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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四开封。 哎呦!可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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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曲二胡拉得,惊心动魄。
《赛马》的曲子霎时间游走于素月山川、星云掩映之间。一时之间,喊杀声、兵戈声、落水声全都消散了它们的影迹,没有一丝预兆。而从未被人注意的蝉鸣声、风声雨声、猿啼声全都显现出来,跟这热烈而凄清的二胡声交汇在一起。
魔音入耳,我只觉得全身的血液被其调动起来激荡在四肢百骸之中。方才的疲软无力感竟被冲刷了个干净,没有半点遗留。诡异的是,方才这些差点要将我宰了的敌手竟齐齐像是没了魂似的挨个往下坠。
扑通、扑通。
近处击水之声响大,远处击水之声响小。一声两声三声,接续着不曾有空隙。我将头转着望向身外四周,便见得铁甲兵中七八成之数皆像是霜打了的叶子随意的飘飞到岸边、河中、船上。留下的也都萎蔫异常,举手投足显然迟钝了几分。
这到底是什么鬼法?
《赛马》愈奏愈烈,局势扭转竟成必然。酌鹊眼见这一切全然不似预想之中的进展,蓦地“哈呀”狂喝一声,出招竟是狠辣异常,竟像是一改从前游刃有余的姿态,直取周师叔命门,居然逼得他应对之中稍显左支右绌,眼见着已是处于颓势。
巨力将大船震得不住地大幅地极危险地摇晃,激起千层的水浪,隐隐有散架的样子;周师叔和酌鹊的对决早已把其余几位师叔震开来好远好远,在天幕之中罩起一层球形的光晕,雨水之所触莫不化为团团白雾,遮住了我的视线,顷刻间难以望见其中的详细。
我飞身而上接近那球形光幕,原本想要一窥究竟,却在贴近那里一丈之遥的时候,蓦地被它的巨力重重推出。瞬时间便感到恶心,吐出一口东西来,摸一摸嘴竟是鲜红的血。当下不容多想,我已坠落在河岸之上,身上剧痛无比。
雨越下越大。
《赛马》一曲终了。
却不知从哪里,大概是从群山掩映之间,也或许是天上这轮皎洁的月盘之中,飞身下凡一队人马,大抵有两三百人。
当头的倩影,身上披着大红色的嫁衣,那嫁衣十分张狂,将女人的丰腴体态不吝啬地展现。该包裹的地方包裹得很紧,该外露的地方就大大方方地外露。至于头上,想必用许多珠翠挽着极具掠夺性的妖艳的发髻。
不一时,她就从漫长的虚空中落了下来,落到这开封战场的上空。
“妾身的官人找不到了,妾身的官人在哪里?”
……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微微低头行礼,传出这声柔情缱绻。声音并不高亢,反而显得低沉魅惑,带着温软的笑意,仿佛在耳边响起似的,将所有喊杀声一并压了下去。
只见她带着那队年轻的武士冲进周师叔与酌鹊对阵的光幕,光幕瞬时便破开了。
我心下自是一惊。周师叔与酌鹊已然是江湖上顶尖的高手,此人却轻而易举地打断周师叔二人对阵,想必修为当在二者之上若干层。——江湖上竟还有这样的人?
只见这女子淡淡扫了一眼周师叔,只道一声“老头子,不是妾身的官人”,便转过头去,扑向那恐怕还未缓过神来的酌鹊。
酌鹊虽为女子,可面容俊朗,气度非凡,兼以淋雨入水,恐是添了一种别样的惑人英气。来者带人直接扑向酌鹊,含三分哭两分笑五分蛊惑:
“奴家找官人找的好苦。”
酌鹊惊魂甫定:啊?
她还未站好,就被这样一个美艳的女子拥过来喊“官人”,也好像是给吓着了,连忙施展步法向后退出去好几十丈,直退到白狐轿辇后方那几十条横江铁链之上。
“你跑什么跑?你若不是妾身的官人,妾身就杀了你!”
那女子飞身赶去,被白狐一下截住。
他不知何时竟已从轿中出来,鬼魅般的漂浮在雨雾之中。白狐一袭红色飞鱼服,满头的白发束而成冠,用一根簪子挽住,像是个七十多岁的老朽。
“阁下想必是——红鬼,练风媚。久闻盛名,今日终得闻教!只是不知,贵宫来此地是要拿的什么耗子?”
