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圣诞 沉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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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舟是在圣诞节的雪夜里碰见周铖的。
那天晚上的雪很大，程舟拄着盲杖，想给自己买一条围巾。
其实不买也没关系，围巾家里有，虽然因为眼睛的原因已经五年没有出来买过新的，但总归还能用，即使样式土气一点，但程舟想，反正他也看不见，暖和就行。
可今晚莫名其妙的，听着窗外烟花在空中炸开的声音，程舟突然没来由地觉得羡慕，想出去走走。于是他给自己找了这么个理由，裹了外套换了鞋，拿着盲杖就下了楼。
一时冲动引发的结果就是，程舟现在孤零零呆愣愣地站在大街上，不知道往哪儿去。他不知道卖围巾的店在哪里。
傻站了一会儿，程舟叹了口气，仰起脸感受了一下雪落在脸上的感觉，打算往回走。刚迈出一小步，头顶却传来一道好听的男声：“小同学，遇到什么麻烦了么？”
身边站着的人的体温扑面而来，还夹杂着像雪一样干净的气息。程舟握紧了盲杖，试探着问：“您好，请问您知道哪里有卖围巾吗？”
男人低眸看了一眼程舟手里的盲杖，想起刚才在街上发呆的他，仰起脸接雪玩儿的他，又想起就那么站着看了他五分钟的自己，第一次觉得自己是真的有病，又觉得刚才还好自己在旁边盯着。
“胆子这么大，大晚上出来啊，也不怕被拐卖？”男人没回答他，而是问了他另一个问题。
程舟愣了一下，又轻笑起来，长长的睫毛弯着，语气也变得轻快：“哪儿有那么多坏人，你要拐卖我吗？这可是大街上，劝你不要轻举妄动哦。而且我是个智力正常的成年男性，虽然有些不方便，但也没那么容易就被拐走。”
“你成年了？”男人狐疑地问。
“看着不像？”
“不像。”
“好吧。”程舟笑着，“我就当你在夸我了。跟你聊天很开心，我先回家了，再见。”
程舟绕过男人，迎着风雪，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回家的路上人来人往，可程舟听得出来，他身后一直有一道脚步声跟着他，不紧不慢，从容不迫，就像是散步一样。
到他家楼下的时候，程舟回过身，朝着脚步声停的方向开口：“我到家了，一路上谢谢你啦，你也快回去吧。”
静了一会儿，男人的声音缓缓响起：“不请我上去坐坐？”
“不了吧，很晚了，你的家人会担心。”程舟说，“快回去吧，外面冷。”
“小没良心的。”男人看出他那副警惕的样子，笑了，“我很久没有上过街了，你等我一天，我后天来带你去买围巾，行吗？”
程舟顿了一会儿，似乎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承诺，睫毛又弯起来：“好啊，那麻烦你啦。”
脚步声又响起，男人向程舟走近。程舟安静地站着，听着耳边响起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
没一会儿，程舟发觉自己脖子上多了一圈轻柔的东西，带着男人的体温和那种干净的香气，遮住了他小半张脸。
男人给他拢好围巾，温声说道：“我叫周铖，这条围巾先寄放在你这儿，后天我来取，好不好？”
“嗯。”程舟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递给周铖，“挺有缘的呢，我叫程舟。”
周铖闷笑两声，接过手机，把刚输入的电话号备注上自己的名字，应他：“那还真是。”
二十七号那天下午，程舟果然接到了周铖的电话。他提起装着周铖围巾的纸袋，下了楼。
程舟循着声音走到周铖面前，把纸袋举起：“我请人帮我带去干洗店洗过了，谢谢你啦。”
周铖没接，只是笑着说了声不客气，然后轻轻握住程舟的手腕，领着他向前走去。
周铖带他去的围巾店似乎在市中心，程舟感受得到身边人来人往。这么冷的天气还能这么热闹，应该也就是市中心了吧。
去的路上，周铖握紧了程舟的手腕，让程舟用另一只手拉住他的衣摆。程舟听见周铖在他耳边说：“抓紧我。”
程舟看不见，也就不追求什么视觉上的美感，只是让周铖给他推荐几款舒服一点的，样式别太不堪入目就行。
周铖一连递了好几条给他，他依次感受了一下，又听了听旁边女销售很专业的推荐，渐渐发觉这是一个很有格调的店。
程舟又摸了摸正在他手上的那条围巾，的确是很有质感。
“你手上那条是蓝白条纹的，很好看，很衬你。”周铖突然说，“就是有点贵了，要五十二呢。”
五十二……程舟迷茫了，以他的直觉，这条围巾不止这个价。
一旁的女销售看着围巾下面明晃晃写着三千八百九十九的吊牌，脸都笑僵了。
得，五十二就五十二吧，反正亏的是这小少爷自己家的店。
“这家店……这么实惠啊。”程舟打了个哈哈，“我摸着还以为今天要大出血了呢。”
女销售也只能哈哈陪笑：弟弟猜的真准啊……这周小少爷五十二有点贵怎么说得出口的？！得亏这周小少爷不继承家产，不然照他这么败，周家算完了。
