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狐笑如魅 ...
-
千止醒来，发现自己好好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女孩的头就靠在床边，睡得深沉。千止从被子里抽出手，轻轻摸了摸女孩的头发，发现手下的触感竟是粗糙的。微抬起上身，千止的视线顺着女孩的脖颈向下，看到的是因呼吸微微起伏的瘦弱双肩。
千止轻轻叹了一口气，躺回到床上，沉默。
不管如何，这还只是个要让人保护的孩子。
千止抚了抚自己还是疼痛不已的胸口，勉力起身，却被已经醒来的女孩轻轻压回到床上。
“你不要命了？”女孩吃力地抬起头，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嘴唇轻微蠕动。
两人的状况都好不到哪里去。
千止推开女孩的手，执意下了床，将女孩抱到床上，按平她，为她盖好被子，并掖好被角。这些动作做起来使得千止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慈爱的父亲。而事实上，他现在就是一个父亲。
女孩与千止各自沉默着对看。
千止先打破了那压抑得让人难以承受的氛围，说：“现在我们都受了伤，有什么事，等我们伤好了再说吧。”
女孩权衡了一下，点点头。
千止苦涩地笑笑，转头看见桌上放着一只盛着半碗凉粥的碗，指着问：“这是？”
女孩答：“我煮的。”
千止回过头，看住女孩深黑的瞳眸。
“我们俩个人都吃了，你不记得了？”女孩说。放心吧，我没有放毒的。
千止摇摇头，右手又抚上了女孩的头发。
女孩用手轻轻挥开千止的手，说：“我不是小孩子。”
“我知道。”千止收回右手，看了看已经被良好包扎的左手，缓缓站起身，说，“你休息吧，我出去了。”
女孩一把攥住千止的衣摆，说：“别走。”外面大雪纷飞，你能上哪里去？
千止停了脚步。女孩拉着衣摆的手收了收，示意千止也上床来。千止犹豫了半晌，坐回床边。女孩向里靠了靠，为他让出更多的位置，揪着衣摆的手依然不放。千止拗不过她，只好躺下来。女孩上前半抱住他。千止的身体僵了僵。女孩在千止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式，满意地叹了口气。千止忍着胸口的疼痛，放松了身体，不敢动半下，只是右手又摸到了女孩的头发上。
阻挡外界风雪的小木屋里，一大一小的两人，相拥，取暖，安眠。
千止因长途跋涉，伤了内在，外加一时急火攻心，才会口吐鲜血。经过精心的调理，在还未开春的时候，千止的伤便好了个七七八八。女孩的身体底子，原就让五年的乞讨生活伤了，现在又伤了血气，一时半会儿难以恢复，只得让千止照料她。
木屋建在青寿山深处的一块位于半山腰的天然平台上。平台长宽各百余丈，林木葱葱。其前后皆为峭壁，左有缓坡，右有小溪。先有人在靠近向上峭壁处伐木，平整地面，用木桩作栅栏围出一片圆形空地。在空地之中建一大两小三间木屋。中间一间最大，作为书房与寝室。左右两间略小于中屋，并不与其相连，左为厨房，右为杂物间。
木屋里有很多书，不只书房内那几本，杂物间里有好几大箱书。听千止说，那些书的种类繁多，不但有兵书、医书，还有说政论治的大家书典、谈古说今的野史秩闻与记载奇特的奇异志。
在女孩虚弱的手不能抬肩不能扛的日子里，她只得跟着千止认几个煌叶文字，以便能翻翻那些数量庞多的书，以慰寂聊。可能是因为这具身体的“前主人”的关系，女孩发现自己对新接触的知识，极易接受。就好像是复习，在学习这个世界的规则的同时，女孩很自然地将原来世界的规则，融汇了进来。
小媚，好似从未真正离去。而现在的女孩，只是一个掌握了更多知识的小媚。
====
这个名称为煌叶的国家，表面上与中国古代一样，其与中国最大的不同在于，煌叶有极小一群人掌握了一种在中国绝不可能有的力量。那就是“咒”，即具有“魔力”的真言与真像。千止就是代表人物。他身上的墨色纹身就是“咒”的表像，“咒”使他施展出令人难以置信的暴发力与控制力。
====
一日晴空万里，积雪消融，吃过早饭，千止在屋前空地上劈柴。女孩执一本鬼怪志，坐在书房前的门廊里晒太阳。
当女孩刚看到“狐妖”两字时，千止大喝一声，徒手劈开了一段硬木。女孩的目光很自然地被他吸引过去。她鄙夷地嗤笑了一下，只觉得纤细的千止也会像个真正的武夫一般为了所谓的身强体健，以伤害自身的方式去“练功”，真是一件傻事。
