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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我不会哄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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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个好丈夫,我媳妇儿也不是个女的。我们两个大男人的事儿,我工作岗位人尽皆知。
没藏着掖着,反正婚都求了,人也应了。我是赖上他了,他也要履行程序跟我绑定一辈子。
我杜城,今年三十五岁,三十三岁和沈翊在一起。
在一起的两年,我俩把本该跟花儿一样的日子过成了白粥清油,这两年,他总是调侃我笨拙,说我像个老头儿,他也有时依赖我,我总不小心把他弄生气,他像个倔猫一样不会撒娇,我也不会哄,只会说句,吃饭了,但总归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来了。
他生病了。
二零年的某一天,他被人摞下了海里,抢救的过程压断了三根肋骨,他此前的肺功一直不好,等他终于平稳点,我们大家都以为他可以回来与我们重新并肩作战时,他又犯了气胸,情况不好,医院就地动了手术,于是他那七年前落水缝好的胸,就又被打开了。
那时候我们俩还没在一起。
而后他的身体状况直线下滑,在医院的日子总比在局里多,工作也变成了线上会议。
我们在一起两年,他病了两年。
后来的时间,我也是工作医院两头跑,家也没怎么回过。
但说起跟他在一起的这两年,我其实从来不只觉得他是我爱人,他站在那儿,他是我家人。
*
这几日他在医院还算稳妥,中午夜里还是低烧,但人胃口还行,能吃进点儿肉粥,不用老是靠着营养液修仙儿,我一周的假结束,只能先回局里工作。两头离得远,每天晚上给他打一个小时视频。
他总是在我面前打着打着就睡过去,我也不挂,没他的呼噜声我睡不着。
也会偷偷录个小屏存货,以备他需要接受雾化治疗不能跟我视频的晚上用,于是某一晚我开了录屏睡下,第二天早上起来却笑死。
他翻白眼儿,嘴睡的张开了,还流汤,像得了不能自理的之症的老年人,护工进来给他擦口水,他还像吃了什么好东西一样满意的砸吧砸吧嘴。
我心说让李晗教我剪辑,下次就把这个带回去给他,叫他好好瞅瞅他那埋汰样儿,还说我。
今儿凌晨逮了群嫌犯,我们一行人在天没亮的下雨泥地里与歹徒团伙噩耗了一场,早上八九点回到警局,累得骨头都发软。
刚坐下,医院那边发来消息,还给录了段视频,说沈翊的房间进了好几个抢救护士,说他们对着沈翊的胸口又按压,又敲打。
我吓得的魂儿都飞了,踢着个泥鞋路边挡了辆车飞奔过去,我一身混沌,腿都不自觉的抖,把司机师傅的车踩的污染的不轻,坐子靠背上都是泥,下车的时候他把我骂了一顿,骂的什么我没听见。
就记一句什么,这样儿就别踏马打车——
等赶到五楼,却发现沈翊闭着眼在睡觉。
值班小护士认得我,她赶紧给我说,人没事儿,没事儿,
她一顿描述,说早上吃饭的时候噎住了,人估计不清醒,没吭声,后来这边监护仪报警才发现,还好没弄到肺里,只是呛咳了好一会儿,估计这会儿累的得睡会儿。
我一头差点给跪地上。沈翊,你吓死我了。
我心里心疼的紧,但是万分庆幸,幸好不是病情方面的原因,就这一点,也够我给他跪了。
我隔着玻璃罩看他,他在里面像个瓷娃娃,肤色看得我害怕,他身上的病气真的太重了,沈翊,你白雪公主啊!
我赶紧逮着一个过路的护士,叫她在记事簿上写,人能吃流食了以后,营养液也别停。
她不可思议的看了一下面前的这个泥人,扶了扶眼镜框,“行…我回头去给说一下”。
不知道这点声响是不是把他吵着了,他醒了,几乎是一下子挣醒,把我吓了一跳,然后他四下环顾,看见了玻璃罩外面的我。
他看我的眼神像我们不是分别了三天,而是分别了三年,这点叫我看的心疼的眼神退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像犯了错的小孩子,迷迷瞪瞪,似乎在愧疚把一身是泥的我就这么猝然的叫来。
我什么也不管了,淌着个泥鞋踩出一路泥脚印就走进去,脱掉外衣剩下里面一件完好的衣服,伸手抱住他。
他想开口,但是似乎无力,我在他瘦骨嶙峋的背脊上一阵揉搓,我不敢抱紧他,怕湿衣服把他弄着凉,不等他开口我说,没事儿,没事就好。
后来他安静下来,我心一横,心说今天我一定要留下来陪他,为了提高请假通过率,我只能发了句违心的话,我给老闫说…沈翊情况不太好,我留下来陪他一天。
获准了,毕竟我上午动作太大,属实把他们给吓了一跳,后来用蒋峰的话说,就说我跟釜山行里的丧尸一样就冲了出去。
他早上吃的全咳吐了,这会儿他竟然提议要吃饭,我吃了一惊,便坐在他床边喂他吃一碗菜粥。
他吃饭的速度跟晓玄没差多少,让我忍不住喂他几口,就撸猫一样,搓搓他脑袋壳。
中午他精神好点了,突然眼神澈亮,说,老杜,这几天医院让出院活动,你陪我去老师的老宅子走走?
