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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拾捌 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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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九的下半年,于正秋所在的27军一直很忙碌。
早在上海战役结束后,蒋|介|石将大本营撤往台湾,中央就已经开始策划台湾战役。担任战役主力的仍是第三野战军,由粟裕同志负责组织准备。由于华东地区许多地方尚未完全解放,又需要分兵剿匪,三野能抽出来用于对台作战的只有第九兵团的4个军,27军就是其中之一。
后因第七、十兵团在扫清台湾外围屏障和浙东福建沿海作战中,在金门和登布两次遭遇重大失败,□□被迫对攻台计划进行全面修改,将兵力提高到了8个军,并以27军为第一梯队。一九四九年末,第三野战军再度修改作战计划,将兵力增加到12个军。
一九五零在动荡的世界局势中到来,六月,朝鲜战争爆发,□□撤销三野及其下属兵团番号,所有部队并入华东军区。七月,□□正式组建东北边防军,八月,第九兵团调至津浦线准备入朝作战。十月初,东北边防军正式更名为中国人民志愿军,27军作为第一批入朝作战的部队,在十月底开赴朝鲜前线。
张胜在上海战役后被转移到了南京军区总院,这大半年过去,于正秋只抽空看了他三次,每次都是来去匆匆。所幸张胜的情况比起之前有所好转,也已经能靠着墙壁站起来了,为此于正秋激动的热泪盈眶,张胜自己反倒看得很淡,不温不火的抱着于正秋连连安慰,仿佛他才是那个四肢健全的人。
离开上海警备区前夕,于正秋最后又上南京看了他一次。医院为张胜配了个轮椅,于正秋就推着他,在医院外头的草地上漫无目的的转悠。
张胜最近学会了思考,尽管这思考通常毫无结论。他有时候抱着收音机听新闻,有时候让警卫员读报纸,他知道新中国已经成立了,也知道敌人仍然存在。战争一个接一个,似乎永远没有尽头。但如果战争真的结束,他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仿佛除了打仗,他什么都不会。可现在这唯一一样他拿手的事也做不成了。
“听说咱们师长和老政委也来看过你了。”于正秋伸手摸了摸张胜的脑袋,简直像颗仙人球,每根头发都又硬又短,不屈不饶。
“他们肯定没少骂你吧?”
“你是没看见,他俩把我骂了个狗血喷头。”想起那天的阵仗,他还觉得心有余悸,三个人脸红脖子粗的大吵了一架,差点连屋顶都掀翻了。
“说的好像我自己乐意似的,你说有这么安慰人的么?我看他们是诚心要气死我!”
“他们那也是关心你。”于正秋伸手在他的脑袋上敲了一下,“你别不领情。”停顿了片刻,他小心翼翼的问:“他们还跟你说什么了?“
张胜愣了一下,像是突然明白过来:“调动那事,是你提的头?”
“……是。”于正秋老实承认了,面对张胜的质问,他有些底气不足:“其实我觉得真的挺合适的……等你好点了就让他们接你过去。”
张胜皱着眉,没有说话。
于正秋有些着急:“老张,你就听我一回吧。”
又沉默了一阵,张胜生硬的点头:“好。”
于正秋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叹了口气。他太了解张胜,知道他不过是在敷衍,他生来就是个一条道走到头的人,别人搭好的捷径,他从来不屑一顾。
他不知道该怎么劝他,只能悲观的从自己身上找由头:“我是真放心不下,我就怕万一我……”
“你别乱说。都是没影的事。”张胜打断他,两手一抓轮子停了下来。他打了个转,对上于正秋的脸:“你管这些闲事干什么?你现在就该一门心思准备入朝作战。”
于正秋只是接连叹气:“我知道。可这一去指不定什么时候回来。”他轻轻摇头,“我现在也就这一件放不下的事儿了。”
张胜显得很淡然:“有什么放不下的,这么大一个人,你还怕我活不下去了?”
于正秋苦笑:“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的事你别操心。倒是你自己……”张胜拉过他的一只手,放在自己掌心里,一字一句的说:“你得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
于正秋很认真的点头,眼睛亮闪闪的:“我会的。”
张胜轻拍着他的手背:“这就对了,这才是我的好政委。”
想起两人并肩在二五零的日子,于正秋的笑意愈发温和。他攥紧了张胜的手,正想说两句贴心的话,忽然看见他的手上几道结了痂的口子,便满腹狐疑的问:“你的手这是怎么了?”
张胜把手抽回去:“没什么,不小心蹭破的。”
于正秋自然不信,却也隐约猜到了。张胜不开心,他也跟着难过,但这个坎只能张胜自己过,没人帮的了他。
于正秋离开后,张胜转着轮椅慢慢回到了病房。床前的柜子上是于正秋买来的苹果,他知道张胜最喜欢吃苹果,于是千辛万苦的弄来两个。张胜小心的将苹果收好,默默地盯着柜子的一角出神。柜子是很简陋的两抽屉,木板有些松动,轻轻一碰就吱呀吱呀的响。于正秋想给他换一个好的,他拒绝了。
那柜子是张胜摔坏的。
有些事他不愿让于正秋知道。他觉得一个即将踏入战场的人,不应该知道那么多。
于正秋今年二十六岁,还很年轻,又是大学毕业,在军队这个特殊的系列中算是前途无量。以前他就隐隐约约想过,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是一点半点,革命年代自然是一样的出生入死,但建国之后和平到来,情形就大不一样了。那是于正秋们的世界,充满希望,无限光明,仿佛随时能够一飞冲天,可他感觉到的,只有遥远,遥远而陌生。
他希望自己还能站起来,还能和于正秋肩并肩的一路走到头,但他还不能,至少现在还不能。在许多个夜深人静的时候,他都尝试着摆脱轮椅,可惜最后总是摔得遍体鳞伤。他不是个好脾气的人,于是他经常对床头的柜子饱以老拳,借此发泄他无处倾倒的愤怒。这房子里所有的物件,包括那张床,都曾经被他掀翻在地,揍得乱七八糟。
他甚至曾经用脑袋撞过墙,被吓得浑身发抖的警卫员拉住了,墙灰扑啦啦的落了他一身。他想起一句话,不撞南墙不回头,在一片金星飞舞的眩晕中,他有有些恍惚的想着,也许现在该是他回头的时候了。
他打定了主意,顿时感觉轻松了不少,于是叫来警卫小刘,对他说:“帮我打个报告,我说你写。”
“是什么报告?”小刘干净利落的准备好纸笔,铺在窗台上,等待团长发话。
这会儿正是午后,光线极好,张胜眯起眼睛,望着外头的天空,平静的开口:“转业报告。”
如果不能在兵这条路上走得更远,至少普通人这条路,他一定要用自己的两条腿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