她放下手中的书，从自己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只亲手偷做的弹弓，背到身后，走出门廊，从地上拾起一颗小石子，抬手，举弓，瞄也不瞄，将石子向千止弹射而去。
千止右手并指一夹，急射向他脸部的石子稳稳地停于其两指之间。
女孩惊了一下，没想到这样的快速偷袭竟会不成功，她偷偷做了个鬼脸。
千止走过去，将石子放在手心里，伸向女孩，说：“还给你。”
女孩一掌拍掉石子，“我不要了。”转了转灵动的眼珠，又说，“你怎么可能能躲过我的偷袭呢。”以前，从来没有人能从她的射击下逃出命去。
“一颗小石子要打到我，还很难。”千止的媚眼弯出微笑的弧度。
女孩不服气地撇了撇嘴。她想，这次，她只是想捉弄一下千止，所以放轻了力道，他才能轻易抓住石子的。
原本瘦弱的女孩在千止的照料下长胖了不少，八岁的孩子，圆圆且稚气十足的脸做出各种鬼脸都可爱莫名。
千止温柔地笑了笑。
女孩看着千止的笑，气更是不打一处来，叫道：“别笑得跟一个老人一样，我不是你的女儿！”
千止的笑容不减，说：“我知道，这话你说过很多回了。”
女孩发现千止就像一个大棉花团，不管给他怎么样的打击，都显得无力，而且不会有任何反弹。这是个好脾气吗？不是，女孩肯定。这只会让她更火大，却又无可奈何。她不喜欢这种无可奈何的感觉，就像摊着手掌，好像全世界都在手心，可是一点存在感也没有。
空空如野。
女孩扭过身，气呼呼地回到门廊里接着去晒太阳。
千止轻轻摇了摇头，收好已经劈好的木柴，对女孩说：“我出去一趟，中午回来。”自节气过了立春，千止就一直外出打猎。有时出去一日，有时出去半天，打回的猎物也不多。
女孩不耐地向他挥挥手。
千止去杂物间收拾了弓箭和一些捕猎用具，出发。
女孩看着千止离去，再拾起书，发现自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得放弃，去整理房间。近午时，做好了饭，等千止回来。
女孩发着呆，对着桌上的菜，忍着肚中饥饿，等到菜凉，千止还没有回来。前些日子，千止说了中午回来就一定会在饭点前回来。可是今天不同。
女孩向天翻了翻白眼，决定出门去寻千止。她可不是一个喜欢等待的人，先前的工作逼得她总要静等，她等厌了。她捡了几颗大小与形状都合适做弹弓子弹的石子装进一只小布袋里，拿上弹弓出门，沿着千止离去的痕迹去寻找。
有一次，她在野外跟踪一个目标尽半月，终将他击毙。对她来说，在林里子找一个离开不到半日的人，再简单不过。
女孩穿过一片密林，寻着踪迹来到一条林中通道前。这种道路一般都是有动物为了到达饮水地而长期经过形成的。她站在通道边，用目光细细巡了巡，发现有人在道上设了一个绳套陷阱。那绳套的一节明晃晃地露在一群枯叶下。
女孩讪笑了下，自言自语道：“这个猎人未免还不够格了吧，只有傻的要死的动物才会掉进这样的陷阱里。”她知道设下这个陷阱的是千止，心想难怪他从来打不到太多的猎物。
女孩小心地避过陷阱，在通道上仔细地找千止留下的踪迹。
“啊！”女孩一脚踩进另一个绳套陷阱里。两个陷阱只隔半步，一个极为明显，一个非常隐蔽。女孩就是被那个隐蔽起来的陷阱捉住了。
绳套快速收起，将女孩单脚倒挂于一株大树上。女孩拼命伸直手，也还差地面一寸距离。她等自己喘匀了气，用力起身，想着自己若能够到绳索就能解开它了。可是，这个身体实在不如原先的那个，女孩根本起不了身。女孩试了又试，远处看去，就像一只离了水又被人系住了尾的大虾，在空中蹦个不停。
当女孩耗光了所有力气后，她无奈地接受了无法解脱这个“残酷”的现实。可是，她开始在心里无休止地咒骂这个“混帐”的世界。什么破地方！完全一个原始社会！
一个小时过后，女孩渐渐体会到了被倒吊着的痛苦。她的四肢发麻，头脑充血发胀，使她恶心欲吐。她浑浑噩噩地小声叫：“喂……有人没有啊？来救救我吧……难受死了……”现在，她突然发现以前一枪便解决了目标的性命是一件多么仁慈的事情。她越来越痛恨将目标倒吊起来进行折磨的那些家伙了。如果她能回去，一定要好好整治整治那些不知好歹的家伙们，把他们也倒吊起来，狠狠地抽上一顿鞭子！
她，疯了！
时间再过久，女孩慢慢习惯了倒吊的姿式，然后无聊。她双手抱胸，看着那截在枯叶下明晃晃地露着的绳索，忍了半天，终是憋不住了。她从后腰取下弹弓，去探那个绳套陷阱。
“倏！”绳套将弹弓从女孩手里夺了去。两个陷阱都是一触及发的。
女孩狠狠地骂了一句脏话。
其实，千止费了好些心思来下这两个陷阱。不知他到底要捉什么，更不知女孩会不会在他的猎物名单里。