我一怔,说,好啊。
他第一次提到那个地方的时候眼神这么干净。
我笑,说你睡,下午不热了陪你去。
*
我中途回家换了身衣服洗了个澡,下午三四点,我推着他来到许家老院儿。
他一路上都不怎么肯坐轮椅,说他腿又不是断了,干嘛,要自己走。
于是我只能任由他在我边上走着,我一手大冤种似的推着个大轮椅,都腾不出手来牵他。
许家的院落两年没人住,积了一层厚灰,我给他戴上点口罩,怕脏东西侵了他的肺。
他拉好口罩示意我的眼神叫我心里一颤,他现在像是个不能被灰尘沾染分毫的瓷娃娃。
我和他在老房子里一起看从前的画,看冰箱贴上泛黄的记事纸,看他坐在饭桌前,模仿师母的样子,叫他多吃点肉,别只吃菜,看老柜子上的存钱罐,里面是许思文一整个暑假都没存下几个的臭钢崩儿。
他像是要把每个地方都摸一遍,我跟在他身后任由他胡来,摸一个地儿就给他用酒精擦手。
庭院里有一棵老树,他跓足,看的时候眼里很柔和,突然拍拍我,说老杜,你玩过跳大树的游戏吗?
我说,啊?
他眼里结起一层水气,说,就是,一个人跳一个人接那种…
我说祖宗,你现在可不兴。
他笑笑,似乎是累了,坐上轮椅,我在后面推着他,一路走,絮絮叨叨给我说了好多童年的事。
我们走过院落,走过他家门前的画墙,我把毯子盖在他腿上,柔声回应着他的每一句话。
他童年的时候心性倔,不肯像其他小孩一样混入孩子群,做孩子该有的游戏,就坐在一旁拿着画板,把他们一个一个猿猴的样子画的栩栩如生。
许思文童年的时候跟爸妈亲,经常喜欢缠着许老师跟他跳大树,等许老师问小沈翊,他嘴上说着不要,坐在一旁看许老师接住树上跳下来的许思文,心里痒痒的把口哨吹的愈发响亮。
我捏捏他的肩,笑说,那你要好好养身体,等你好了,你跳多少次,我都接住你。
他眼里炯炯有神,回答的很慢,好啊。
他又怕我反悔,再三跟我确认我会同意这件事,我觉得他好笑,怎么在这件事上这么固执,小时候是小大人,大了是大小孩呗。
后来我们回了趟他家,我一开始是决然拒绝他走这么多路的,但他非不听,像个好不容易出趟门没玩够的孩子,都囔说要回家给留守儿童洗澡。
无奈,反正也不是他洗,他站在浴室门口,看着我满墙壁捉猫。
晓玄飞檐走壁,一下子跳到他身上,他抱着被水淋的没毛的像老头一样的白猫,看得快笑撅过去。
晓玄窝在他怀里,嗓子里发出呜呜,给他告状说我好凶,我从他怀里撸走像只大白耗子的猫,搓鸡一样给它洗完了澡。
沈翊一直在旁边像个坏老头坑哧坑哧地乐。
*
傍晚我给她带了只毛绒玩具猫到他病房,样子是仿照晓玄做的,我定制了好几个月。他正在开线上会议,叫我进来,他把视频关上,接过抱着揉揉捏捏了好一阵,感叹说做工真好。
他也很想晓玄了,我心里知道。
他开会开的很入神,还把会议投屏到了墙上,在黑暗里享受看电影一样,我说放这么大声干嘛,不吵耳朵?
他像是开嗨了,还一边微微摇头晃脑,像在听一首有节奏的歌,说,想听他们的声音呗,老闫的爆嗓门,蒋峰的叽叽喳喳,还有李晗的碎嘴子,感觉真好,就像是他们还在我身边一样。
我无奈的笑,工作对他来说真的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从前是,现在亦是。
或许我达不到像他那样的境界,有时候一个人失去了点什么东西以后,反而变得很纯粹。
会议结束已经是晚上九点,今天他的状态很好,吃饭的时候都还在和我讨论画像思路。
我捧着碗一口一口喂他,突然想起早上惊心动魄,手不自觉晃了一下。
小心翼翼的试探,我说,以后不行跟护工说一下,走程序也要看看人吧,至少确保人清醒了再喂啊…你也是,以后要是八点吃不下就九点,别怕麻烦人家,人家就是干这行儿的。
但其实这个事情,更不好意思的是他,我看他嘴一张一张的,才发现我说错了话,半晌,他冲我孩子气地笑笑,泛着点傻气,有点讨好我的意思,说好。
我即拿他无奈却也心疼,狠狠揉了他脸一把,叫他长点记性。
夜里他睁着个眼睛半天不肯睡,絮絮叨叨的跟我唠嗑,从床上爬起来坐着,说起从前在一起的事儿,辩论起谁先爱的谁,然后求婚,婚礼,第一次约会,第一次上床,我不知道他今天怎么这么爱回忆从前
他絮絮说,你还记得你第一次亲我,蠢的我都差点笑出来——
他说,我像个啄木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