前。
　　哥哥摸着我的头，笑着说：“小初这是掉坑里了？怎么浑身都是泥？”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还在滴着泥水的衣服，嘿嘿一笑，兴奋的说道：“哥，我找到一处很好玩的地方，我带你去！”
　　哥哥笑着点点头，道：“好，先吃饭，吃完饭我们再去。不过嘛，看你这一身泥，先去洗个澡吧。”
　　我点了点头，乖乖的跟着哥哥去沐浴，母亲在后面看着走远的兄弟俩，笑着对父亲说：“还得是他哥，否则可真没人压得住他。”
　　父亲点点头，说：“嗯，所以有如风呢，你不用太担心，你身子不好，这些事就别操心了，交给我们爷俩就行。”
　　后来哥哥跟着父亲进了军营，每天都在军营里操练。哥哥很厉害，大家都觉得哥哥会成为父亲那样优秀的大将军，我也这么觉得。
　　哥哥总说，为军为将者，万事都应以百姓为前提。虽然我不太懂，但哥哥的话，我还是牢牢记在了心上。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我很小便知道这句话，但真正理解还是在哥哥走后。我原以为哥哥会一直陪着我，将来我还可以去父亲的军队里和哥哥一起保护百姓。如果哥哥还活着，或许……什么都会不同。
　　我经常会想，如果当初自己没有自作聪明，或许哥哥现在还会在我身边陪着我。但世上没有如果，也没有后悔药，做错了事，即使有心改正，却也再回不到当初。
　　哥哥走后，我活成了哥哥的样子，仿佛当初死去的，是那个调皮捣蛋的慕二，而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但父亲和母亲却始终不开心，母亲经常流着泪，父亲也更加沉默了。
　　自那之后，母亲常常对我说：“小初，不是你的错。”可是，不是我的错，会是谁的错呢？如果我当时听了哥哥的话，如果我没有跑出去，如果……
　　母亲身体本就不好，加之终日郁郁寡欢，在哥哥走后，母亲也离开了。
　　母亲离开的那天，父亲在门外站了一整夜，我蹲在角落，似乎听到了父亲哽咽的声音，又或者是路过的风声。第二天，父亲眼眶通红的带着我进了灵堂，上一次看见父亲这样，好像还是不久前哥哥走的时候。
　　我想过为哥哥报仇，但对方非人，对我而言，找出它便难如登天，更何况是报仇。我想了很久，也找了很久，或许是皇天不负有心人，我找到了沈家，见到了沈家的家主沈泽君。但同时也知道了一些事，更知道了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可以解决的，没有天分，不适合走这条路，是他告诉我的，也是我亲眼看到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回盛京去看看，去那个母亲出生的地方看看。父亲知道了，只是疲惫的朝我摆摆手，叮嘱道：“路上注意安全。”
　　我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会的，便轻装出发了。
　　皇室迁都江南之前，一直都将盛京作为皇都，盛京的繁华，自是不假。而我到时，又恰逢七夕盛会前夕，整座城热闹非凡。
　　我呆在院子里，歇息了两天。这天我坐在院子里练功，听着外面的吵闹声，我鬼使神差的出了门。
　　随着心意自己在盛京的深巷里闲逛，逛着逛着看到了一枝伸出院墙的桃枝，枝叶繁茂，还结着许多桃子。

