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遇见》花儿开富贵

3、第 3 章 壹

　　壹年
　　六月
　　清晨外面下起了毛毛雨。
　　董朝阳来的时候，我心情烦躁正在击打沙袋，真是越来越熟练了。
　　自从我们高中毕业我和他就再也没联系过。他是我的老乡，我和俞见茗在一起他也是我们最大的支持者。
　　他抱着一个小箱子，小箱子里杂乱无章。有几本书页老得发黄的笔记本，还有一个大概十年前的旧手机。
　　他没说什么，让我随便看看。
　　我先拿起里面一部旧手机，手机屏有明显的裂缝，内部也被维修过。
　　我点开相册，里面的内容差点让我手指无力没能拖住手机。
　　是我高中那一段的照片，照片中有我发过的朋友圈，也有朋友那时拍的丑照……
　　从笑到哭，从高马尾到披肩发，从教室到操场，从校服到小裙子……
　　是我青春完完整整的三年，
　　我被震撼到了。

　　我有些手足无措。
　　又拿起其中一本比较薄的笔记本，少年青涩幼稚的字体工工整整地记着地理笔记。
　　我记得，这地理笔记我也写过。
　　这个字迹好像，俞见茗……
　　我认为我大概是疯了，怎么哪都有俞见茗，都过去十年了，他说不定早把我忘了。
　　笔记本周围空白的地方密密麻麻的被写满的别的文字。
　　时爱。
　　我瞳孔放大，心脏猛的缩紧。

　　2011年，第一次遇见你
　　你像太阳一样照进我心里。

　　7.22
　　为什么不喜欢我

　　8.11
　　今天下雨了，要伞吗
　　……

　　我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2012
　　6.30
　　集训好累，压力好大，我学会了抽烟，时爱，我想你。

　　7.11
　　今天下雨了时爱，你在那边有伞吗，别着凉

　　9.4
　　今天素描画的好，老师表扬我了。
　　兄弟给我介绍了一个女孩。

　　12.11
　　明天联考了，山顶见。
　　……

　　我翻页的动作停下，手不由得颤抖着拿起另一本。
　　这是最好看的一个本子，好像还是当时我选的，也记满了我最喜欢的语文。
　　2013
　　12.6
　　我们有可能吗

　　12.29
　　下雪了，时爱，你看见了。
　　三鲜饺子好吃吗。
　　其实是我包的厉害吧。

　　1.4
　　要去上寒假班了，等我。

　　1.11
　　我们的爱什么时候人尽皆知重见天日。
　　我爱你。

　　1.20
　　你也爱上我了对吗

　　1.29
　　明天除夕后天过年
　　时爱，除夕快乐过年好。
　　提前说了，以后没机会了。

　　腊月二十八
　　又下雪了，时爱，我一直爱你。
　　对不起。

　　除夕
　　对不起。
　　我食言了，没陪你看春晚和烟花，也没看你包的饺子。

　　正月初一
　　对不起。
　　时爱，让你失望了。
　　请原谅我用这种方式。
　　我从没不爱你。
　　……
　　后面类似一些道歉的话和他的自我忏悔，我有些局促，浑身不由得打颤，胃里一阵钻心的痛。
　　我在董朝阳面前也不免有些失态，捂住嘴无声的哭泣。
　　我强忍着巨大的压力拿起最后一本，比较新，有点薄，没有记笔记。
　　2013
　　我知道这一年发生的事很多，但请你坚持住。
　　2.11
　　好好学习时爱

　　2.14
　　又下雪了，有好好吃饭吗

　　3.25
　　梦到你了，你回来了。

　　6.6
　　有合照了，开心

　　6.11
　　别抽烟时爱

　　6.15
　　你问我我们还有没有可能。
　　我说没有。
　　我配不上你。
　　考试前我怕耽误你，家里也出了很多事，欠了很多债。
　　毕业后，我们各奔东西，在一个城市的几率很小。
　　……
　　对不起，又让你失望了。
　　…………
　　2014

