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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池煊再次醒来时,是在一个深夜。

      月华入窗,流银倾泻在薄而软的云丝织锦被上,看着眼前那顶陌生的青紫鲛绡纱帐,他眸中划过一缕疑惑,捂着脑袋支起上身,手中拽着的那片布料唤回了先前那段记忆,他眉目一凛,冷冷将手中的布甩到地上,正打算杀死体内的母虫将“同心蛊”彻底转化成“噬心蛊”,余光顺着那轻飘飘的布料一瞥,忽然看到床边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只巴掌大的螺。

      先前,她拿着这东西,好像打算放在他枕边?

      他坐在床上不知在思索什么,半晌,动作轻而缓地俯下身拾起那只留音螺,他慢慢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神情冷漠。

      “咔嚓”一声,螺碎了,被他随意地丢在地上,四分五裂。

      门外忽然传来两道絮絮低语的声音,应该是两个结伴起夜的小侍女,被他方才制造出来的动静吓了一跳,随后又互相安慰起来。

      “嘘——不会是里面那位醒了吧?”

      “怎么会?房里点了引梦魂,他绝对醒不来,这不,都半个月了,他还睡得死死的呢……”

      “你说大小姐是什么意思啊?那般珍贵的引梦魂,拿到外面去不知会引得多少人眼红,她修炼都舍不得拿出来点一根,居然全拿给他用了,真是暴殄天物啊。”

      “我觉得大小姐是栽了……唉,说不定这位以后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咱们还是小心点伺候吧。”

      “不会吧,大小姐不是喜欢乐陶公子么?怎就突然移情别恋了?”

      “感情的事谁知道呢?以前大小姐那般针对池煊公子,全是因为爱而不得啊!要是不在乎,大小姐怎会甘心认了盗窃门派至宝的罪名,求着掌门将四时伞拿出来,还亲自涉险进入四时天中救人?听说因为大小姐执意要和池煊公子在一起,掌门勃然大怒,连宗门事务都不管了,气得直接闭关。”

      “嘶——没想到其中竟有这般内情。”

      “还不止呢!你当那日执法队为何跟着大小姐还一脸无奈?那都是大小姐的要求,她下了死心了,自请进入苦水牢明志,宣告自己非池煊公子不可的心!她还说了,什么时候掌门同意他们二人在一起,肯消气出关了,她什么时候出来呢!”

      “大小姐竟是这般性情中人……唉,希望掌门早日想通吧,不要拆散他们这对苦命鸳鸯……”

      两个小侍女进房间后声音渐渐小了,屋内坐在床上的池煊不禁怀疑自己是否仍在幻境中,要不然怎会听到如此荒诞的对话。

      看着桌脚下碎裂的留音螺,他眉间微蹙,先前被幻境掩埋的种种细节一点点露出行迹,他默默对自己说:“待弄清楚她的目的后,我绝不会放过她!”

      话音落,他忍着刺痛解开了封印灵力的束缚,悄悄拉开窗扇,趁着夜色往刑堂苦水牢而去。

      苦水牢在沛山派向来是惩罚犯下极大过错仍不知悔改的弟子的地方。

      进入苦水牢,先要封锁灵力,将四肢绑在刑柱上浸入水中只露出口鼻以供呼吸,那水不是一般的水,而是取自极渊的寒潭水,冰凉刺骨且具腐蚀性,经年累月之下,不仅皮肉寸寸剥落绽裂,灵根也会受到不可治愈的重创。因此,许多进入苦水牢中的弟子一开始都十分倔强,最后都狼狈地低下头颅纷纷求饶。

      孤陋寡闻如池煊也听说过苦水牢的威名,刚入门时那些外门师兄极爱拿着苦水牢威胁新入门弟子,他只是想不通,她那般娇气怕疼之人怎会甘心进入苦水牢?