　　别人家都是“一枝红杏出墙来”，这家倒好，出来的是一枝桃枝。我摇了摇头，没在意的继续往前走。在我拐进另一条巷子前，我又回头看了眼那枝出墙的桃枝，这次，那树荫下多了一个人，一身红衣，头戴幕篱。那人动作轻快，轻而易举的便越过院墙消失在我的视线中，而我在他的动作间看到了那翻飞幕篱下的红色的长发。或许，我可以有其他方法找到当年那只妖了。
　　之后的时间我都在那附近等待，就在七夕那天，一身青衣墨发的少年郎突然出现在了墙头，我有些疑惑，眼前的少年到底是不是那天见到的那人。少年郎笑容满面，摇着扇子好像在和谁说话，但我观其左右除他以外并无旁人，我想，或许和他说话的，并不是人，那他，或许……
　　抱着这样的想法，我便一直跟在那少年郎身后，看他进了当铺，看他接过每一个人递给他的花，看他傻乎乎的走在街上，我突然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人。
　　我看着他抱了满怀的花，花很美，但那少年郎脸上的笑却是让人轻而易举的就忽视了他怀里的花，怪不得能收这么多的花。也许是因为花太多了，少年郎走了一路，花也掉了一路，但他似乎并未察觉。
　　我看了看地上的花，捡了起来递到了少年面前。少年低着的头缓缓抬起，面上写满了疑惑。
　　我顿了顿，才向那少年开口道：“你的花。”
　　少年看了看我，又低头看了看花，笑着说道：“不是我的花，是你的花。”
　　看着他的笑，我有些恍然，之后他和我说了些什么，我再没听清。只知道他带走了我的面具，留下了花。
　　后来我又在街上看到了他，看到他一个人懒懒的倚在窗边喝酒，姿容惊艳，路过的姑娘们都看红了脸。
　　从那天起，我陪他逛遍了整个盛京，陪他尝完了盛京的酒，看遍了盛京的花，知道了他叫“桃诺”，也知道了他的那位从未露过面的重要之人“桃芝”。
　　有一次他好像不开心，一个人喝着闷酒，他说他好像做错了。看着他，我想起了以前的自己。那天，我和他说了好多话，好多埋在我心里的话。嘴上说得轻松，可我自己却远没有自己所说的那般轻松洒脱。
　　在盛京的那段时间，对我而言很美好，就像一场梦一样。就在我沉溺其中的时候，战事起，得到了父亲让我回家的消息。
　　知道了自己要回临川的消息，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他，我去平时他喜欢呆的地方找了个遍，但都一无所获。我握着手里特意给他雕刻的玉佩有些茫然，刚开始我明明只是想利用他，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
　　就在我踏进院子的瞬间，少年满脸笑意的从我家院墙上翩翩落下，嘴里还嘀咕抱怨着自己让他等了一天。
　　看着少年，我握紧了袖子里的玉佩，想让他和我一起走。但他摇摇头，拒绝了。我突然有些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便推说想送他东西便走开了。
　　想送的东西就在手里，那句推说也不过是想让自己一个人冷静一下。我看了眼玉佩，便在屋子里翻箱倒柜起来，这个盒子太过简陋，这个不好看，这个不相称，这个……
　　我找了好久也没找到和那玉佩相称的盒子。

　　盛京一别后，我与他的再见却是在潼关，或许该说“她”。
　　知道她来找我的那瞬间，我很高兴，很高兴。想见她，想……和她说说话。
　　我问她为什么会到这里，她一脸理所应当的说道：“我答应了你会来找你玩的。”
　　要前往云城的那天晚上，我和她坐在门口坐了好久，第一次和别人说起自己忘不掉的那段过去。或许是因为埋在心里埋了许久，才导致终于可以倾诉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她什么也没说话，就这么乖乖的坐在旁边听着。听完后她霸道的把我的脸转了过来，说：“我觉得你做的已经很好啦，真的！”
　　“我不认识你哥，我认识的那个人叫‘慕知初’！”
　　“我说你好你就好！”
　　……
　　我想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天晚上，也忘不掉那颗糖。
　　后来我时常在想，当时为什么会那些话，那段时光又为什么难忘。想来想去，大概是觉得她眼里的自己就是自己，不是那个拙劣的模仿着兄长的慕知初，那个无能的慕二。

　　后来，我终于如愿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但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那张刻在自己记忆里恨之入骨的脸，正毕恭毕敬的喊着她“风禾大人”。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一想到她或许就是那场祸事的源头，我就……
　　那天，我说了一句话，一句我后悔了一辈子的话。
　　我想和她道歉，想和她说句“对不起”，但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沈离欢告诉我，等她把她的事处理完，她就会回来了，那个时候，我就可以亲口向她道歉。
　　我等了好久，想了许多话，买了许多她喜欢的东西。
　　但我终究还是没有等到她，我等了好久，等到了一个叫“叶檀”的女子。她交给了我一个盒子，那个当初装着玉佩送给她的盒子如今又回到了我手里。我小心的打开盒子，盒子里的那枚玉佩还如昔日送出去那般。
　　我的对不起终其一生还是未曾说出口，无论是对兄长的，还是对她的，都没能说出口。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或许人们说得很对，如果一切都停在了初见的那刻，或许就没有那么多的遗憾了。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