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镧·鸢》郁潼

1、严烬篇——凛心 1

　　这是严烬毕业以后，也是加入国家高级动员局以后执行的第一个任务。按照动员局的惯例，他在生日这一天——即11月13日启程，晨间出发傍晚大概才能到。
　　严烬没想到列庭之今天还会来送自己，一瞬之间又让他觉得列庭之昨晚同他说的那些告白的话其实是梦。只是自己能够清楚的感受到对方始终不愿抬头看自己。
　　“庭之。”严烬停在登船口附近，轻声喊了一句看着有些呆愣的列庭之。列庭之回过神，嗯了一声。不过也不转过头和严烬说话，只是自顾自的摸着口袋，似乎在找什么。
　　“我得走了。”严烬的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感觉到眼前的人浑身一颤，然后转过头来看着自己。四目相对。
　　只是很快列庭之又偏过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玩意儿。
　　瞧上去是个挂件，金属链条很细也不太长，定然不是项链。两朵火红的花儿相互依偎着被锁在一层透明的薄薄水晶里，不是那般的易碎，位置则固定在链条的中央。
　　“这个给你，一路顺风。”港口的晨风吹动列庭之的金色长发，尽管他身为男性，但却也不违和，反倒平添几分柔和。
　　严烬很清楚他为什么不愿意与自己目光相对，也清楚两人之间的气氛多尴尬。他笑了笑问道：“很漂亮，这是什么花？”
　　列庭之一愣，撩了撩自己的头发，道：“火燐花。”严烬听过这种花，似乎是圣英斯德的国花，不过他了解的并不多。
　　“那我……上船了？”见列庭之还是不肯搭理自己的样子，严烬也懒得自讨没趣了。
　　只是说完这句话，列庭之突然转过头看向了自己。严烬看着他赤色的瞳孔有些黯淡，眼角红红的，欲言又止，最后转身，只留下一句“再见”。
　　严烬看着他瘦弱的背影在晨间的冷风中缩了缩，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便索性上了船不再看了。
　　严烬坐在船舱内，船上没什么人，随着日出，海面也呈现出一派风平浪静，海水的声音不断在自己的耳边回荡。
　　他站起身打开行李，拿出里面一把包裹的很严实的刀。同许多年前他人交付在自己手上的时候一样，还是那般锋利。只是那不是他人的馈赠，而是原本就独属于他、独属于他的家族的东西。他又瞧了两眼老旧怀表——表已经不走了，老旧的照片上除了幼时的自己还清晰可见以外，身边的那个女人俨然变得很模糊了。
　　严烬是个孤儿。
　　尽管档案上并不是这样写，可他没有父母，甚至脑海里没有一丝有关父亲的记忆；更没有兄弟姐妹，亲戚就更不用说了。
　　严烬盯着列庭之送给自己的挂件，昨夜他同自己说的那些话自己其实已经忘了一些了，只是当时的那种感觉——在看到他、看到他赠与的东西的时候，还会涌上心头。那种让严烬恐慌又兴奋的感觉。可惜恐慌的感觉太过强烈，让他很难察觉到那一丝兴奋，到后来就完全抛弃了。
　　严烬不愿再想。
　　清晨的海风很清新但确实冷冽，不确定到底多久的路程让严烬不禁打了个哈欠。他只留了一点点的窗缝，脱下了外套和鞋子，手里还攥着列庭之赠的挂件，盖着船上准备的被子，好好的睡了一觉。
　　严烬做了个梦，梦到了自己的故乡——兰德。
　　在梦中，他又见到了母亲当年被杀害的场面；见到了少时的朋友与家人自杀在家中的情形；见到了自己在城市枪杀案发生时被人流推着走，他人都在寻找自己的家人，而自己却不知所措的焦急……
　　如电影一般，每一帧都很真实，也确实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严烬猛然惊醒，那些痛苦的回忆如同梦魇般纠缠着他，在他快要遗忘之时又帮他回忆起来。
　　他摸了一把自己的额头，已经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窗户不知是何时何人关上的，而风声他却还能听的很清楚。
　　“妈的……”严烬骂了一声，急切的想抽烟。
　　他离开床时发现那个挂件还被自己攥在手中，甚至手上已经有了印子。他一时半会儿不知道放在哪，只能草草的放入口袋，换上衣服到甲板上。
