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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2 ...

  •   3.

      “有位老友将登门拜访。”提姆听到查尔斯如此说道。他认定那是句谵妄的呓语,就如过去所有恍惚中关于战争与战友的呢喃。或许他应该将杰克叫回来,又或者去求助那些有着专业护理知识的受聘护工们。

      但查尔斯制止了他。“时间紧迫,提姆。”年迈的老者仿佛事先预见了某种到来,深思而期盼地凝视前方,那扇等待被敲响的门扉。“你得帮我个忙。”

      那片透过门缝的煌煌光亮中,杰克不知何时已经走远。德雷克宅邸的常态正是如此,杰克与珍妮特的缺席不足称奇。这对志同道合的年轻夫妻常年在外经商考古,即使回到哥谭也更乐意住在罗宾逊公园的顶层公寓,而非布里斯托镇的上流社区。

      提姆已对此习以为常。他在查尔斯的指挥下打开衣柜,里面已被医疗用品占据大半空间。尘封的木箱安静地藏在深处,用地板暗格中的钥匙打开后,里面整齐摆放着一沓书信、几盒空弹壳与一把□□A1。

      查尔斯嘱咐他别碰那枪,目光在那叠书信上停驻片刻。书信的顶部是一张陈旧的照片,印着海军陆战队的标识,照着士兵们在港口边的合影。提姆将照片取出时,注意到空白的边缘写着几个在他词汇量内的单词“英雄归来”。

      “半年后。”查尔斯用衰老的声音缓缓说道:“他们带着那枚勋章敲响了门,在战役结束整整半年后。军方、政客、记者,带着他们的采访本、闪光灯与虚伪假笑,试图获取些鼓吹战争债券售卖的推销词——当然,他们称之为胜利债券。”

      那枚勋章。提姆知晓那枚勋章的故事。据杰克讲述,愤怒的老查尔斯已经将勋章扔进了特拉华湾。但此时查尔斯却说道:“如果当时我仍然是名士兵,我确实有义务配合,说些漂亮话协助他们兜卖战争债券;但我断了一条腿,提前结束了自己的士兵生涯,于是我告诉他们滚开,离开我的房子。但最终,他们还是通过杰克将那枚勋章转交给了我。”

      “政客们总喜欢向民众灌输非黑即白的观念,正义与邪恶、好人与坏人、英雄与反派,胜利与失败,但现实绝非如此。我本该将那枚该死的勋章丢得远远的。”查尔斯示意提姆取出垫在箱子最下方的礼盒。“但当我站在海岸向远方眺望时,我意识到自己没权利丢弃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这枚徽章属于我的战友,属于留在那里未曾归来的人,他们才是英雄。”

      提姆突然意识到某种重聚发生了。

      人们总会遭遇某种时刻,超乎寻常的极端事件降临现实,他们被迫目睹、忍受、乃至亲历该事件导致的惨痛后果。客观层面的灾难已然发生,不可挽回;但人类的认知与情感却无法接纳此种冲击。于是灵魂被保护性地割裂;当其余完好的自我跟随现实世界继续运转时,因创伤而崩溃的部分则永久地停滞在灾难发生的时刻。

      杰克曾不厌其烦地宣扬其父在前线的英勇,但查尔斯却对始终那段经历闭口不谈。而现在,因创伤而割裂的灵魂在死亡面前再度重聚,终其一生逃避的过去追上了查尔斯,但他已经能够坦然接受这份伤痛。那方礼盒内,深蓝的丝绒上摆放着一枚1.5英寸大小的星形勋章。一枚银星勋章,金色的月桂环绕着正中的银色五角星。

      提姆将勋章交到查尔斯手中。那只苍老而衰败的指掌颤抖而有力地握上了幼童的稚手,老者褶皱的皮肤蹦出狰狞的经络,融化的圣膏油沿着指节的凹陷而滑落。提姆的身躯战栗起来,呼唤着祖父的名字。一个无法目视的影子到来了。

      “我的朋友啊,您迟来了六十年。”查尔斯的面容安详而宁静。他得体而节制地望向洞开的房门,辨认出死亡无形的轮廓。“我回到了美国,但硫磺岛的一切都未曾远去。有数个夜晚,我听到炮火的轰鸣与枪械的碰响,我都以为您已经到来。但当我醒来时,却发现自己依然备受折磨。”

      “没什么可害怕的,提摩西。” 他捕捉到了提姆的不安,颇为哀伤地安慰道。“他的到来并非是种惩罚。一个确凿的现实、一个必然的经历,与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其他事件相比起来又有何不同呢?”

      “我只是很抱歉,提米。”

      “我就要死了。我很抱歉让你经历这个。”

      查尔斯最后说道。留下一把嶙峋的骨头,一张苍白僵态的脸。

      泪水间,提姆愤恨而抗拒地注视那不详的事物。

      “他得到了死亡,正如他曾得到生命。”那阴惨的影子说道。“我没有带走任何事物,小先生。”

      4.

