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阴》菜菜菜菜到家了

1、缘起

　　楔子
　　随着最后一缕没有温度的夕阳落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间微冷的风拂过她的耳畔，她的耳朵被冻的红红的，她搓了搓手心，在手心又哈了一口气，把手覆在了耳朵上。
　　姑娘年纪不大，白皙的脸颊被山风吹的红彤彤的。她走着走着，忽然转过头望向她一路走来的地方，一双似含着秋水的眸子里，清楚的映着绵延不绝的山脉。她将头转回来，前方的风景依旧是绵延不绝的山脉，好像没有出口。
　　随着夜幕的来临，这些重复的景色越发显得吓人。夜晚的山林有各种奇怪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什么角落里窜出什么野兽……这诡异的声响更给这座山增添了几许渗人的意味。
　　深陷其中就像是陷入了一个无限的死循环中一样，让人忍不住会心生绝望。
　　可看到这些，她眼底的光依旧泰然自若，就好像……于她而言走过这长长的没有尽头的路，与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并没有区别。
　　她的脚步有些蹒跚，走起路来不太灵活，但这却并不影响她脸上淡然的神情。她一步一步向前走，一双好看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一)
　　黑暗里，升起了一簇火焰。
　　火焰温暖的光照在她白皙的脸上，她垂着眉眼，手在火焰旁取着暖，跳跃的火苗依稀照出这个姑娘此时此地身处何处——
　　不规则的山石围成了一个小小的山洞，她正坐在山洞里的地上，小火堆旁堆放着一把不规则的干燥树枝。
　　坐在火堆旁边，暖暖的火光照在她的脸上，也依旧没有让姑娘的眉眼柔软分毫，她脸上的神情依旧漠然。忽然，安静洞内闯进了一个不速之客，发出了“簌簌”声，紧接着又发出了尖利的叫声，听起来像是撞上了洞穴。
　　她的眉毛凌厉的向上扬起，不过一个利落的翻身，便精准的判断出了不速之客的位置，下一秒，就擒住了它。等到她稳稳的落在地上时，她的手正紧紧的扣在它的脖子上。
　　她将“晚餐”转了个方向，就这么扣着它的脖子，上下打量了起来。
　　一身柔软的黑色羽毛，黄色的尖尖的喙，奇怪的是这个乌鸦的眼睛是碧绿的，而它此刻正用它的绿豆小眼死死的瞪着她，眼睛里写满了不怕死的倔强……可它此刻止不住颤抖的身体还是出卖了它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明明是一个少女的模样，她的眼神却漠然的不像话，此刻看着手中的鸟，来回扫视了一遍。她不像是在打量这个小动物是否有趣，长的是否可爱……倒像是在打量它身上哪一块肉比较好吃，应该先从哪里开始下刀。
　　当它意识到这一点，它的身体颤抖更加厉害了。
　　像是彻底看够了一般，她扣住它的脖子，提着它往火堆旁走去。她的手劲用的很巧，扣紧了它的脖子，又不至于直接将它勒死。
　　黑色的鸟不停的扑腾它的翅膀，发出尖利的叫声。
　　很明显，这只鸟的垂死挣扎依旧没有引起她丝毫的情绪波动。她只是微微皱了皱眉，轻声说了一句：“真吵。”
　　她明明看起来年纪不大，可她的声音听起来却一点也不似一个少女，她的声音里没有一点这个年纪该有的娇俏。就如同她毫无表情的脸一样，她的声音里也不带任何怜悯之意。
　　她的声音里没有起伏没有感情，同时也异常的沙哑，像是几天没有好好喝过水了一样。不过这并不影响她手下的动作，她的手蓦地用力收紧。
　　“不要杀我……”安静的山洞里蓦然出现了一声尖利的声音，尖利的声音中带着趾高气昂的意味：“咳咳咳……无知的人类……我是这里山神的宠物……”