　　严烬背着风点燃一根烟，走到船长身边。风不断的吹乱严烬的头发，不过他并不在意。
　　“醒了？这片海域睡觉的时候开窗可是很危险的，哈哈哈。”船长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身体硬朗，说话风趣。
　　严烬嗯了一声：“还有多久才到？”
　　船长指着远方的一处朦朦胧胧的亮光：“那儿就是罗纳兰港口的灯塔了，大概还有十几分钟就可以靠岸了。”
　　严烬循着他的方向过去，不再说话。
　　天其实还没有完全黑下来。罗纳兰是最接近安斯勒星球南极的一处岛屿，被冰雪覆盖，常年不化，有些地方的陆地人们甚至都无法判断是真正的土地还是冰。
　　罗纳兰是阙明予的海外领土，是通过与圣英斯德的3年战争、1年谈判最终才得来的领土。这里进行着阙明予很多重要的生物研究。
　　而严烬自然不是一位生物学家。他被派往这里的真正目的是——寻找一个月前疑似抵达罗纳兰的外星航舰。
　　具体位置不清晰，事实上也没有人真正目击所谓的“外星航舰”，又由于长达两个月的暴风雪导致在罗纳兰南部冰山区域无法进行探索。若真如罗纳兰上报情况的人所说，也就大概在那个位置了。
　　任务听上去很飘渺，但是动员局不会白养无用之人。尽管严烬不知道执行这个任务的途中可能会遇到什么，但是不管遇到了什么样的突发情况，他都会全力以赴的。
　　随着船不断向前，港口的人也听见了来自船的汽笛声，又重新打开了即将要关上的进船口。
　　船稳稳当当的靠了岸，船长高兴的下船同岸上的熟人交谈。严烬早收拾好了行李，同船长打了一声招呼，只身前往这个小镇唯一的一家旅馆。
　　旅馆一楼的酒吧内无一人大声喧哗，见到严烬进来声音甚至压的更低，都与身边的人交谈着。严烬听说过，现在在这里的很多普通居民都还是以前来自圣英斯德的，他们很排外；而这里的官员是一样的。他们很多看上去是为阙明予工作，却也只是因为其开的条件很优渥。
　　酒吧的灯都是暗黄色的，却不算很暗。内部摆放着古朴的砖质桌椅和代表当地特色的一些摆设。里面的人大多都是灰白色的头发，很少见到符合阙明予黑发、黑瞳特征的人，更别说严烬连黑发黑瞳也不是。
　　“这又是哪里来的人，不知道这地方不欢迎外人吗……”
　　“看着可不是来这儿玩的，阙明予每年派这么多人来到底是何居心……”
　　“那还能怎么样，我们也难离开这里……希望伦大人可以庇佑我们……”
　　严烬模糊的听着他们的交谈，并没有放在心上。按照之前上级吩咐的和前台对好暗号上了楼，等待明日罗纳兰安排的人来接自己。
　　严烬第二日清晨醒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起床瞅了一眼窗外，雪已经停了也没刮大风，倒是很安静。他还觉得有几分睁不开眼，但多年养成的习惯让他很难再入睡，只得打开灯写起工作手册——这也是上级给他的任务之一，勘察罗纳兰具体情况。
　　『新历57年11月13日晚抵达罗纳兰港口，行动与此日记作起始日。
　　暂无发现有可疑人员监视。城市氛围正常。群众日常生活正常，对外人持排斥态度。』
　　严烬才刚刚写下这些简单的字，就有人来敲门。
　　打开门面前是个不认识的黑发青年，他不好意思的笑笑：“抱歉严先生，恐怕打扰您休息了。我是『朔风』机关派来的向导，昨晚也在这里住了一晚……这个时候天气比较好，我们现在就启程吧？”说完他出示了一下自己证件。
　　严烬倒是不怀疑，会来接他的人上级已经给过图片资料，他也已经记住了样貌，的确是眼前的这位。他点了点头随意回应了一声，转身收拾东西。
　　严烬要前往工作的地方就是名为『朔风』的地方，那里实际上就是罗纳兰本地的军事机构，守卫着群众以及岛上各处。
　　严烬毕竟是国家动员总局派来的人，朔风方面为了不张扬，所以前来接待的只有那位青年。青年开着雪地行车，严烬就坐在副驾驶，两人谁也没说话。
　　“这里的人手似乎很不够用吧。”观察窗外雪景感到十分困顿的严烬，突然来了一句。
　　“啊？”正在开车的青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不好意思笑笑：“啊哈哈哈……是啊，普通人员其实勉强还是够用的，但是特殊人员就有点不太够了。”
