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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鸿门宴(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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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拉着他的手,那时一双瘦骨嶙峋,因为自残已是皮开肉绽的手,或许是已到油灯枯尽之际,她的脸上是没有一丁血色的青白,她已经疯魔得认不出人,也早已不复往日的精致,头发乱糟糟的,银白夹着枯黄,病魔夺走了她的容颜,苍老的皱纹爬满她的脸,她的眼睛混浊无光,但抓着他的手是那么的用力,似乎要拼尽弥留之际最后的一点力气。
这是千窈娘留在林墨瑄脑海里最后的画面。
林墨瑄只记得她嘴里絮絮叨叨重复着:“恶魔!都是噩梦!呜呜呜~还我孩子……我的孩子……”
那时候的林墨瑄以为她在喊他,以为她还记得他这个被拐走的孩子。
他颤抖地喊着她:“妈妈,我在这……”
他心疼地把她瘦得只剩骨头的身躯抱进怀里。
多年单薄的母子情谊,在最后,林墨瑄以为能得到最后一丝………
千窈娘在房间里撕心裂肺地孕吐,门外林墨瑄的眼神却在回忆中逐渐变凉,他嘲讽一笑。
原来,她一直喊的那个孩子,根本不是他。
而是现在她肚子里孕育着的婚外情产物,才是她就算理智丧失殆尽,也要挂在嘴边的孩子……
呵。
甚至在她死后,每个母亲节他都会带着一束鲜花去到她的坟前。孤零零的坟前就只有他一人的鲜花,其他人的祭品都只会交代墓地物业公司用最贵的一条龙扫墓服务。
冰冷的墓地里唢呐锣鼓,肉宴钱宝,一群陌生人拿着钱买命演戏,不知道地下的千窈娘喜不喜欢那种排面?
或许是心早已没有了对亲情的那份奢望,所以现在知道真相的林墨瑄受伤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但另外的人……那就不好说了。
林墨瑄转身,面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在千窈娘房门外,现在脸上刹白的林墨瑜。
那张和林墨瑄长得一模一样的脸上,先是惊慌无措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求助的本能让他看向只是年长自己半天的哥哥。
“哥……”林墨瑜怯弱地想喊林墨瑄。
却被林墨瑄竖起中指,让他的声音湮灭在嘴中。
“嘘。被知道会没命的哦。弟弟。”林墨瑜对上林墨瑄那深邃得宛如漩涡的眼睛。
他的哥哥那一刻眼神薄凉得堪比秋夜最凉的山泉,看似平静轻缓,其实深寒刺骨。
……………………………
林家的晚宴,千家全员出动,就连上午还呕吐得撕心裂肺的千窈娘也盛装出席了。
林墨瑄看着她一身鹅黄针绣长款旗袍,虽然遮住了腰身,但他视线默默落到她那足足有八厘米以上的细高跟上,看着她走得绷紧脚背也要用美丽压倒秦夫人的样子,还是会失望叹气——她更爱的还是自己……
林家宅院灯火辉煌,尽管只邀请赫连家一家的普通家宴,林赋勋也非常重视,一切规格按照了大型的晚宴规格。他不仅请来了一流的海城管弦乐团,还为晚宴配置了国际星级酒店的顶配晚餐。
千家来到的时候,赫连家还没到。
林赋勋一身正式的黑色简约高定,带着同款黑色西服上身的林墨珧、一身通体白色,抹胸有勾勒银丝宫廷图案,裙摆是排列紧密的鸵鸟毛流苏鱼尾裙的林明珠,早早站在门口迎接。
见到千家二老,林赋勋更是亲热上前,拉着二老的手嘘寒问暖。
“妈妈!”林明珠欢雀得像只小鹦鹉,一蹦一跳地投入千窈娘的怀抱,然后用清脆的声音乖乖喊人:“舅舅、外公外婆,晚上好。”
假。
林墨瑄翻着白眼望着这两窝老狐狸。
他的态度被林明珠捕捉到了,林明珠狠狠瞪了林墨瑄一眼,严厉警告他乖一点。
林家人里,林墨瑄曾经最喜欢就是林明珠。
因为全家里,只有她还把他当个人。
她看他的眼神不是个随意养大就行的小动物,她会管他,管他的学习,管他的饮食,还唠叨他的交友,起码在她心里,他是他的弟弟。
但可惜,她还是帮着林明瑾,他临死前的那一夜,她甚至没有正眼看过像个破烂玩偶一样被拖走的他。
林明珠被林墨瑄盯得发瘆。
“林墨……”林明珠不明白失忆能让人变化这么大吗,自己这个弟弟现在她已经看不懂他了。
林明珠想好好训斥一下这个反骨仔。
可她的话刚启个头,赫连家就到了,让她没有了发挥时间。
这次来的依旧是赫连钺的叔叔赫连坚一家。
林赋勋赶紧带着儿女上前迎接。
赫连坚第一个下车,就去扶他夫人,夫妻俩对视一笑,温情满满,后面的赫连钺和赫连荃只配自己开门下车。
不过赫连钺一下车,见到林墨瑄,很自然地来到他身边,和他站在起一起,只剩下一个赫连荃形单影只,不知往哪站。
赫连钺一身修身宝蓝色绣金丝格纹西装,修身的西装衬托出他挺拔高大的身材,高饱和的亮眼蓝色让他白皙的肤色在夜色中更加晃眼。他和昳丽秀美的林墨瑄站在一处,默契地相视一笑,尽管是两个男生也没有丝毫违和感,反而和谐得让人觉得世间只有他们才配站在彼此身边。
人家正牌未婚夫夫,黏在一起天经地义,周围的人都下意识给他们让出空间。
原本和林墨瑄站在一起的林墨瑜也不好意思地拉开了和林墨瑄的距离,倒是落在了赫连荃旁边。
如果是以往,他这个妈宝男早就去贴千窈娘了,可这次林墨瑜只是落后在众人身后,寡言少语。
“今天的可是个鸿门宴哦。”林墨瑄和赫连钺肩贴着肩,压低声音和赫连钺说话,音量只有他们两个能听清。
赫连钺挑挑眉:“谁是项庄?”