最终程舟还是以五十二元的价格买下了那条蓝白格子的围巾，回到家却发现，要还周铖的纸袋还在自己手上。后来周铖以此为借口又找了他两次，围巾的借口用不下去了他就又会编出很多奇怪的理由，回回听得程舟想笑，但也还是没说别的什么，只是默许。再后来周铖实在编不出来，俩人也混熟了，就干脆只管一个电话打去，询问意见时间，简单明了。
第二年六月初的时候，周铖打电话给他，说不出意外的话，下个月他就能做眼角膜移植手术了，周铖说自己会把一切安排好，就当送他的礼物。电话里周铖心情似乎很好，一直在笑着。
程舟也很惊喜，说这样的话，这就是他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了。
六月中旬，周铖又来程舟家“串门”，不过那天周铖喝得很醉，程舟开门时周铖已经靠着门瘫在地上。程舟刚一开门，就听见“咚”的一声闷响，是周铖没了靠着的门，向后倒在了地上。
周铖迷糊地睁开眼，朦胧地看见那张逆着光的小脸，喃喃出声：“舟……舟舟。”
程舟循声蹲下，摸到周铖的脸，轻声道：“你喝酒了？怎么喝这么多啊？地上凉，快起来。”
周铖挣扎着坐起，向前搂住程舟，把脸埋到程舟怀里，低声说话：“舟舟，我喜欢你……我好喜欢你啊，我想告诉你，可我……可我不敢说。舟舟……”说着，男人眼泪就往下掉。
“我知道的，周铖，我知道。”程舟拍他的背哄他。
“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周铖的哭声猛地停了，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
眼前的程舟脸红红的，抿着唇等他回答。
“你说什么？舟舟，你再说一遍好不好？”周铖的酒醒了，他激动起来。
“我……”程舟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我喜欢你，周铖。”
周铖突然凑上去，在与程舟咫尺近的距离又停下，哑声开口：“舟舟，我能吻你么？”
程舟的脸红到耳朵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周铖没再犹豫，冰冷的手掌抚上程舟的脸颊，唇瓣相贴。
昏暗的房间里没有一丝光线，两个人影紧密贴合。
他们的世界里都是黑暗，却在交合的一瞬间寻到了光。他们在黑夜里酣畅淋漓，却只有一个人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狂欢。
结束的时候，床单上鲜红的血迹格外刺眼。
那天之后，程舟没再见过周铖。
尝试着把电话打过去的时候是忙音，周铖再也没来过他家。程舟这才意识到，自己连去哪里找他都不知道。
他怀疑自己被骗了。他和周铖统共也就认识了几个月的时间，可他又莫名其妙地相信周铖不会骗自己。
一个星期之后，寂静的房间内响起铃声，程舟慌忙接起，电话里传来的却不是熟悉的苏音，而是一个稳重的，听起来十分冷淡的男声。
“您好，请问是程舟程先生吗？”电话那头问。
程舟呼出一口气，开口：“您好，我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三天后下午两点，会有人来接你进行手术，别忘了。”
“那个……”程舟想问些什么却被对面打断。
“手术的费用，周铖付过了，不用担心。”
“不，我想问……”忙音传来，对面挂断了电话。
程舟躺倒在床上，抿紧唇，眼泪再绷不住。
移植手术很成功，也没有发现有其他异常现象，恢复了小半年，到程舟拆绷带那天，正好是圣诞。
阳光很刺眼，程舟适应了很久，才看清他面前站着个男人。
程舟盯着男人看了很久，男人也任他盯着，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不是周铖。”程舟突然说。
“嗯。”男人的声音很凉，是之前给他打电话那个。
“他在哪儿？他还好吗？为什么不联系我？为什么突然消失？你又是谁？”程舟问。
“周铖是我弟弟，半年前，他在这间病房里走了。”男人自顾自走到病房窗前，向外眺望，语气平静。
“走了……走了？”程舟心中有不好的预感，但他不敢去想，“什么……意思？”
“他死了，就在这里。”男人无情地印证了他可怕的想法。
“他有骨癌，晚期，没得治。去年今天，是他收到通知，放弃治疗走出病房的第一天。”
程舟愣在床上，他的世界好像在一瞬间又暗了下来，他独身立于没有他的世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耳畔冷淡的男声又响起，男人走近病床，在床上放了什么东西：“周铖的信。他让我等你拆绷带了就给你。”
顿了顿，他又说：“还有，他走前让我告诉你，忘了他吧。”
而后，脚步声远去，病房门被关上，房间内重归寂静。
窗外渐渐暗下去，呆坐了十个小时滴水未进的程舟终于伸手，去够放在床边的信封。他就着天边最后一点霞光，把信读完。
太阳落下了，程舟缩在黑暗中，捏着信纸，再落不下一滴眼泪。
“周铖……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个礼物。”
“我忘不掉你。”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圣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