      解除魂丹封印后的池煊早已不是原先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外门弟子,再加上这几日各种珍奇丹药草药不要钱似的进入他体内,不仅痊愈了他身上的伤,还助他稳固了神魂,现在他的修为已恢复至元婴后期,直逼门派长老。

      他轻易躲开了几位巡逻弟子,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苦水牢中。

      池煊站在牢房外静静地看着她。

      苦水牢内的味道并不好闻,又酸又臭直冲鼻腔,她浑身上下被泡在黑沉的水中,蔫答答地垂着脑袋,露出苍白的额头,湿润的发丝一绺一绺地沾在上面,若不是苦水牢中如今只有她一个犯人,他险些认不出这是那个嚣张任性的大小姐。

      池煊心底莫名窜起一缕莫名怒火,他恨不得跳到水里,捏着她的下巴,拨开她的额发,直视着她的眼睛,问她:为何要做那些事?为何把他扔进四时天后又要去救他?为何要骗他说会带他逃离?为何……将自己作践成这般模样?

      突然,池煊凤眸微凝,他迟疑地飞出一缕灵火。

      金红色的火焰一出现就点亮了幽暗无光的大牢,驱散了几分阴冷寒凉。灵火绕着牢中人转了一圈就被池煊收回手中,他感应着心口处那只安安静静的同心蛊母虫,眸中荡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亮光。

      她果然不是个会安生吃苦的人,这是她留下的傀儡!

      ——————————————

      上炎是魔域都城,此时的昭阳已换了副魔修模样,躲在熙熙攘攘或激动或崇拜的人群中,望着魔姬的车辇缓缓靠近。今天是一年一度的朝魔日,魔族王室前往青宫朝拜祈魔之日,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万千魔修聚拢在魔都上炎,将街市围绕得水泄不通,只为有缘一睹传说中冷艳高贵的魔姬尊容。

      魔姬碧落,上一任魔尊留下的血脉,也是上一世的另一个恶毒女配,她倾慕魔尊魏凉已久,见金铃儿抢夺了魏凉的欢心,使出各种手段陷害栽赃她,最后被魏凉禁锢在魔宫中永世不得出宫。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昭阳深谙此理,更何况在人生地不熟的魔域,要想拿回被盗走的凤蕊心还要在魔尊眼皮子底下报复金铃儿,没有帮手怎么行?

      昭阳戴上黑色兜帽,在车辇快要到跟前时,迅速扔出了许多米粒大小的黑色小虫。这些黑色虫子对修士无害,但格外讨厌,被叮咬一口就要疼痒上好几天,且无药可医。

      果然,黑虫一出,立马让她所在的这一小堆人群乱了。

      昭阳抓住机会冲出了人群和道旁的护卫魔军,直直地站在道路中间,高举手中的一株草药朗声道:“魔姬圣安,此乃殿下悬赏的‘七彩灵芝’,在下历经艰险寻得,特呈给殿下。”

      突然冲出来的一个魔修让抬着车辇的众人慌了片刻,皆以为来了刺客,魔军们纷纷拔出武器,就连道路两旁的房屋上面也竖起了一排排冷冷的箭矢。

      待见到那人手中的草药,听到他口中的话,众护军动作皆是一顿,但仍做好了防备姿态,只待辇上之人一声令下,便可让他万箭穿心。道路两边的围观众人早已被这变故吓得鸦雀无声,生怕被殃及池鱼。

      车辇上的层层轻纱随着风撩动,若隐若现,似乎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笑声,接着一个小魔侍从车辇里下来,小心翼翼地接过昭阳手中的草药,仔细审查一番,发现并无异样后才放在身后的托盘上,带着人匆匆朝车辇走去,弓着身向里面的人汇报。

      车辇中的人似乎说了句什么,接着那小魔侍便跑过来对昭阳小声嘱咐:“魔姬殿下吩咐,让你随着队伍走,到了青宫,她或许会召见你,至于你的宝物,有意思得紧。”

      听到这个答案,昭阳松了口气,虽然冒险了些,但能有机会靠近公主就是最好结果了,也不枉她费劲心力伪造那株“七彩灵芝”。

      于是在围观魔修艳羡的目光中,昭阳获得许可跟随在队伍后面,进入魔族王室专属行宫——青宫。

      当晚,被一众魔侍服侍着又是梳洗又是打扮后的昭阳被魔姬邀请进入了她的宫殿中。

      魔姬懒洋洋地斜倚在上方的坐塌上,把玩着手中的七彩灵芝,似乎爱不释手。昭阳只瞥了一眼,便垂下了头不敢细看。

      “竟是个女子?”魔姬的声音慵懒极了,像只小勾子不停地撩拨。

      昭阳使用了第二次化形技能,变成了一个样貌毫不出众的魔族女修,一身黑衣笼罩,再压着声音说话,确实极容易被误认为是个身材瘦小的男性。

      昭阳双手置于胸前,恭敬地行了个魔族的礼仪:“流阳见过魔姬殿下!”

