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道当时年少》屠光禹

1、第 1 章

　　我喜欢住在楼上的阿寻哥哥和小沐阿姨。

　　小时候没有美丑观念，因为喜欢，就觉得他们是除了爸爸妈妈以外最漂亮的人。现在看来，他们的长相也不过普普通通，凡人而已。

　　阿寻哥哥很高，手指修长，背微微驼着，笑起来像和田玉。小沐阿姨剪着短短的头发，五官浅浅淡淡，像一株小小的四叶草。

　　记忆淡化，或许那时候根本还未开始记忆。小沐阿姨的个子最高，她牵着阿寻哥哥，带着我。在炎热的夏日午后，在微凉的秋天清晨，儿时每个季节，他们时常笑容满面，和睦极了。

　　水，唯独水能形容的感觉。

　　自从小沐阿姨上初中，我们便很少出去玩了。妈妈说，有一阵我常常闹别扭。想来，玩伴提前长大的缘故。

　　爸爸和妈妈常对我说，小雅要以阿寻哥哥和小沐阿姨为榜样哦，他们都是很优秀的人。

　　光华内敛，他们这样形容小沐阿姨，阿寻哥哥则是沉稳大方。大人们都说他们是品行端正的好孩子。

　　而后，阿寻哥哥也上了初中，依旧有些淡然神态的背后，有了坚忍和期待。他说，他会赶上小沐阿姨的。

　　初中、高中、大学，小沐阿姨有多努力，阿寻哥哥会更努力。为什么，不知道。幼稚地想，阿寻哥哥担心老沐姑爷和章阿姨更疼小沐阿姨一些。

　　章寻是阿寻哥哥，沐雅悬是小沐阿姨，他们是姐弟。弄不明白这样混乱的关系，大人的世界好麻烦。我问妈妈，妈妈总是说小雅长大后就明白了。也许，妈妈解释过的，只是当时年纪小，那些解释变成徒劳。

　　阿寻哥哥一直看着小沐阿姨，一直看着。眼里有了变化，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不知道他眼中的东西是否能称之为光芒。

　　小沐阿姨也一直看着阿寻哥哥，一直看着。不若阿寻哥哥的注视，有些微躲闪却很认真地看着，也许是因为年纪的关系吧，阿寻哥哥更勇敢些。

　　小沐阿姨比阿寻哥哥年长，六岁。

　　恍恍惚惚地，小沐阿姨再也没有太多变化，个子也停在那儿。而阿寻哥哥渐渐和她一般高，高一点，高许多。小沐阿姨的身高仅微微超过阿寻哥哥的肩膀。

　　电视上说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是什么呢？妈妈跟爸爸埋怨，以后让小雅少看点电视。

　　“小沐阿姨，你为什么不和阿寻哥哥在一起呢？”

　　“相知未必相守，小雅长大后就知道了。”

　　“阿寻哥哥，你为什么不和小沐阿姨在一起呢？”

　　“总有一天会的，小雅会看见的。”

　　无意中听到，零零总总。爸爸和妈妈说，阿寻哥哥和小沐阿姨不是亲姐弟，都是父母带着再婚的，阿寻哥哥的妈妈是妈妈的好朋友，而小沐阿姨的妈妈是爸爸的小姑。当时无法理解，如今看来，无非这两人并没有血缘关系。

　　看过很多电视剧，没有血缘就可以在一起了，可以结婚，可以永远一起生活，我希望阿寻哥哥和小沐阿姨永远在一起。

　　后来的某一天，我终于看见阿寻哥哥牵着小沐阿姨的手回家了。听爸爸说阿寻哥哥毕业后和小沐阿姨结了婚，没有大张旗鼓的酒席，没有像电视里播放的亲友们的祝福，只是去登记，领了小红本本。那时我的眼睛酸酸的、疼疼的，胸口悬挂已久的大石终于落地，安然无忧。

　　当时以为在一起就是最美的结局，阿寻哥哥和小沐阿姨会永远、永远幸福生活下去。关于公主和王子们的婚后生活，其实童话里什么也没有写，一切留给孩子猜想。

　　我以为他们那样的人永远不会争吵的，可是永远算什么，这个星球本不存在永远的事情，臆想罢了。我已经可以清清楚楚地记忆，每当听见他们争吵，我会号啕大哭。爸爸说，怎么都止不住啊，越哭越伤心。

　　老沐姑爷和章阿姨摇摇头，无奈的表情。

　　而后没有争吵声，像子弹滑过，砰地一声，平静极了。

　　水，水般无情和淡漠。

　　“章寻，我不算什么，你将来会找到更好的。”

　　“我……知道了。”

　　那次争吵以后，阿寻哥哥的工作变成半工半读，他回到学校准备考研。

　　后来，小沐阿姨搬出去了，很久，没再见过她。

　　“小雅，不是每段故事都像你想象般完满，小雅长大后就知道了。小沐阿姨要走咯，小雅要乖乖的。”

　　阿寻哥哥也搬走了，家里只剩老沐姑爷和章阿姨。老沐姑爷常常说，儿孙自有儿孙福，管不了那么多啦，好好安享晚年才是。

　　总想不明白，为什么大人总会告诉小孩子，长大后就会明白了，为什么总有这么多秘密。讨厌他们藏着掖着，可是说出来又有什么意思，即便点头摇头，我也不会明白的。

　　后来，后来，阿寻哥哥牵着别的女孩回家了。

　　后来的后来，我长大了。

　　原来，这只是小孩子的期待。如同旧时明月又圆又润。

　　那张小沐阿姨牵着阿寻哥哥带着我的照片，仍旧摆在我床头的位置，有些灰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