被称作红鬼练风媚的嫁衣娘子一句话也不接,见来者挡了自己的路,只是自顾自地言道,“又是个老头子”,一记二胡就抡了出去。——好家伙,这等路数,我是听也没听过的。
白狐想必被云小姐伤得不轻,当下不硬接,只是借后撤之力隔空打出一掌。掌风与二胡弦相触,瞬时之间擦出极其锐利的乐音,这乐波又将白狐往后震了数丈,直与酌鹊震在一处,同是飘在那排排铁链之上。红鬼练风媚那厢亦是翻了一个跟头,而后稳稳地定在那里。
白狐抬起手来,手中抓着的是一截竹笛。他将嘴递了上去,便流出极为刺耳的调子。这调子初初听来只是发昏,往下听来只是愈闻愈觉得摧心挠肝,痛不欲生。
“高山流水遇知音,只是不知练娘子能否解得鄙人曲中之意?”
“首座!”
闻见白狐吹出这曲子,酌鹊便惊呼出声。
“什么破烂曲子,也敢往外现眼。”练风媚只是笑。
我扶住额头,蓦地看到现存的铁甲兵,几乎有二百之数,自这曲子吹出来,就一改颓势,像是疯了一般,扑向华山之人,扑向大船,引体自爆。威力巨大,便知是要玉石俱焚。
爆炸之声砰砰入耳,血水迸射哗哗作响,雨只是越下越大。
置身于此地,我不甘接受就死的命运,就拼了命爬起来施展毫微,想要冲出包围圈子。奈何笛音入耳搅乱视听,东南西北也难辨。
我避开人,披着雨,想挤出一条路,就在马上要脱离这个战场之时,便听到练风媚一声曼妙,“给我炸!”便感到后背一个更为巨大的推力将我拱向前去,狠狠地将我拍在地上,我登时就没了意识。
再次感知到自己之时,我的脑子昏昏沉沉,野雨浇在身上,后背火辣辣的灼痛,趴在泥草地上缓神。我是不是要慢慢的看到自己死去?一点一点丧失力气和意识,直至最后失去生命……?
耳鸣,目眩,神迷。
我平生最爱秋水剑。要是死前能再练一回秋水剑该多好?但我的身子一点也动不得,动不得,只好在脑子里幻想自己的舞剑。
从灌河到毫微,再到秋水第七式,一点也不落,没有半分遗漏的在脑子里练剑。
能这样死,到底也是一种慰藉,身上顿时轻松了许多。
的确轻松了许多。
……的确轻松了许多,连带秋水七式,在脑子中将秋水顺了一遍,便感到有一股清泉在体内冲刷掉炙热的疼痛感,代以清凉舒服之感。
外界的感知对我来说十分迟钝,时间竟像是静止了,然则脑子回转的竟十分迅速。
一遍又一遍秋水,恰似我在华山山峰上练过的一遍又一遍,不断调整捋顺我的经脉气息。
那是华山纷飞不绝下着白雪的日出。我看到黎明时分,世界像是一层浸了猪油的纸,稍显凛冽的山风将我的衣袂吹得翻飞。我试着将一片雪花斩为两片、三片。
梅花的气味经由山风扑面而来,我闻见就觉得沁人心脾。身上的汗,在一开始会变成霜停在衣服上,后来才会像是雨一样洒在地上。
回忆之中我只顾享受,不顾其他。也不知道过了多少遍,四肢百骸开始复苏,我的意识变得清醒,任凭意识感受浑身上下,竟像是有了一层强悍的力量,使我能够站起身来,睁开眼来,放耳听去。
那几十条铁链不知何时已然断开。联想刚才昏死前的情形,便知大概是练风媚将其炸开,想必也伤及酌鹊共白狐。
周师叔与其淡蓝色光罩漂浮在空中,将华山之残船笼在里面。白狐侧身躺在岸边,酌鹊淡漠地立在白狐身侧。练风媚则带着她的人还欲冲向酌鹊,缠住她的“官人”。
——究竟过去了多久,这场仗还没打完吗?
竟是白狐的声音。
“……不可再战,走。”
白狐的身影鬼魅般迅疾地便消失不见,好似从来就没有出现过;酌鹊并不立刻就走,仿佛那爆炸并未十分伤到她。
酌鹊一丢手,什么东西便“嗖”的一下破空而去,直直朝向周师叔。
当下也不知是从那里来的气力,我将毫微施展到极致,心里只是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东西给拦下来。飞着逼近那东西之侧,我抬剑就是一劈,谁料却被那暗器携着的巨大劲力给带飞,直撞到好远的地方。
眼冒金星,我心道,这次出山倒比死还痛苦一些。
落在地上,纵然看出自己长了好几十个手指头,迷迷糊糊之中也分辨出怀里的暗器,正是我那失而复得的“辽侯铁券”。
哎呦!可算回来了宝贝疙瘩,就是死也无憾了。
想完我就感觉怎么这么困呢。
得,倒头就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