      魔姬也没让她起身,单刀直入问道:“说吧,你有什么愿望?”

      据说当初魔姬颁下这则悬赏令是为了魔尊魏凉,她听魔族医官说魔尊的身体状况实在不妙,需要药物调养,而最首要的药材便是一株名叫“七彩灵芝”的罕见宝物。

      七彩灵芝只存在于上古传闻,当世几乎闻所未闻,于是魔姬设悬赏令,若有人上贡七彩灵芝,便允诺其一个心愿,当然这个心愿得在魔姬愿意实现的情况下。

      此诏一出,立马吸引了无数人去天南地北寻宝,但俱都一无所获,也有不少人拿着假物冒领悬赏,被经验丰富的医官一眼戳破,都落了个魂飞魄散的下场。直到此时昭阳拿出的这个东西,那些医官才犯了难,因为这东西确实是七彩灵芝的模样,且感受那磅礴灵气,好像还真如古籍中所描述那般。

      昭阳已经准备好了答案,当下将头垂得更低:“恳请殿下让流阳进入魔宫。”

      “哦?”魔姬上挑的尾音让昭阳心底酥酥麻麻的,只听她轻柔的声音如在耳畔呢喃,“为何?”

      昭阳抿唇:“锻炼自己,长长见识,顺便……报个小仇。”

      “大胆!”魔姬冷斥的声音立马落了下来,“你是哪里来的叛党,报仇居然报到魔宫来了!当真不把我王室放在眼里?”

      “在下与金铃儿有仇。”昭阳立马接了一句。

      果然,此话一出,魔姬的态度似乎在一瞬之间发生了转变,她饶有兴味地打量了昭阳一眼,便将身边伺候的下人遣出宫了,似要细谈的模样。

      见宫殿中只剩下两人,昭阳也不难为自己了,将弯着的脊背挺直些许。

      魔姬看着她的动作,倒没说什么,只是问了另一个问题:“比起那事,本宫更好奇,这‘七彩灵芝’你是从何处寻得?”

      昭阳睁眼说瞎话:“在下前不久机缘巧合在枯海荒漠中寻得。”

      “小骗子,”魔姬又轻笑一声,慢悠悠道出一句。

      昭阳只好使出看家本领:“魔姬,流阳愿以性命发誓,此物……”

      “若我说‘七彩灵芝’自始至终是本宫编造的谎言呢?”

      她看着昭阳略有些错愕的神情,似乎被取悦到了,接着道:“这玩意儿压根就不存在,那什么上古秘籍,不过是本宫放出去的谣言,未料到还真有人寻得……”

      昭阳眨了眨眼,消化了这些信息,沉默片刻才道:“这东西是我做的,将一些罕见的天材地宝东拼西凑,最后浸在极渊寒水中泡了一阵,用……魔气凝成了这么个奇形怪状的东西。”虽然在这个小世界没有真的“七彩灵芝”,但她原本所在的神界倒有与之类似的植株。

      “极渊之水?亏你想得出来。”魔姬满意地弯了唇角,她挑了一丝灵芝肉出来细看,漫不经心道,“现在,可以说说你的真实目的了么?”

      昭阳将魔姬扔出的信息与传闻进行对比,再看魔姬对她的态度,忽然有种奇怪的违和感,这魔姬,似乎和她印象中的那位恶毒女配完全不同,她顿了顿,试探着问道:“魔姬有何吩咐?”

      魔姬碧落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翘了一抹弧度,低低念了句:“倒是个聪明人。”

      昭阳猜对了,这位魔姬果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至少不像她原本以为的那般恶毒无脑嫉妒心强。

      “本宫要你……弑君。”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室内陷入了寂静。

      昭阳有些惊讶地望她一眼,忍不住怀疑她是否在试探。

      碧落深青色的目光轻微漾动,如碧潭深水,倒映着复杂的情绪,投向了极远的过去,语气悠而淡,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或许以前本宫确实爱慕过他,倾慕他的心志与才智,爱慕他的天赋与容颜,哪知他面目下竟是那般狼子野心……自从他利用我,诱我步步深陷,骗我亲手将破魔箭射向父尊胸口、让我眼睁睁看着父尊倒在怀中的时候……我便与他不死不休了!”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堪回首的过往,眉心微蹙,好看的朱唇抿成一条直线。

