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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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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庞毓怀里揣着信,双手各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和一只断臂飞速离开了县衙后院。
按照李饶的吩咐,他径直去了傍晚下葬的张家男仔的墓地。
他在用木板写的墓碑旁挖了个丈深的坑,将王建完的人头和那只摸了魏喜乐的断臂扔下去又填土埋上。
做完这一切,才回到魏家。
李饶还没睡,眼睫微垂,静坐在床沿想事。
庞毓难掩激动,压低声音向他汇报:“表哥,暗卫找来了!青武在三更撑一艘小船到海边等我们,到了安全地界再换大船沿海直上京城,算来这会儿正该走了。”
李饶要稍显冷静一些,点点头又问起别的事:“那贼子的手埋在哪里?”
庞毓有些惊讶他再三管这闲事,特意吩咐砍手不说,还关心起了下落。却不敢调笑他表哥,老老实实回答:“和头埋在一起。”
李饶站起来整整衣襟,又添上一句:“魏家人很不错,你留下些银子,算报答了他们。”
庞毓也表示赞同,随后这二人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栗果村。
次日魏平安醒来发现四下无人,殊不知李饶和庞毓已经与暗卫接头,登上了守卫严备的大船,径直开往与这里风景相异的北方。
魏喜乐在自己梳妆台上发现了一包东西,里面装的是一百两银子。与魏平安讨论后,二人决定将银子交给魏二和董氏,又将前两日的事和盘托出,反正他们已走,也不再惧什么。
魏二和董氏不由得内心惶惶,起初几天很是后怕,对手中白银避之不及,生怕什么时候就因为这惹来祸事。
可是辰光由盛夏转至早秋,小院的枣树都结出了青涩的果实,他们仍旧过着平淡如水的日子,于是到这时才真正放下心中吊着的大石头。
一家人商讨了许久,决定不再蜗居在这小渔村过活。手中既有了本银,不妨用它们来做些买卖,也好摆脱掉过去那清贫的生活。
魏喜乐提议去杭州府,她向来听闻杭州府物产丰饶,绫罗遍野,也想去见见世面呢!
魏家两口子没什么主意,对于魏喜乐两兄妹的提议不反对,杭州府就杭州府吧,于是便挑了个吉时,魏家四口人带上不多的细软家当,坐船离开了生活了多年的栗果村。
本朝惯例,每逢初一、十五是大朝会,在京及京畿的七品以上官员自寅时三刻起于掖门外等待觐见。
文武百官在太监的引领下按品级依次通过金水桥,待到达奉天门丹墀处,则分左右两班相向而站,肃候皇帝的到来。
在黑暗的掩护下,班列尾部的官员正讨论得如火如荼,话题的中心自然是那位消失的太子李饶。
一月前东海前线传来捷报,秦水师大败倭人,太子亲登敌舰活捉倭国大将藤原修一。
原本该是一桩举国欢庆的大喜事,但紧接着传来的消息却更让人惊疑不定。
太子与他嫡嫡亲的表弟,也就是平阳侯世子庞毓深夜突然消失在海面上,四下皆无人知晓他们到了哪里去。
按副将王建完随后呈递进京的折子,说应当是太子和世子喝酒庆祝,却不慎失足跌进了海里,他当即派遣千余人搜索附近海域,可惜并未找到。
但这说法显然无法让人信服。
先不说船上守卫严备,即使喝醉跌进海里也能及时把人捞上来。更何况,太子和世子就是再怎么如影随形,也不可能同时都掉进海中啊。
身着绘鸂鶒补团青袍的官员讳莫如深地猜测道:“依下官看,多半是那位…”
他将揣在敞袖中的手伸出来指指内宫方向,意在暗示这是宠冠后宫的淑妃所为。
另个同品级的不屑一顾:“什么老黄历也拿出来当嚼头,满朝谁不知淑妃视太子如掌中钉肉中刺。太子若遇害,自然和她脱不了干系,这还用你来猜?”
文人最好面子,若是上峰倒也罢了,大庭广众之下被这同品级的讽得满脸通红,前一位忍不住就与他争执起来,旁人纷纷上前拉架,殊不知更加骚动起来。
“咳咳!皇上驾到!”
听见太监唱礼,才瞬间如鸟兽散,一副退避三舍的模样。
片刻之后,一身明黄色身影出现在跪拜官员们的余光中。
六部最近新进了批凭借父祖辈余荫授以官职的后生,其中胆大的,竟悄悄抬起头来窥视天颜。
奉安帝个子很高,算得上相貌堂堂,太子与他竟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皇帝年老,又纵情酒色,难免就显得皮肉衰驰,更奇怪的是堂堂天子,竟带了些阴柔气质,少了太子那威重挺拔之感。
这位窥探龙颜的有点心惊,顿时不敢再东张西望,低垂下头深深向地面拜伏。
奉安帝抬了抬眼,身边大太监识相地对大臣们高喝:“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这,太子还未归朝一事实属紧迫,皇上不彻查也就算了,怎么都不过问一下。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当那个出头鸟。
只有太傅米孝穰杵着拐杖颤颤悠悠地出列下跪:“臣,有本启奏。”
奉安帝心知他是要自己彻查太子失踪一事,可奉安帝心中却有些抵触。太子近年来越发势重,不仅一贯有米孝穰等文臣襄助,如今在抗倭一事上获了实打实的军功,连向来作壁上观的武将们都对太子有了钦服的意味。
太子生死不明,倒也省了他的心力。
众之,不要怪父皇狠心,要怪就怪你自己不懂藏拙。
奉安帝眯了眯眼:“米爱卿已是古稀之年,朕瞧你近来略有清减,想必是太过劳累所致。着人拟旨,今后免去米卿初一十五上朝点卯,就在家享享清福吧。”
话音刚毕,米孝穰身子便晃了晃,难以相信耳中之话。
“这…”
“这也太…”
朝野上下一片哗然,对于皇帝公然表达对太子生死的漠不关心感到胆战心惊。
从前太子党中那些意志不坚定的已有些动摇,太子这是被放弃了,此时不做墙头草,难道等到四皇子登基清算时再做吗?