又过了一会儿，女孩开始无聊地荡秋千。
来来回回，女孩眼中的景物从静止中变化起来，好像还挺有趣的。
女孩还是魅时，对童年的记忆便是无尽止的杀人训练。她是个孤女，从小被Ａ收养，以成为世界第一流杀手为目的培养起来。看着身边与自己一般年纪却如同野兽般想致自己于死地的同伴，魅只知道抱紧怀中冰冷的枪支。只有毫无生命的东西才不会背叛。
魅从来不知道普通孩子玩的那些有什么乐趣，比如荡秋千。被固定在一个地方，飞得再高又有能怎样？
现在的魅，自己无聊地荡秋千，而且还是以一个不太“正常”的姿式，竟发觉自己真的有飞翔之感。然后，荡得越来越高。
一只火红的身影突然闯进女孩的眼底，那是一只成年的赤狐。它直起柔韧的身子，好奇地看着女孩荡过来。
女孩向狐狸飞了过去，眼看嘴巴就要撞上狐狸那尖长的嘴尖了。她“呀呀”叫着，挥手赶狐狸。狐狸被她惊地委身，远跳了几步。终是没有撞上，女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可不想把这具身体的“初吻”献于一只动物！
狐狸没有跑远，回身，坐在不远处，看着女孩来回地荡，就像看着一只常见的玩物，幽黑的狐眼里闪着戏谑的光。
女孩问：“你看什么呢？”问完，忽觉自己真的是疯了，和动物说话，它听的懂么？
狐狸歪了歪头，又低下头去舐了舐自己的前肢，趴下身，看着女孩荡来荡去，眼中戏谑的光丝毫不减。
女孩荡近，用手驱赶它，“去去去，看什么看。”其实，她根本够不到它。
狐狸不理她，自顾自地趴着，闭目养神，不管女孩发出多大的声响，也只是晃晃耳朵。
“喂，狐狸兄～”女孩荡晕了，只得停下，见狐狸不搭理她有好一会儿了，便出声叫它，“我饿了，你有什么吃的么？”
狐狸稍稍抬头看了看她。
女孩停在最低点，不再荡，只是摸着自己空空的肚子，想着木屋里那些新做好、热乎乎、动也没动过的饭菜，叹了口气。
想回去了。回现代去。
回去后，坐等麦克为自己端上正宗的法式西餐。吃完后，点上一支烟，看麦克那英俊的脸在烟气里氤氲不明。
一直在等，等现在的身体复原，而后去寻找回现代的方法。看过那么多的穿越小说，曾想过要照着上面的，死上一回，便“嗖”的一声回去了。可是前提是原先的身体没有毁坏。这已是不可能的了。魅，已经死了个彻彻底底。
或许，还有别的方法能够回去。
要找到这个方法，先不能死去。
现在的这个身体可比不上原先的那个，弄不好饿几下就饿死了。所以，女孩想要吃东西。
她又喊狐狸，换了个称呼：“狐狸姐，有吃的么？生肉也行呀，给我点吧。我饿。”
狐狸的尖耳朵动了动，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跳着跑开了。
“喂喂喂！”女孩双手乱挥，想要留住狐狸，“你别走呀！我和你开玩笑的啦。没吃的也没事，留下来陪陪我吧。真是很无聊的！”
话音刚落，火红色的身影已消失在密林的翠色中。
女孩又叹了口气，无奈地接受了事实。
可是没过多久，那只狐狸叼着几朵白色的大蘑菇跑了过来。它将蘑菇放在女孩身下的地上，自己先咬了一朵，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女孩等它吃完一朵，看看它并无太大的异样，向蘑菇使劲伸了伸手，够不到。
狐狸再咬过一朵，吃了下去。
“喂，帮我递一下，行么？”女孩问狐狸。
狐狸吃完蘑菇，舔舔嘴唇，抬眼瞅瞅可怜兮兮的女孩，叼起一只蘑菇送到她的手里。
女孩笑盈盈地接过蘑菇，顺手摸了摸了狐狸油光水滑的皮毛，说：“谢谢。”吹掉伞盖上面的灰土，小小地咬了一口，并无异味。
狐狸坐在一边，看着女孩，眼中波光流转。
女孩将整个蘑菇吃下，自觉口齿间香气迷漫，回味竟有些甜。她的手，又向蘑菇伸了伸。狐狸为她再递过一朵。她吃下。一朵接一朵，一共吃下５朵，女孩不觉饱，想再吃，却是没有了。
她问：“没了？”
狐狸歪头看了看她，又低头瞅瞅没有一朵蘑菇的地面，摇了摇头。
女孩摊了摊手，说：“没了。”
蓦地，她反应过来，问：“你刚才摇头了？”
狐狸站起身，向后退了几步，确定女孩触碰不到它，坐定，然后，微笑。
女孩张大嘴，双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狐狸的微笑犹自在它的嘴边盛开。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狐笑如魅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