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廊》锦铯

1、画廊 清早的

　　清早的云雾薄而透明，似是镀满银色的月光，叽叽喳喳的鸟雀掠过云霄，仰天而鸣，“啾”地一声，唤醒了迟来日光的生机勃勃。
　　林初之双手抱着后脑勺，轻轻地打了一个哈欠：“这幅画又毁了。”语气中透露着疲倦，他撕下画纸，捏成一个球，随意地抛在地上。
　　从半个多月前至现在，整个房间的角落挤满了破碎的“灵感”。
　　林初之觉得，他半路出家当网络画家，真是愚不可及，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回想当初，他信誓旦旦地说道，这世上还没有我做不到的事情，所谓，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攀登。
　　不过嘛，时间总要教会你什么是真相……
　　林初之揉了揉沉重的眼皮，拿起素描笔，有规律性地画出几条线，一座起起伏伏的小山丘显露出来，还未等他画完，一阵温暖如春风拂面的嗓音响了起来。
　　“林初之，该吃饭了。”
　　“好的，妈妈。”林初之站起身来，拍了拍后背，斜视了一眼画作，才安心地走出房间。
　　“妈妈，今天我有事情，要去一趟附近的画廊，你就不用做我的饭了。”林初之嘴里叼着一个白白胖胖的肉包，伸手从钉子上取下摄像机，如迅疾的箭矢般飞奔出了门外。
　　林希之柔声道：“路上当心车，别画着画着就迷住，忘记吃饭了。”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林初之到达乘坐公交车的固定地点后，从牛仔裤后面掏出手机。
　　林初之：你到了吗
　　小羊肖恩：到了，你也快来吧，大神正画着呢，速来观摩！
　　回了一个“OK”后，小羊肖恩紧随其后，一张又一张精美独特的画作映入眼帘，那画作宛如是心灵手巧的工匠精雕细琢一般，精致、美观，且蕴含有无限的创造力和瑰丽的想象力，似有巧夺天工之本色。
　　林初之：已上车，望等待
　　他简单浏览了肖恩传送过来的画作，最令他牵肠挂肚的是达·芬奇的《最后的晚餐》，它以《圣经》中耶稣跟十二门徒共进最后一次晚餐为题材，主要刻画了画面中人物的惊恐、愤怒、怀疑、剖白等神态，以及手势、眼神和行为，笔力精细入微，人物惟妙惟肖。
　　据说，这次的画廊参观是一位富豪太太私人举办的，《最后的晚餐》更是她搭乘飞机，亲自前往具有浓郁风情的意大利，不惜千万资产租借而来的，双方对此还签订了合同，而富家太太之所以邀请他们，完全是看在美术群的群主面子上。
　　不得不说，有钱能使人推磨。
　　林初之扫视了四周，看看有没有空座位，一个头发乱如鸡窝的男生引起了他的注意力。
　　鸡窝男生右手夹着一块画板，左手抓住杆子，低着头，似乎在浅眠，从林初之的角度看，只看得到清晰流畅的下颔线。
　　“云龙桥口到站。”司机叩下按钮，车门缓缓打开，人们有条不紊地下车，林初之回过头去，鸡窝男生方才醒来，他伸了伸懒腰，低沉的声音带着点磁性：“到云龙桥口了吗？”
　　“到了，同学。”林初之回答道。
　　眼前的鸡窝男生模样与他相仿，故而林初之称他为“同学”。
　　鸡窝男生也不耽搁时间，连忙下车，并对林初之说了声谢谢。林初之这才真正看清鸡窝男生的模样，一双眼睛透露着无情无欲，仿佛看到什么都是淡淡的模样，若是从江水中掷入石头，恐怕都来得要比他热烈些，高高的鼻子上架着金丝眼镜，令他的冷漠中多了些许矜贵。
　　林初之回过神时，鸡窝男生早已扬长而去，手机在手掌心里震动了两三下。
　　打开手机。
　　小羊肖恩：你怎么还没到，大神都走了，你快点来，有钱姐姐准备了甜点和饮料，另有专业人员为我们讲述画作
　　林初之：马上就来了，你将你们的地址传过来
　　小羊肖恩：定位共享中
　　林初之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转角处的风景像是油画般慢慢地铺展开来，花圃中的玫瑰妖冶艳丽，相比其余的繁花更胜一筹，多了许雍容华贵之气。
　　“林初之，这里！”肖恩双手高举，不停地左右挥动，语气中夹杂着深深的欣喜与激动，一边说一边跑来。
　　“林初之，你怎么现在才来，你可害我等了好久。”肖恩禁不住地抱怨，此时，林初之注意到，肖恩的头发缝里不断冒出细小的汗珠，白皙的面庞被汗水占领得严严实实。
　　“我们快点进去吧。”林初之递给肖恩一张纸，面露歉意地道：“抱歉啊，待会儿请你一支雪糕。”
　　肖恩擦干脸上的汗水，毫不理会：“没事，我挺乐意的。”他的眉眼带笑，仿佛一切都不在意，唯有那双似熠熠星辰般的眼眸，胜如骄阳都要温暖。
　　“接下来，你们这些人自行分成四组，由我们四个人分别带领负责，进行参观画廊的活动。”一位高高瘦瘦的男人扯着大嗓门，他的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我是一号组的负责人员，叫张景涧。”
