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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拾叁 沦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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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察觉到了于正秋的异常。他这几天总是心神不宁,像是刻意回避着什么。有一回警卫小方在他身边“咣”的一下摔碎了一只杯子,他竟一点反应也没有,就连团部开会的时候他的意见也少多了,眉头蹙的让人揪心。
许东城对政委的转变表现不解且忧心,他找到了于正秋的警卫小方:“政委这是怎么啦?上回我叫他他也没听见,打我面前走过眼里就跟没我这个人似的。”
小方思索了一下。模棱两可的回答:“政委他……这几天心里有事。”
许东城一挑眉:“有事?啥事?”
小方有点发愣:“这个……我也不知道。”
许东城:“你是他警卫员你不知道?严重失职啊这是。”
小方很难堪,他看上去快哭了:“这……一营长,我真不知道啊!”
许东城伸着脖子朝指挥部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问:“那团长怎么说?”
小方看上去更纠结了:“团长……团长这几天心情更不好,我一进门他就骂我。”
许东城愣了半晌,又气愤又担心的说:“这到底是怎么啦?亏得现在是在整编休整期,要是打仗那还得了,这样能行吗?”他还想说什么,二营长夏炎过来把他叫了去,小方这才松了口气,远远地还能听见他在抱怨——
“你瞪我干嘛?我不过是实话实说,你是没看见,一个两个都像丢了魂似的……”
一九四九年二月,根据中央□□下达的决议,全军进行了统一的整编,华东野战军改编为第三野战军,一纵队改编为第9兵团第27军,101也在这次大型整编中改了番号,现在是27军二五零团。
张胜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脸都气的变形了,说着他妈是谁整的编号,怎么就把咱们的先锋一零一整成一二百五了。于正秋看他气的上蹿下跳坐立不安,很想站在政委的立场安慰安慰,但话到嘴边就都咽下去了,他最近脑子很乱,而且一见到张胜就浑身不自在。
跟他一样不自在的当然就是张胜。但确切的说张胜的情绪不叫不自在,应该叫窝火。窝火的意思就是你觉得自己真的很愤怒很委屈很郁闷,但你偏偏不能发泄出来,只能憋在心里,每天就像有个猫爪在心上死命的挠。
一天二天三天,张胜觉得自己的极限快要到了,这种不明不白的感觉简直让他抓狂。每当他看到于正秋躲苍蝇似的从他眼前逃开,心底就会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恨不得把他按墙上狠狠……不,是好好谈一谈。
这个问题按性质划分应该算是感情问题。论资排辈在所有思想问题中算是细枝末节,但它偏偏很玄妙,说简单很简单,说复杂当然也足够复杂。而张团长和于政委,此刻正是走上了思考的两个极端。
张胜并不介意从此走上没老婆没孩子的道路,反正他早就是个孤家寡人了,他甚至不太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姓张。但他也知道这可能是个很严重很严重的思想问题,不过他不在乎。男子汉大丈夫就该顶天立地,喜欢就是喜欢,没什么大不了。就算一辈子都只当他的团长他也认了,谁叫他喜欢呢,一定是上辈子欠了他的,这辈子他讨债来了。但他不能忍受的是这种悬而未决的感觉,就像头上悬了把刀,不知道啥时候落下来,也不知道是擦着脑瓜过去还是干脆就冲着它下去。
还知识分子呢,个人问题都整不明白。不管愿意不愿意总该给个痛快啊!不带这么折磨人的!
这一天张胜起了个大早,漫无目的地在营地上转了一圈,正好看到于正秋从外边回来。
他发现他明显的瘦了一圈,这让他有些心疼。他犹豫一会,但还是走了过去,喊了一声“于政委。”
于正秋很难得的没有当场逃走,而是冲他微微点头,拘谨的笑了笑。张胜心里一跳,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这种礼节多余情绪的友好在他看来更像是一种信号,一种告别的信号。
张胜很相信自己的直觉,于是他立刻派了警卫小刘去打听。果然,带回来的是最糟糕的消息。
于正秋向师部提交了调任报告,他要去二五一团,也就是赵舟那混小子的二流部队当政委。
张胜听完就愣住了,愣完之后就是极度的愤怒。他腾地一下从板凳上窜了起来,一脚踹开了大门,狂风般的冲出了指挥部。
于正秋正在房间里收拾自己的东西,突然外面一阵骚动,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擂门声。他不由苦笑,他知道那个人肯定会来要个说法,但没想到他来的这么快。
“于正秋,你个孬种!你……你王八蛋!”张胜怒不可遏的大骂,对着面前那扇门就是重重的一脚。“你把们给我开开!听见没,开开!”