　　2015

　　2016

　　2017……

　　2018
　　我要结婚了
　　再见我青春的女孩。
　　——

　　朱窗半开，丝丝细雨沁来缕缕凉意，可我大脑并没清醒反而一片混沌。
　　我脸颊滚烫，甚至不敢与董朝阳对视，眼眶终究不堪重负，泪水滚出。
　　俞见茗，
　　俞见茗……
　　我一遍一遍默念他的名字。
　　你当时怎么就没跟我说啊，你跟我说，说你不是不爱我，说你为什么离开我，你怎么就不告诉我啊……我们就是这样，才硬生生的错过了啊。
　　我从一开始低声啜泣到放声哭泣，又泪眼婆娑地看着董朝阳，我希望能从他口中得到一些答案。
　　董朝阳问我，在我没给你看这些东西之前，见茗找你和好你会同意吗。
　　我吸吸鼻子，胃有些难受，嗓音微哑。
　　我说不会。
　　没有犹豫，这是我早就想好的答案。
　　如果我没得知真相，我就会以为俞见茗不爱我，他变心，他不真诚，他践踏了我十几岁时仅有的自尊。
　　我记了他十年了，爱了他十年了。活这么大，我连男人的嘴都没吻过，我看着他曾经对我说的话又重新对另一个女孩说。
　　你说我委不委屈，我失不失望。
　　我是骄傲的，不是为爱委屈求全低声下气的可怜虫。
　　董朝阳像是看清我的想法，叹了口气，见茗也是，他也有自尊，你绝强，他就不骄傲了。他一个大男人，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成绩出来不理想，前途又渺茫。
　　你呢，有男人追，家庭和睦，成绩好，你的前途一片光明。放你和谁在一起比较谁心里会好过。
　　你们两个注定不同路，这就是命。
　　……

　　董朝阳走了
　　命，又是命。
　　骄傲，自尊，定义，情感。
　　到底什么是命，这个问题是直击我灵魂深处的电流，痛苦又吸引人。
　　俞见茗啊，
　　你释怀了吗。
　　其实，让我热泪盈眶的依旧是那年冬天。
　　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那凛冽的北风，那凋零的雪花……
　　经年在我身体里蛰伏，以至于你离开的十个年头里我讨厌冬天，我恨冬天。
　　我不会在冬天吃饺子。
　　也没再看过一年春晚。

　　我好像还爱你，又好像有些释怀那股偏执的爱。夹杂着委屈和不甘，退下去又涨上来，犹犹豫豫，反反复复。
　　青春逝去了。
　　青春早就已经逝去了。

　　晚
　　雨一直没停。
　　我思考了一天，大脑嗡嗡作响，头疼的不像话。
　　今天一天没吃饭，胃里翻江倒海，一阵一阵恶心感从下涌上，像百虫噬身了一般，千疮百孔，痛得我头脑发晕，我眼前一黑，喘气扶着墙走到卫生间干呕了起来。
　　汗流浃背。
　　好狼狈。
　　我好痛，
　　我好痛啊，
　　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痛苦地蜷缩着身子，牙齿咯咯打颤。第一次感觉我被命运锁定，被死神的镰刀勾住喉咙，我冷汗直冒，眼冒金星，被无名的恐惧死死揪住。

　　我冒雨连夜被送进了急诊。
　　上天像是毫不怜悯我一般，我看见它在对我冷笑——
　　肠癌晚期。
　　生命仅剩三个月。
　　我28岁。
　　我刚28岁。
　　我原来刚28岁啊。
　　医院没留我，让我回家好好度过最后的时光。
　　给我开了一堆名字千奇百怪我没见过的药。
　　我变成一个药罐子了。
　　我真变成一个药罐子了。

　　六月中旬
　　烈日炎炎灼痛我，却怎么也照不进我冰冷的心。
　　天色渐沉，我到了老家。
　　家，总是令我心头一热。
　　微胖的母亲穿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香菜。不知道是岁月磨平了人的棱角，还是院子里暖和的灯光，让我感觉一切都这么柔软。
　　记忆中妈妈回娘家，姥姥总是给她包饺子。
　　姑姑回娘家，奶奶也总是给她包饺子。
　　这次我回来了，妈妈给我包饺子，三鲜的。
　　爸爸挺着啤酒肚，问我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弟弟那个臭小子还是捧着手机傻笑。
　　连生着病的奶奶都会露出掉光了的牙齿对我嘘寒问暖。
　　……
　　妈妈，我能一直在家陪着你们吗。
　　妈妈，我能一直吃你包的饺子吗。
　　妈妈，过段时间我就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
　　妈妈笑着，傻姑娘，又去哪个遥远的地方出差啊。
　　去一个小岛上，有山有水，那很美。

　　七月
　　最近痛得走不动路了。
　　也打不动拳了。
　　连说话还得力气都没有。
　　第一次感觉到人是这么的无力。
　　筝筝总是来看我。
　　筝筝说，小爱，坐轮椅吧，我推着你，咱们去世界各地游历。
　　我才不要坐轮椅。
　　丑死了。