众人惊诧之际,门外一名羽林卫匆匆进殿报告:“启禀皇上,太子殿下、平阳侯世子门外求见。”
这下满朝像滴了水的油锅似地炸开了。
奉安帝脸色仿佛能拧出墨汁,深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笑意:“宣!”
于是众人眼见着一身低调打扮的李饶和庞毓进殿。
李饶噗通一声跪下行礼,眼中带着水色:“父皇,孩儿不孝,让父皇担心了。”
奉安帝装作和太子父慈子孝的模样,抬了抬手。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来人,扶太子起身。”
“众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问到这个,李饶面色凝滞,一副顾及奉安帝而不愿多提的样子。
但跪在半步之后的庞毓却忍不住了,他一个玉面小郎君,竟气成了脸红脖子粗的样子。
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就双手呈上,大声回话:“回陛下,太子是被奸人所害,我手上拿的就是凭据!”
奉安帝心中有点不好的预感,但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得不吩咐身侧太监拿那张纸来。
奉安帝边看,庞毓边声声清朗地重复纸上的话:“箭矢恐不能致死,请舅舅继续搜查,将太子斩草除根。若此事做得周全,本宫和睿儿必不负你。”
睿儿是四皇子乳名,本宫当然就是淑妃,那么收信人就是淑妃舅舅王建完!
奉安帝没说话,静静扫视众人脸上情绪。
李饶满脸伤心却任凭父皇做主的模样,庞毓满是愤愤不平,余下大臣有的脸色淡然,有的怒气满满,还有的战战兢兢。
米孝穰有了主心骨,当即站出来:“陛下,王建完谋害储君是死罪,请皇上下旨严加惩治。”
另一支持四皇子的大臣出列辩驳:“陛下,臣以为不妥,还是命人将王建完带回京再做调查的好。”
“证据凿凿,有什么好查的?不但王建完,淑妃明目张胆谋害皇嗣也当定罪,臣恳请皇上裁决。”
看完诸臣表演,奉安帝冷哼一声。
将手中纸张朝空中一扬,轻薄的纸与阳光中的浮沉亲密接触一番,然后像断了翅的蝶一样飘飘忽忽地落到了李饶冠上,盖住他没什么血色的脸。
“不过一片纸,怎能借此轻易冤枉功臣和皇子母妃?糊涂!”
米孝穰心痛万分,糊涂的究竟是谁!
既然如此,他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不能让太子白白受了这冤屈。
米孝穰眼神坚毅,用尽全身力气向殿中雕柱撞去:“圣上!您不能不分贤奸啊!”
李饶忽地扯下头上的纸张眦目而视,掀起衣摆就冲着米孝穰的方向奔去。
可最终还是慢了一步。
一声闷响后,年老的身躯缓缓瘫软在地,头上暗色血液顺着头颅流下,将大殿上铺设的汉白玉石浸染成一片朱色。
众人都惊了,通通蜂拥而上查看老太傅的伤情。表面关怀,实际却各自心怀鬼胎。
奉安帝气极,米孝穰这是要将朕当作那等昏庸无道的君主,却心想总不能真让他死了,否则这顶昏君的帽子是真要扣在自己脑袋上。于是勉强维持压抑住脾气,传令太医速速前来医治米孝穰。
没多少功夫,太医火急火燎地赶来,不多时便开出了诊方。
好在年老之人气力不足,米孝穰此次撞柱并未伤及性命,只好好将养些时日便罢。
奉安帝却压抑不住了,好个忠君的太傅,却不知忠的究竟是哪个君,竟在大庭广众之下以命要挟于朕。
既是没死,只待米孝穰清醒些,便立即当庭下旨。
米孝穰御前自戕是重罪,念在他老臣身份不忍苛待,便从今日起革去一切官职。
太子听信闲言污蔑庶母亲弟,实乃不孝不贤,便罚禁足一月,这期间不许干预政事,须得好生读读圣贤书知事明理是正经!
至于平阳侯世子也不能免责,远远地打发了去杭州府,从最低等的兵卒做起,好好地磨磨他那张扬跋扈的性子。
太子一党此番立功不仅未受封赏,反而连连遭受重创,倒也不知让人说什么是好了。
一家欢喜一家愁,太子党意志消沉,那欢喜的自是淑妃及四皇子了。
淑妃小鸟依人地依偎在奉安帝怀中,口中娇笑连连百般奉承,但眼神却尽是一片志在必得和阴险毒辣。
李饶啊李饶,到了弱冠之龄竟还如此天真,以为向你那父皇卖惨就能把我和睿儿怎么样吗?可笑,一个不得圣心的皇子,还不如宫里最低等的小黄门。既占了我儿的位置,那就要为此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