　　这两句话说的尤其神气，把狗腿子该有的神态语气都活灵活现的展现了出来：“若是我有什么闪失，山神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听到山洞里突兀的声音，她眼中飞快的划过一抹怔然，低头垂眼看向手中濒死的鸟。手中的鸟除了一双向上挑起的碧绿色的眼睛透着点不太平常。它就再也没有其他任何不同之处，但……此刻安静山洞除了她，除了手中的这只鸟，就再没有第三个活物了。
　　这竟是一只通人言的鸟。
　　不过这样的情绪也不过就在她眼中存在了短暂的几秒钟，她眼底的错愕消失后，她手下的力气又用的大了些。她半掩着的眉眼里没有杀气，嘴角淡淡的抿着。
　　“你……你……”
　　她手下原本骄傲的鸟在她手下一点一点的虚弱了下来，在临近窒息之际骄傲不再：“求求你……我的主人是山神……他可以满足您的任何要求……”
　　“求求你了……”
　　就在这只绿豆眼小乌鸦翻了白眼，以为自己就要死去的时候。姑娘手下的力道小了，声音沙哑：“呵，山神？”
　　“可以满足我的所有愿望？”她的眼中映着跳跃的火苗，眸中的光却寒凉依旧：“我的愿望可不少呢……”
　　“什么都可以满足你的……”黑色的鸟虚弱的点点头，眼中已经渐渐失了焦距。
　　姑娘撩起衣袍，随性的席地坐在火堆旁。嫌弃的将那只要死不活的鸟随便的扔在了一旁的地上，淡淡的对着空气开了口：“如果你不想死，现在就去给我找点能充饥的东西来。”
　　“……”许是因为刚刚与死亡擦肩而过，骄傲的鸟才找回身体里流逝的力气，立马就开口答应了她：“好，我知道哪里有野果，我现在就去找。”
　　它扑腾了两下翅膀，却没有飞起来。原本又黑又亮的毛发上沾满了灰，看起来好不狼狈。
　　就在它还打算继续做一下挣扎的时候，它感受到它被腾空托了起来。它对上了一双凉薄的眼，眼睛里没有杀气，它的身体却不由自主的抖了一抖。
　　“……大、大侠……大、大人？”它从落下一个字到组成一个称谓，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她脸上每一个的表情。
　　“带我去找水，现在。”
　　“是是是。”
　　(二)
　　找到了水源，找到了野果，简单果腹后的她带着绿豆眼小鸟回到了一开始找到的山洞。手上的鸟似是已经倦了，眼睛耷拉成了一条缝，渐渐的就完全合上了，毫无防备的软在了她的手心。
　　离开时点的火已然熄灭，只剩下山洞里照进清冷的月光。夜显得如此的寂静。她将已经睡死过去的鸟放到一旁，黑暗中，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传来……不一会儿，小小的山洞里又重新被火光照亮。
　　火光映出她淡然的脸，她将身上的黑色外衫除去，里面穿着的衣衫依旧是黑色的，可却能在依稀中能看得出里衫的颜色很暗，像是染了血。
　　她没有继续脱下去，只是慢慢的撸起了她的袖子，衣袖子越向上，越能看到她手臂上已经凝固了的暗沉颜色的血流下的痕迹。
　　她的手臂上有一道被剑伤到的伤口，伤口看起来很深，还依稀能看得见鲜红的翻飞的皮肉。她低头看着这个伤口，脸上的表情毫无波动，慢慢的将袖子放了下来。
　　翌日，天明。
　　绿豆眼醒来的时候，先是一脸茫然的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又站在原地回忆起了昨天发生过什么事情……在思考的过程中，它的瞳孔蓦地瞪得很大。像是回忆了昨天经历了什么，他紧张了起来，他左边看看没有……右边看看也没有那个噩梦一般丧心病狂的人。
　　它的身体显而易见的放松了下来。
　　“你已经醒了？”梦里的声音再次出现。
　　“……”听到这个声音，它心中咯噔一跳。它抬头，立马就看见了来者是谁，心情一下子跌入了谷底““是……少侠。”
　　“山神在哪里？”
　　听到这句问话，绿豆眼在原地略显焦虑的度了两步：“大侠……这……”
　　它偷偷的抬起眼，瞥了一眼她脸上漠然的神情……只一眼，他的心里就忍不住再次打起了鼓。还没有等到把话讲完……它就识趣的收住了话头：“大侠，你需要准备一下吗？”
　　“现在，带路。”她转身，头发高高的束了起来，绿豆眼只来得及看到她有些苍白的唇。