　　7.22
　　吐了一地板血。
　　趴在地上起不来。
　　脏死了。
　　感觉胃要烂掉了，肺要炸掉了，心里像动物园里在开会，烦死了。

　　八月
　　我哭了。
　　我撑在洗手池上不让自己身体倒下，粘稠的汗、冰冷的水和自己的泪混在一起。
　　那是我第一次正视自己的眼泪。
　　我好像看到我的眼泪是蓝色的。
　　是坠入深海海底游不上岸的蓝色；是跳进深渊爬不上陆地的蓝色；是代表着别离与忧郁的蓝色。

　　我痛的晕倒了。
　　我不知道筝筝一直在我身后。
　　她说过
　　希望我的朋友永远不要顶着一生中最漂亮的脸蛋为不值得的人或事流泪。

　　九月
　　入秋了，掰掰手指算一算我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了。
　　这一月，我几乎是躺着度过的。
　　我在地上痛得打滚。
　　我在床上痛得shen yin。
　　这是我第一次体会到了生不如死的感觉。
　　这些日子下来已经不知道打碎了多少双碗筷，多少个杯子。
　　多少次家里被我搞得一片狼藉后我又不得不拖着满目疮痍的身躯收拾干净……
　　我妥协了。
　　我坐上了轮椅。
　　我认命了。

　　倒计时
　　感觉快到时间了。
　　终点。
　　生命的终点。
　　生命的起点。
　　今天是这三个月以来我第一次化妆，我把自己收拾的大方得体。
　　说来也奇怪，化妆是逐渐变美过程，我竟然越来越困。
　　筝筝推着我来到江边，要日落了，日头又红又圆，达到美的饱和。就当着我的面，一点点，被江面遮挡。
　　天空被渲染得昏黄，江水表面也披上了一层朦胧的纱衣。
　　黄昏落日，风一吹，周围芦苇便像浪一样荡漾开来，候鸟掠过。
　　我咳嗽了起来。
　　看来我还是等不到今年的雪了啊。
　　今年下雪我想吃饺子。
　　今年春节还想看看春晚。
　　周围一片寂寥，我心也早已趋于平静，我看了看腕表。
　　摸出一根烟，点燃，没去吸，烟雾缭绕迷人眼，遮住了我半张脸，我闭着眼，感受周围的一切。
　　……

　　爸爸，那个姐姐好漂亮啊！
　　稚嫩的女童声在耳边响起，我扭头，瞳孔猛地缩紧，指尖颤抖烟没拿住，被我掉到了地上。
　　老天真是会戏耍人。
　　俞见茗。
　　尽管时隔十年，我依然能认出他。
　　他就站在那里，成熟高大的身影依稀与那年路灯下青涩腼腆的身影重叠。
　　心脏在胸膛胡乱跳着，好像下一秒就要飞出来了一样。
　　他衣着西装，变得内敛稳重。
　　脸上棱角分明，有淡淡的胡渣。
　　……
　　全是我没见过的模样。
　　这次偶然见了一面，我才发现，你早就已经不是我心里眼睛亮亮冲我笑的男孩。
　　我怀念至今，才突然意识到我心心念念的只不过是那年冬天。
　　身旁那是他的妻子吧。
　　白色长裙针织衫温婉动人牵着他们可爱的小女儿。
　　时爱……
　　他叫我。
　　我咽了咽口水，努力把那颗躁动的心压下去。
　　俞先生。
　　我大方一笑，不卑不吭。
　　紧接着他的妻子带着女儿向我问好。
　　我坦然一笑，现在我实在是没有力气去说话了。
　　好困。

　　这是你们的女儿吗，真可爱，叫什么名字。
　　我强撑着睡意，嘴角带笑，嘘寒问暖两句。
　　“俞见爱。”
　　他说。
　　微风短暂的吹向我，吹起我鬓角零落的碎发，落日给我身上镀了一层金光。
　　往昔与他的点点滴滴又在脑海中浮现摊开。

　　俞见茗。

　　俞见爱。
　　遇见爱。
　　……
　　那一刻，我好像看懂了他眼底的情绪。

　　可惜时光荏苒，似水流年。我们也早已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他说他们几年前就定居在这里了。
　　俞见茗，
　　我们真是有缘分。
　　我们真是有缘无分。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落叶随风起舞，柳絮纷飞。飞到我眼前，迷了我的眼。
　　我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向下沉，心也随着向下沉淀。
　　随着红日沉到底，借着东风飘到西。
　　那天我看到我的眼泪是蓝色的，其实我还看到了孤傲，希望和重生。
　　我合上了眼。
　　睡一觉好了。
　　太困了。

　　会不会有一天，
　　时间真的能倒退，
　　退回你的我的回不去的，悠悠的岁月。
　　（摘自：五月天）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