      没想到上一任魔尊的陨落背后竟有这般缘由,上一世的魔姬那般刁难金铃儿,只怕是单纯想给魏凉添堵,毕竟只有魏凉难受了,她心里才会好受些。

      “那厮在我身上下了咒,若我对他动了丝毫杀念,无论咫尺或是千里,他都能感受到。而我身边之人洗洗换换,早已遍布他的耳目,因此我一直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寄希望于外力。好在本宫今日遇上了你,想来你是大胆机敏的人,或许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了。”

      碧落很快收回了情绪,显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伪装与隐藏,她看着昭阳眼波流转:“知晓了本宫的秘密,你只能为我办事咯,若是想逃……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无意间获得这么一位助力,昭阳自然不会放过机会,点头:“求之不得。”

      “我不管你和那什么铃儿有何恩怨,我可以帮你入宫,但我只有一个要求,或者说‘请求’。”碧落缓步走到昭阳身边,拾起她的手腕,把她拉到榻边坐下,亲自为昭阳斟了杯酒。

      “魔姬但说无妨,只要流阳能够做到,绝不负您期望。”昭阳接过她递过来的酒杯,摇晃着清冽的杯中酒,却没有喝。

      碧落挑挑眉,纤手拿过昭阳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完后还将酒杯倒垂下来以示诚意,只是眸中那点嘲弄十分刺眼。

      昭阳默了默,解释道:“流阳只是不擅饮酒,咳,一杯就倒,让魔姬见笑了。”

      碧落:“……”

      “罢了,不会喝就不要勉强,本姬可不像那些死要面子的臭男人,非要委屈别人才能挣得那几分可怜的脸面。”碧落将酒杯放下,把面前的水果推到她面前,又从腰间的香球中取出一支红色的箭放到二人面前的矮桌上,箭身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制成,似铁似石,还带着流转的血红色光华,箭头处萦绕着近乎黑色的煞气,碧落素白纤长的手指轻而柔地抚摸着箭矢,带着几分怀念道,“这便是刺穿我父尊胸膛的破魔箭。”

      昭阳明白她只是需要一个倾听者,于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剥着案上的几个魔域特色水果。

      碧落自斟自酌,脸上很快便染了霞红,她神色迷惘而困顿,终于开口道:“魏凉的母亲是上任圣女,圣女不可婚配,可她外出几年,回来竟带着孩子。她将年幼的魏凉送到父尊身边后便自尽了,或许那时他便以为是我和父尊逼死了他的母亲吧,可笑我幼时不懂事,还当他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倾心以待,却不知他对我父女俩抱着那般大的恶意……

      “后来他利用我获取了父尊的信任,哄骗我知悉了父尊的所有行迹,还以贴身护卫的便利盗取了被父尊封印的除魔弓和破魔箭,最后甚至以我为质逼迫我父尊束手就擒!呵,除魔弓和破魔箭只有在对方情绪起伏剧烈时刺入才最有威力,他便给我使了蛊惑术,让我父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射杀自己,他怎能不悲不恸?

      “而在我眼中,我却是在用弓箭护卫父尊安危……最后,蛊惑术解除,我父尊陨落在我怀中时还睁着眼,一直唤着我的小名……哈,我怎能不恨呢?那是生我养我爱我护我的父亲啊!许是魏凉自大惯了,他只收走了除魔弓,还施舍大恩般让我拿着这支箭,露出副伪善嘴脸说‘就当留个念想’,呵呵,若不是他,我又怎会只剩念想?”

      碧落或许有些醉了,涟涟泪水自颊侧滚滚而落,半晌又是一叹:“好了好了,我不能再想下去了,若是激起心底的杀意,他又要感知到了……”

      昭阳默默将手中剥好的果子塞进她嘴里。

      突然像个小孩般被喂食,碧落还有些懵,下意识咬下一口饱满的果肉,酸酸甜甜果汁顺着喉咙流经腹内,一丝丝温热的魔气滋养了身体,她忽然感觉心底酸涩的钝痛莫名冲淡些许。

      昭阳郑重地捧起箭矢,认真地直视着她深青色的眸,许诺道:“必不负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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