      那具尸首安静地俯卧在巷道尽头。

      他死得过于隐僻,同腐臭的垃圾浑然一体。

      罗宾在空中荡过数次,都没能发现异样;当他终于落下时,死者已恪守尸体的本分开始腐烂。

      夜风没能吹进哥谭的死巷,尸臭在三面憋闷的墙体间积攒发酵。罗宾将钩爪枪收入披风下,无端感受到一阵短暂的目眩;他克制地紧抿嘴唇,听到胸腔内状如鼓擂的心跳,没有过多在意,草率将之归咎于义警的心理问题与连轴转的超负荷工作。

      他如此年轻,却已经熟悉这种沉重的情感。一脉相承的、无可救药的救世情结无时无刻不在自我苛责:他本该更强壮、更敏锐、更果决,本该在发生前就能阻止这起惨案。

      但疯帽匠与电影怪胎耽搁他太久,右肋未痊愈的骨折局限了行动效率,本周过去了三天可他甚至没睡够八小时,他的疏忽能够得到解释,但这些理由都无法让他好受些。他没能做到,所以理应愧疚。

      多余的情感只能虚掷时间,换来无用的软弱与莽撞,他应该专注于眼前的事物。于是罗宾警告自己。冷静、理智,将疲惫与痛疚留在面具之后。他颤动的目光聚焦于受害者的尸体,缟白的目镜如实映照出死者的情状。

      那是个典型的哥谭底层男性,白肤褐发,躯干枯槁,磨损严重的皮夹克内空空荡荡。一双粗糙的指掌惊恐地捂住颈项,形变的食指关节覆着黢黑的污渍,已然僵直。他面朝下跌进污糟的垃圾堆,四周散落着受潮的劣质烟,其中几根滤嘴蹭着有指纹的油膜。

      中规中矩的庸碌汉,卑微、油滑、或许乐意做些脏活,但远远称不上邪恶。在危机四伏的哥谭,他没能死在扎斯先生的杀人盛宴,也逃过了稻草人的恐惧毒气,但厄运不曾就此饶过他。

      哥谭公报将为他的讣告留上两行文字,称其为死于平凡连环谋杀案的可怜人。而其他哥谭市民甚至不会愿意耗费一秒细读他的全名,至多伤其类地评判:他遭遇得不是时候。

      四周前,贝恩几乎拆毁了阿卡姆疯人院。媒体在新闻中悲报:即使是对罪恶司空见惯的哥谭也从未如此接近过地狱。整座城都瘫痪了,满街满巷都是手持凶器的疯子,日均死亡人数甚至直逼三位数。哥谭警局几乎焦头烂额。

      而义警的情况也不容乐观。新任罗宾虽然已经历过战斗的磨砺与生死的洗礼,面对如小丑、双面人等反派仍旧缺乏经验;而蝙蝠侠,他太累了,近乎精疲力竭。他的行为愈发暴戾,他受的伤也便愈多。有限的体能与理智被狂欢的罪犯轮番磋磨,哥谭的黑暗骑士力不从心、疲于迎战,从面具下流露出属于人类的脆弱。

      因此,他遭遇得不是时候。街道上的极端恐惧的哭喊与歇斯底里的狂笑遮盖住了暗巷中微弱的呼救。如今,他俯卧在巷道尽头,面部与胸膛浸泡在淤积的腐水中,了无生息。

      罗宾在近旁蹲下,借助手电的光源细细勘察。枝桠般蜿蜒的污绿色网状血管攀附住惨白的死肉,被害人的死亡现场还未受到过多破坏,昭著地呈现了连环杀手的风格特征与犯案手法。

      哥谭重案组已追查本案数周,焦头烂额的警员们想必会为收获线索而倍感振奋。蝙蝠洞已将案发信息转送至哥谭警局,警方虽不能即刻抵达,但留给罗宾的取证时间仍旧紧迫。

      他用设备记录下每个细节。男尸的腹腔鼓胀而集聚有淡绿色腐败水泡,结合哥谭近几日的气温判断,至少已死亡四十八小时以上。发间与脖颈蝇卵成团,蜂拥蠕动着腐食性虫豸。探查的光束照去,黑压压的蝇虫裹挟着腥风扑面飞散,露出颈侧致命的纺锤形刺创。

      罗宾克制住躲闪的本能,朝凝结血污的下颔看去。血肉外翻的创口密密麻麻依附着淡黄的虫卵,切口边缘皮肤轻微剥落,刺入处存在不明显的皮下出血带。刺穿被害人颈动脉的器具显然并不锋利。

      一根铁钎——光源被咬在齿间,罗宾俯身探近尸体,观察刺创道的走向与截面。青黑腐烂的皮肤与斑驳干涸的血渍随着他的靠近缓缓放大清晰,习惯腐烂的气息后鼻腔嗅到了铁锈与油漆的味道。或者是一把生锈的改锥,凶手拿着它坚定而准确地贯穿了颈动脉。

      尸体表面已经难以获取更多有价值的线索。战术手套轻柔地拨开结块的发团,露出豁开的、淌出凝胶状组织液的伤口。轻微的晕眩突然击中了他,男尸的刺创在视野中模糊旋转。冰冷的反胃感无法遏制地从胃部传来。

      大脑缺氧?挥发性麻醉剂?

      不。

      下意识的判断遭到否决,大脑在短暂的空白后重新运转。

      他熟悉这滋味,一个响起的门铃,一个无害的预兆。但拜托,别在这时——

      死寂冷涩的指掌擒住了罗宾的手腕,粗糙、扭曲、沾染黑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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