　　“你似乎不是因为天气的原因才这么早就带着我前往朔风的吧，从港口到朔风即使天气不好也只要不到4个小时而已。”
　　青年已经被严烬说的有些不知所措，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后辈却有着与其不符的老成和镇定。
　　只是青年索性不装了，叹了口气说：“其实按照上级的指令，你昨日下了船就应该把你接到总部的。但是我看昨夜的暴风雪是在太大了，又是在夜晚，道路几乎看不清，甚至有一些车辆还发生了事故。所以我告知了上级。”
　　“那你为什么又一大早的就来我房门口？”严烬把座椅往后调了调，毕竟后面也没有人，这么狭小的空间属实有点委屈他190的身高。
　　青年直视着前方平坦的道路，雪不是何时开始下的。他顿了好几秒才回答：“我想你也清楚当地人的对待外人态度，更别说是那些官员了。新上任的这位总长是个圣英来的老头，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当上朔风的总长的，但是他不是什么好惹的人……事实上，在朔风内部，只要你是有点权利的职位，都可以看不起我们这样与其发色瞳色不相同的、所谓的‘外人’。”
　　“这是他下达的命令。”严烬抢答，却是用陈述的语气。青年也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
　　「可惜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大家所在意的只有权力、金钱、武力。」严烬心中想道。
　　那么严烬自己呢？在加入国家动员局之前，他也被上级问过这个问题——自己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当时的他就注视着自己面前冒着热气的水，沉默了几秒，随后抬头看着上级道：“自由，还有『答案』。”
　　抵达『朔风』的时候正巧日出，青年带着严烬去面见朔风的总长萨尔温金。
　　萨尔温金正交代着下属工作，青年恭敬的叫了他一声他才缓缓转过头。
　　严烬向其行礼并道：“阙明予国家动员局『雪鸮』队队员编号317向您报道。”
　　萨尔温金是个看上去身体硬朗却古板的老头，很标准的圣英人的长相，个子不算很高。
　　他看见严烬的第一反应是笑，随后拍了拍严烬的肩道：“好啊，成功接到你我很高兴。住所什么的我会让人给你安排你一会儿去生活区会有人带你去的。任务方面晚一点我再和你细说吧，我会找让人带你熟悉一下这里同时和你说一下当下的情况。”萨尔温金说着，同时身边也有一些人投来目光打量着严烬。
　　严烬点了点头回应了一声是，随后跟着萨尔温金安排的人离开了这里。
　　“您好啊严先生，很高兴给你做向导噢。”科尔玛走在严烬身边笑着和他说道。科尔玛是个混血，发色较淡不过却是黑瞳；年龄也才不过17岁，但是父母都是朔风的特殊人员，他从小也在朔风长大。
　　严烬也礼貌的回应了一句你好。
　　“您应该也事先了解过了，朔风集中了罗纳兰所有的武装力量，朔风的基地也是可移动的，方便应对不知何时突如其来的暴风雪。”科尔玛带严烬来到生活区域，里面的人并不多，想必都开始工作了。
　　“这里有一张生活区域的平面图，您可以通过它去到任何你想要去的地方——当然，这需要您的工作证作为‘通行证’……对了，冬日里是朔风工作最为繁忙的时期，因此恐怕没有什么人人可以同你闲聊……冬日的信号不太好，如果你需要长途通话的话可能需要在晨间没有下雪的时候进行………”科尔玛细心的给严烬介绍着一些琐碎的小事，严烬也只听进去了一半。
　　“我想您最关心的大概是如今的局势了。”走到可以看到外界的一处走廊，科尔玛停了下来并兴奋的和严烬说着。“今年冬日的暴风雪比起往年严重了很多，很多地方都遭遇了暴风雪的洗劫，为了安顿民众朔风派往了很多人了，前一阵国家也派遣了一批人来支援。唔……我不太清楚您的任务是什么，只是恐怕不能就在朔风本部工作，只是外面到处暴风雪肆虐，这个时候来其实我也说不清时机对不对……并且萨尔温金总长他是新上任的，我们拿不准他的主意……还有政府方面也进行了好几次规模较小的人员更换。其实就当下来看，好似什么事也没有，但是其实是危机四伏啊～”科尔玛无奈的说道，严烬倒是都记下了。