林墨瑄示意赫连钺望向前方带路的林赋勋,说道:“我。”
他这个项庄舞剑,是要见血的,可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一个‘项伯’或者‘张良’能救杀局了。
赫连钺无奈摇头:“别把场子搞太大。”
毕竟外界看来,林赋勋还是林墨瑄的父亲,万一把林赋勋玩垮了,目前来说对林墨瑄没什么好处。
秦夫人频频回头看着他们两个说小话的样子,捂着嘴和千窈娘打趣:“这谈恋爱中的人啊,就是黏糊。”
千窈娘看着林墨瑄和赫连钺站在一起的模样,也很认同的点头,只是她看到形单影只的林墨瑜时,又有点不是滋味。
赫连钺这么好的配偶,样貌家势品行都是一等一的好,怎么就没看上他们家墨瑜呢。
千窈娘现在看到赫连钺本人,越看越觉得好,想起之前那报废的联姻的计划,越看越觉得可惜。
林家、千家还有赫连坚一家三家人有说有笑地走入宴会厅,却在见到站在宴会厅门口的某人后,千家二老的脸马上冷了下来。
一时间,和乐的氛围极速降温,话语都逐渐停住。
只有那人还能无视这种’冰冷的空气’,露出甜甜的微笑。那人一身低调干净的白色小西装,一头亚麻色卷发配着小鹿般的眼睛显得他特别可爱,他热情招呼:“外公外婆、舅舅。”
还十分殷勤地给他们拉开座椅。
或许是因为赫连家在,林明瑾觉得千家不会撕破脸皮,喊人喊得那叫一个响亮。
看得出林明瑾非常想坐实,林家少爷的身份。
千家人确实是顾及赫连坚一家,不愿意在这家宴上撕破脸。朱瑾瑜看到林明瑾这个孽种气得脸都憋红了,也要应承着在林明瑾拉开的位置上坐下。
千家二老坐下,其他人也在林明瑾的招呼下,坐上餐桌,直到林明瑾招呼到赫连钺。
他似乎很紧张,含羞带怯地用上目线望着比他高得多的赫连钺:“前辈……你坐……”
“我们坐这吧。”林墨瑄无视他,拉着赫连钺就坐上餐桌的东南方位。
林明瑾的座位才拉开一半,非常尴尬地卡在那,推进去也不是,坐下来也不是,他上牙轻咬着下唇,难受得红了眼,但他又忍着,低着头害怕别人看到。
这副委屈小媳妇地做态,让林明珠很心疼。
她赶紧拍拍自己身边的空椅子:”小瑾,快来这边坐,一家人就差你了。”
林明瑾感动地看了一眼林明珠,绕过圆桌想坐到林明珠身旁,而那个位置的另一边坐着的是赫连钺。
林墨瑄却还是像没见到他一样,招呼赫连荃:“赫连荃!你来坐这。”他扶上座位的椅背直接宣告了这位置的所有权。
“好啊。”赫连荃非常配合,也当看不到椅子边委屈站着的林明瑾,一屁股就抢了位置。
“林墨瑄,你……”林明珠看来,林墨瑄就是又在欺负小瑾,她生气横眉,刚想说什么就被赫连荃望过来,虽上赫连荃那张又俊又拽的脸。
赫连荃咧开一个假笑:“怎么,你还敢跟本少爷抢位置?”
赫连荃的浑名在外,咧着一排牙齿像头恶狼,而且他还占着一个客人的名头,林明珠怂得只能硬吞了到嘴的呵斥话语。
林明瑾更是气啊,特别是他发现赫连钺全程只看林墨瑄,根本没过他一个眼神后,更是气得颤抖!可这个家里,他的地位最低,为了林赋勋和他说的那个计划,林明瑾不断自己在心底不断劝自己……要忍,必须忍!