“你冷静冷静,有什么话下来再说……”
“你叫我怎么冷静!”张胜打断他,“什么下来不下来,现在咱们就把话说清楚!你开门啊!”
于正秋很为难,这些天的反复考虑,他也不敢说自己完全想明白了,但有一点却是肯定的,就是他必须离开。
外边的张胜还在又叫又跳,于正秋放下手里的行装,颓然坐倒在椅子上。能和张胜融洽相处他固然高兴,但事情变成了这样的局面却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他已经无法说服自己那只是同志之间的革命友谊,更要命的是他现在见到张胜心跳就会加快,甚至想好的话也会忘了说,于是他选择了最本能也最没种的回应。逃避。
“于正秋你再不给我开门我就砸门了!”大门在张胜的拳打脚踢之下摇摇欲坠。于正秋犹豫了一下,终于走过去把门打开,整个过程没看张胜一眼。
张胜硬生生收住了即将砸下去的拳头,余怒未消的瞪着于正秋,劈头就问:“你为什么要走?”
于正秋一听急了,赶紧把他拉进屋里,把门关好,说:“你瞎嚷嚷什么啊,这件事上面还没批,让战士们听见了多不好。”
张胜仍然恶狠狠的瞪着他,但他很快就发现,无论他有多少愤怒多少郁结,可当他真正对着这个人的时候,他根本就气不起来。
张胜看着于正秋,又重复了一次:“你为什么要走?”
于正秋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试图避开张胜的眼光。但无论他走到哪里,那双眼睛都一直跟着他,那里面有太多的情绪,他几乎可以体会到张胜的挫败和愤怒,还有压抑在那些愤懑之下的伤心。
“我考虑过了,以你的能力,现在兼任政委也没有问题。”于正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心平气和,“二五一团现在正好缺一个政委,赵团长也跟我谈过几次,经过慎重考虑,我认为二五一更适合我。”
张胜目瞪口呆了好一会,气的一脚踹翻了书桌,于正秋堆在桌上的书本哗啦一下全都掉在了地上。他飞快的在屋子中央转了几个圈,然后咬牙切齿的大喊:“政委,哈哈!老子也能当政委了!”
于正秋被他吼的颤抖了一下,这种过于情绪化的交谈实在不是他所擅长的。
“你说,是不是因为那天晚上的事?”张胜突然停下来,就站在于正秋跟前。从这个角度他能把他的表情看的很清楚。
“别说了。”于正秋仍然在逃避,逃避张胜的目光,逃避关于那天的记忆。
“不行!我就要说!”张胜硬生生的掰过于正秋的肩,然后使劲的摇晃,“你看着我,咱们今天就把话说清楚!看着我!”
于正秋觉得脑子拧成了一团浆糊,这些天他几乎没有一个晚上能睡的安稳,现在又被张胜摇的头晕眼花,耳朵里也是一阵一阵的耳鸣。
“你倒是说话啊!”张胜在一个很近的距离上瞪着于正秋,后者正趋向崩溃的边缘。
“你要我说什么!”于正秋已经快被张胜折腾疯了。
“说你留下!”
“你……别这样。”
“我怎么了?当初你不就是这么逼我的!现在轮到你欠我一个解释!”张胜恨恨的松开于正秋,从武装带上解下驳壳枪,粗暴的塞到他手上。“今天我就是这句话,要不你一枪蹦了我我也认了,要不你就把话给我说明白。”
于正秋茫然的看了看手里的驳壳枪,又抬头看了看张胜:“你就想要个明白?”