　　“好了科尔玛，辛苦你了，你先去忙你的事吧，我有事同他说。”萨尔温金不知是何时来的。
　　科尔玛离开了。严烬和萨尔温金也没换个地方，仍然在这里。萨尔温金开门见山道：“想必总局肯定和你交代了任务的来意，这个任务其实在一个月前就已经有人汇报了，只是当时朔风的总长并不是我，而先前那位并不是很重视这件事情。你也知道，罗纳兰是南半球最靠近极圈的一处岛屿，常年被冰雪覆盖，而越往南气候越差，南部的雪山已经是在极圈范围内了。而你所要去的地方就是南部，那里有一位我们的人员长期驻守，这次行动也正是她发现并上报的，你的任务就是协助她。当然啦，并不是只有你们两个人，我们会再派遣两位去的。尽管像这样的行动一半都是五到七个人，只是现在特殊人员紧缺，且普通人员作用也并不是很大，还请谅解……当然了，如果有特殊的情况，总部方面在收到消息后会第一时间支援你们的。”
　　萨尔温金一下说了一长串，严烬也只是沉默的听着。不过疑点只要萨尔温金一说他也能发现了。
　　一是朔风本部其实还是有很多特殊人员的，只是恐怕没有人想接手这个任务，大概也并不是因为南部气候的原因；二是他在来之前也做好了一些工作：南部虽然气候差但是位置重要，极圈内有很多罗纳兰生物研究的资源，却是只有一人在那边驻守。只怕这其中会有什么隐情。
　　“由于暴风雪恐怕无法今日便让你去南部，只是大概就是在几日，总部会给南部送生活物资，你们也就在那个时候一同前往吧。”萨尔温金终于说出来严烬好奇的事。
　　严烬点了点头，表示接受命令。
　　“对了，无论你在这里听见他人讨论什么、评价什么，请不要轻易相信。”最后，萨尔温金扔下这一句话便扬长而去。
　　严烬琢磨着这句话。想必刚才科尔玛说的话他多少听见了一些。
　　至于所谓“他人说的话”大概一是指当地人对待他这个外人的偏见，二就是指罗纳兰其实局势动荡、官员频替的隐情。
　　夜晚，严烬只开了一盏小灯，还在写着工作手册。严烬知道这里与北半球通讯不便，不过他更担心的是自己发出的消息会被泄露从而被拦截。因此到时候他会使用上级给的特殊通讯信号向那边报告工作进度，同时也会自己亲自书写一份。
　　『11月14日晚。已抵达朔风内部，初步情况已了解：政局动荡、政员更换频繁的情况属实；暴风雪肆虐、朔风普通人员紧缺，部分特殊人员工作懈怠、互相推诿，该行动无人愿意接手。朔风方面对待罗纳兰南部的重要位置看管懈怠。
　　内部人员多数也持较强的排外态度。』
　　严烬暂且写了这么多，他下午去了一趟生活区的休息室以及食堂，倒是听到了很多有趣的东西——不过也就是关于罗纳兰现状的、关于他们对待“外人”的评价。不然他还真不好就靠一两个人的所言就写下这些。
　　严烬出门到走廊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罐热可可，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每次喝了热可可就不容易做噩梦，尽管喝了以后不太容易入睡。
　　长长的走廊里，每隔一段距离都会有一盏灯，自动贩卖机不远处的一盏灯似乎坏了，一闪一闪的；整个走廊也是静悄悄的，除了他刚刚操作自动贩卖机发出的声音便听不见别的活物的声音。
　　严烬靠在自动贩卖机旁边叹了一口气，看不出是太疲惫还是放松。严烬出房间前看了一眼外面，还是下着大雪。在室内的温度还好，可是多少也受一些外界的影响。严烬本身是不怕冷的，但是他不禁想到列庭之——他那个很怕冷的好朋友，这个温度已经足以让他冷的发抖。他摩挲着口袋里的列庭之赠与他的挂件，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上心头。
　　严烬扔掉喝完的饮料，回到房间关了灯，静静的躺在床上倒是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他临睡前还在想着明日要做些什么，什么时候才能开始行动……不过他也确实没有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