　　“我是二号组的负责人员，叫刘政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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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四号组的负责人员，叫马侯袍。”
　　肖恩双手捂住嘴巴，一阵若有若无的笑声仍从喉咙间喷出，他低着头，窃窃私语道：“初之，他叫马后炮呢，真好笑。”说着，一不小心被呛到，紧接着眼眶微红，泪珠流出、滑落至下巴处。
　　林初之伸手轻轻地拍拍肖恩的后背，肖恩咳嗽几声才使喉咙舒畅两三分。
　　林初之左手的手掌心撑着脑袋，边思忖边问道：“肖恩，我们去那组？”
　　“一组吧。”肖恩站起身来，扭头走向餐桌处，从洁白无瑕的盘子拿出两个酥脆的牛角包，才懒洋洋地回应道：“初之，你吃吗？”
　　牛角包，顾明思义，长相似牛角，轻轻掰开，内里的巧克力豆依附在空心处，浓郁的清香勾引肚子的狂欢交响曲。
　　张景涧走在前方，如同旅游社团里的导游。他在左边画廊的第一幅画作停了下来：“这是挪威画家爱德华·蒙克1893年创作的绘画作品《呐喊》，他采用强烈具有冲击力的色彩以及富有变化的线条，向我们展示了人的恐惧和忧虑据说，有人是这样描绘这幅画的。”
　　张景涧停顿片刻，神秘一笑：“天边绯红得像血一样，黏黏的，网状似的红云将整个天空包裹着，一个凄厉尖利的声响穿过你的耳边，不安、颤抖堵满你的心窝，你捂上耳朵，却发觉莫名其妙的孤独感让你不自觉地呐喊……”
　　张景涧的音色犹如魔鬼的低吟，吓得在场的众人浮想联翩，再凝视一番《呐喊》这幅作品，凭空而来的惊悚感和神秘感仿佛是跗骨之蛆，黏在众人的眼睛里。
　　“张老师，我们可以自行观赏吗？”林初之规规矩矩地举起手，谦和地问道：“我想观摩一下其他组的画廊。”
　　这一声打破了沉溺在恐怖感中的众人们，等众人回过神时，空气中弥漫出死一般的寂静，仿佛即便是落针之声，也能随处耳闻。
　　张景涧的鹰眼闪过一束诡异的光，直愣愣地盯着林初之看：“当然可以，不过你们可要当心，这里是圣洁的画廊，spirit，会找上干净的灵魂。”他空灵的音色，自上而下，坠落在众人的耳畔，令人顿感毛骨悚然。
　　“切。”肖恩不屑一顾：“你也不会相信什么鬼之类的吧，初之。”
　　“我不相信。”林初之淡淡地回应道：“不过，孔子云：敬鬼神而远之。”
　　两人离开队伍后，紧接着来到二号组的画廊，随着空间的移动，一幅画呈现在众人眼中，左下角的白色纸上写着：
　　作品名：画廊
　　画家：埃舍尔
　　刘政方看见有两位不属于自己小组的人，眼睛掠过一丝讶然，他清了清嗓子：“《画廊》
　　呈现出来的，是封闭式的环形膨胀动势，明明是静态的，可你若长久看下去，就会陷入怪异的漩涡间，就好像数字黑洞一样，这时候，现实、幻想、逻辑以及怪圈一并在你的脑海里迸发。”
　　“他将数学和艺术结合在一起，创作了如此完美而令人惊奇的画作，连数学家都震惊不已，把它作为黎曼曲线的一个范例，彼时，你不由得咂摸出卞之琳的《断章》。”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林初之盯着《画廊》这幅画欣赏了许久，他只觉得，这幅画怪怪的，至于怪在哪里，他也搞不清楚。
　　那无限延展的空间就好像带着什么魔力似的，要将人活活地拉扯、吞噬下去。
　　一位扎着麻花辫的女生雀跃地说道：“这幅画真神奇，似乎要把我吸进去，埃舍尔不愧为杰出的画家，遗憾的是，没能看见他的另一个作品 。”
　　“小尽，咱们该回去了，已经五点半了。”一名同样扎着麻花辫的人喊道：“再不回去的话，妈妈又要担心了。”
　　“姐姐，你在楼下等我，我要给我喜欢的画拍个照。”小尽的嗓音甜甜的。
　　肖恩手指《画廊》，发出啧啧的赞叹声：“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画，他扭曲了这种无休止的重复，膨胀和扭曲让它形成不可能的形状，观赏的时候，我觉得我才是画中的年轻人，这种感觉实在奇妙，你说对吧？初之。”
　　林初之见客厅的人越来越稀少，向肖恩提议回家，在楼下，恰好遇见了刚才的“姐姐”，她的神色有些慌张：“小尽，怎么不见了，不应该啊？客厅和画廊我都找了，怎么都没有看到她的身影。”说着，她急得拿出手机。
　　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绝望、痛苦、自责和害怕像漆黑的墨水般蔓延在她的头上，一阵又一阵的抽泣声携带着刺骨的风扑面而来。
　　她手机倒射出来的光芒，只映照的是一个孤单的身影。
　　林初之突然想到了什么，对肖恩道：“你先回去吧，我的摄像机忘在客厅了。”
　　“好。”短暂的告别之后，林初之蹑手蹑脚地来到了客厅，桌台上面赫然摆着一架小型的摄像机。
　　他伸手去拿，一张卡牌闻声掉落出来，定睛一瞧，是用红色水笔写的字。
　　字迹扭曲而醒目。
　　游戏开始。
　　倏忽，林初之瞥见，第二个角落的画廊莫名其妙地闪烁一道晶莹的蓝光，而光源的来处是位于正中间的《画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