林家款待赫连家的这次宴会,说经典的法餐晚宴,厨师更是地地道道的法兰国人,开胃小菜、餐前酒、前菜、副菜、果子露、主菜、甜点,一顿饭有说有笑下来,用了近两个小时。
而这次晚餐用的酒水(名贵红酒),酒精纯度较大,喝到最后,林墨瑄已经有些微醺。
他酒精上头,脸颊红晕,倒在赫连钺肩膀。
“哎呀,瑄瑄喝醉啦。”秦夫人上前,看看林墨瑄的情况,林赋勋更是赶紧吩咐佣人把林墨瑄扶上楼休息。
“我来吧。”赫连钺主动搂过林墨瑄。
上前搀扶的佣人有些不知所措地望向林赋勋,似乎要征求他的意见。
林赋勋好像也喝醉了,他迷朦着眼招呼赫连钺:“让小曹送上去就行,阿钺你来陪我喝几杯。”
华国的酒桌文化经久不衰,按理说林赋勋这个‘老丈人’这样发话了,赫连钺这个做小婿的再不情愿也要给个面子上前陪饮几杯。
可赫连钺像是没听到一样,朝林赋勋礼貌地点点头,就越过那叫小曹的男侍者,把林墨瑄送上二楼。
被拒绝林赋勋表情都挂不住了。
小曹慌张无措,赶紧跟上,为赫连钺带路。
随着赫连钺和林墨瑄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一桌子除了赫连家几口人,其余都各怀心事……
再悠扬的管弦乐协奏曲,也无法洗涤他们的心灵。
……………………
小曹带着赫连钺走到楼梯口的第一间房间,却没想到林墨瑄迷迷糊糊的还有意识:“这不是我房间,我要回房间。”
说完,他推开赫连钺,摇摇晃晃走回原本他在林家的房间。
他试着扭开房间门,却发现里面已经上了锁。
醉鬼的脾气本来就差,更何况林墨瑄没成醉鬼之前就是‘家中霸王’地存在,他暴力开始踢门。
“我的房间!谁允许上锁的!”他怒目找上小曹。
小曹是这个月新来的临时工,他已经被林墨瑄突然的举动吓傻了,他无措摇头:“我不知道……这不是瑾少爷房间吗……”
他的认知里,林家最受宠的就是瑾少爷,这房间也是他在用,他哪敢为林墨瑄开房门。
“瑾少爷?”林墨瑄一听这名字,杀意直接出来了:“你是说林墨瑾?”
看到小曹默认。
林墨瑄更疯了。
可怕踹门声从二楼炸到一楼。
还在宴会厅的众人被惊动了。
直到一声什么破掉的巨大响声,大家再也坐不住了,急匆匆赶往二楼。
林赋勋更是因为这个意料之外的情况,脸色异常难看。
他原以为是林墨瑄发了酒疯,正祈祷那逆子不要伤到赫连钺,如果赫连家因为这闹剧,要换掉婚约对象……林赋勋心动猛跳——也不是不可以。
这样一想,林赋勋脸上虽然依旧严肃,但内心已经在雀跃。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上楼一看,正在拆门的不是林墨瑄,而是拿着一把消防斧头在劈门的赫连钺!
赫连钺化身西装暴徒,鼓起的攻二头肌撑起贴身的英伦西服,他一斧头一斧头地劈那厚重的双开木门,林墨瑄则是靠着墙,依旧酒精上头的模样,看赫连荃劈一斧,就拍掌叫好,嘴里各种捧人的好话:“钺哥哥厉害~哇哦~劈开!我们再劈!”
“这是做什么!”林赋勋要疯了,看着一片狼籍,木屑乱飞的糟糕情况,赫连钺也不像他预想中的那样对林墨瑄的撒泼感到厌恶,反而还成了帮凶!
”小瑄要进房睡觉。但他的房间被别人抢了,没有钥匙,我们只能砸门了。“赫连钺撇了一眼林赋勋,淡淡开口。
”什么被抢了!小瑄的房间为什么被抢了!”赫连钺的话千窈娘还没听懂,但一个抢字直接触发到她敏感的神经。
她就听不得这一个字!
千窈娘的发问直接压倒了林赋勋的气势。
就在风暴中心,小曹说话了,这个只到林家二十八天的临时工,给这个充满硝烟的夫妻俩中间,点了一把火。
“是……是瑄少说瑾少的房间是他的……所以开始砸门……”他颤颤抖抖发声,弱弱指了指依旧被砸破一个窟窿的房间。
人才啊!
一旁围观的赫连荃都得为这个小曹竖起大拇指。
“哈哈哈哈!”
而一旁的林墨瑄依旧借着酒疯,哈哈大笑起来。
狗咬狗的盛会啊。
林墨瑄眼底既疯狂又清醒,他等待已久的戏码终于要上演了!
林赋勋和千窈娘之前的帐,林墨瑄可是很希望他们来个好好清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