张胜连忙点头。
于正秋苦笑:“可我自己也不明白。”
张胜震惊的看着他,那种失望和忧郁从骨子里向外散发着。但他仍然固执地站着等着,仿佛就算天要塌下来他也会纹丝不动。
“只要你不走,我给你时间,你慢慢想!”张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在努力的让自己冷静,这是他最大也是最后的让步。
于正秋很不领情地一口拒绝:“我必须走。”
“那你他妈倒是告诉我到底为什么啊!说啊!”张胜像发了疯似的摇着于正秋的肩膀,那种愤怒近乎歇斯里地。就像他所经历过的每一场无可奈何的生离死别,他明明该懂也该坦然,可他就是不愿意,他只知道,一旦他真的放手,那些比性命还重要的东西就真的永远的失去了。
这种悲愤而绝望的发泄很快传递到了于正秋身上,他向来自诩的冷静与理智终于在张胜奋力的摇晃下土崩瓦解。他已经不是刚来101时那个笑的风轻云淡的于正秋了,现在的他变得会像其他战士一样端起大碗喝酒,会扯开嗓子跟张胜大声吼叫,会在每个悲伤或喜悦的时刻和兄弟们拥抱在一起哭哭笑笑。这种转变让他觉得不可思议,但似乎又没什么不好,他们的每一天都在打着仗,痛快淋漓。
“你真的想知道?”于正秋咬牙切齿的瞪着张胜,“不后悔?”
“后悔的是孙子!”
“行!那我就告诉你!”于正秋挣开张胜的钳制,力道竟然大得出奇。他忽然捧起了张胜的脸,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做了一件足以让他俩震惊个十年八载的事。
他对着张胜的嘴,狠狠的亲了下去。
多年以后,当他们回忆起这场暴风骤雨般的亲近,张胜总是会嬉皮笑脸的凑到于正秋面前:“看不出来啊,你平时斯斯文文的样子,还挺主动的。”于正秋多半会瞪他一眼,然后平静的说:“都是让你给逼的,不知道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吗?”“瞧你说的,还我逼你!难道就你急吗?我比你更急!”“那不一样。”于正秋正色道:“你那是狗急跳墙。”
这一亲就像一根导火索,点燃了成千上万埋藏的炸药,把整个世界炸的荡然无存。没有花前月下,没有海誓山盟,不过是遇见了,心动了,爱上了,就这么简单。就算明天是世界末日又如何,这辈子有这个人,值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于正秋放开了张胜,尽管后者还有很多的不舍。两个人都低头沉默了好一会,难得的是一点也不觉得尴尬,仿佛一切就该这么平静自然。
“现在……明白了?”于正秋生硬的开口,脸上依旧是红红的。
“……好像明白了。”张胜懵懵懂懂的点头,他终于开始意识到于正秋的顾虑。他们的中间还横着一场战争,一场需要无数牺牲和鲜血捍卫的解放,而他已经不能保证,这个于政委站在他身边的时候,他还能一心一意的部署他的兵。
“明白了就好。”于正秋说,“那我去二五一团的事你没意见了罢?”
“没了……”张胜深明大义的点头,反正他已经知道这个人心里有他,那喜悦不亚于打了一场大胜仗,似乎连人也变轻快了,随便走两步就飘了起来。
“那我要是想见你怎么办?”他突然想到这一层,顿时像泄气的皮球,又从空中掉下来。
“……这不是还在一个师吗?走的又不远。”
“那你可要经常回来看看。”张胜恋恋不舍的看着于正秋,“要不然我上赵舟那看你去。”
于正秋很想说你最好别来,但张胜满怀期待的样子让他把话咽了回去。他不太好意思的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但张胜还嫌不够,抓抓脑袋又加上一句:“你可千万不能把我忘了!就算是……”
“行了行了,别说了。”于正秋连忙打断他,脸上又一阵发烧。平时挺利索的一个人,一旦儿女情长起来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对了,我有样东西给你。你等着啊!”张胜突然想起什么,转身跑了出去,没过多久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块手绢,仔仔细细的包着一样东西。
“这个给你,留着防身。”张胜翻开手绢,摸出那把科特尔M1911A1,塞到于正秋手里。
“不不,还是你留着。”全团的人都知道,这把手枪是团长大人的宝贝,只要得了空就会拿出来看看,还用不知道从哪搞来的一方小手绢擦来擦去,简直比亲儿子还亲。于正秋也没少见过张胜把玩这件小玩意,满脸的爱怜之色让人不忍心打扰。
“叫你拿着你就拿着!”张胜瞪了他一眼,目光却是温和,那种暖意能一下子钻到人的心里去。他使劲把枪往于正秋手里塞,那股子犟脾气似乎又上来了。
常年战场上奔波的人,全副家当也没多少样,这把枪就是他唯一珍视的事物,所以也只有它,才能表达他这时候的心意:他要把最宝贝的东西,送给他最宝贝的人。
于正秋不再推脱,他小心翼翼的用手绢抱起那把枪,再小心翼翼的放进口袋里。对他们来说,这就像一个承诺,说好了要一起走,这辈子就绝不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