　　它兢兢业业的在前面飞着带路，一路上遇到了各种野生动物。尤其是野蛇……隐藏在树的枝丫间有各种各样伪装好的野生的毒蛇，没有修炼成精怪，它们仍保留了它们骨子里残忍的性子。
　　一路上，它躲过，骂过，试着对抗过。可最后的它只能也放弃了……它没有无休止的体力去对抗，所以只能靠飞的慢一点，在她的肩膀上方飞，为她指引方向，保证自身的安全。
　　一路上她眼不眨心不跳的杀了一条又一条毒蛇，身上没有戾气，就靠着那么一把剑，成功的将一路上觊觎绿豆小眼鸟的毒蛇们全都斩于剑下。
　　后来，渐渐地便不再有野蛇敢靠近。许是因为她的身上有太多它们同类的鲜血味道。
　　(四)
　　传说中的山神睁开了眼睛，钟山的天便亮了。
　　院门口传来兴奋的鸟叫声，是他聒噪的宠物回来了。
　　他揉揉眉心，走出了院落。
　　院中不只有聒噪的宠物，还有另一个……人类？
　　钟山之上，鲜少有人类出没。一来是因为钟山地理位置偏僻，离繁华的城镇极远，山下也没有人类的村庄。二来，这钟山绵延几千里，就算能够进的了钟山，大多数要么没走几步路就识趣离开了，当然，也会有少数几个执着人类……艰难的生活几天再离开。
　　“主人，我回来了……”当看到烛阴时，绿豆一双碧绿色的小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它扑腾着翅膀，飞到了烛阴的肩头。当落到熟悉的坚实肩膀上时，它的心头一下子涌起了千般委屈，一双小眼睛里顿时升起了朦朦胧胧的雾气。
　　它多么想找他的主人好好诉诉苦，好好倾诉一下遇上了那个“恶魔”之后它所经历的苦。可在慎重的思虑后，它选择了沉默。
　　烛阴忍不住皱起了眉，看向了那个人类。
　　一身黑色的衣服，更显得皮肤有种接近透明过分的白，嘴唇上也没有一点儿血色。这个人类有一双很凉薄的眼睛，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当对上他的眼睛，她的眼睛里不带有任何情绪……不带有谄媚亦不带有打量。
　　就只是那样简单的看了他一眼。
　　短暂的目光交汇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肩头，语调平板无起伏：“绿豆眼，不要忘记你的承诺。”
　　“绿豆眼，听好了。我有三个愿望。”她的气息渐渐虚弱了下来，但还是直勾勾的看着烛阴说出了这些话。
　　“我的第一个愿望，救我性命。”她盯着烛阴说完这些话后，似再也撑不住了。她闭上了眼睛，倒在了院落中。
　　“绿豆眼？”烛阴眉毛拧在了一起，偏头看着他肩头的黑色小鸟，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你带人类来到这里？”
　　绿豆眼瑟缩了一下身体，识趣的飞离了烛阴肩头。他扑腾着翅膀，在烛阴面前盘旋着。它小小的眼睛里情绪饱满，装满了泪水，委屈巴巴的开了口：“主人，我险些死在她的手下……”
　　“……”他冷漠的盯着它的眼睛。
　　“主人……我是迫于保住性命，万不得已才……”它目光闪躲，不敢直视烛阴：“万不得已才说你可以答应她三个愿望……”
　　“呵？”烛阴勾了勾唇，唇角布满了冷意：“三个愿望？”
　　看到烛阴的反应，绿豆眼知道，烛阴生气了。烛阴向来还是比较喜欢它的，至少不苟言笑的烛阴面对它时偶尔还会对它笑一笑。
　　可不管怎么说，它毕竟也算是他的老朋友，陪他一起度过了那么久的时间。
　　绿豆眼的心原本已经沉到了谷底，在想到了这一点后，他又找回了一点底气。绿豆眼半真半假的哭丧着脸：“主人，你差点就见不到我了……”
　　“主子，你可是这钟山的守护神，满足这个小小人类的要求，不就是一挥手的事……”
　　“你一挥手，救得可是您爱宠的一条命啊！”它迟迟得不到回应，它嚎着嚎着心里渐渐没了底气。它小心翼翼的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依稀间能看到烛阴无动于衷的模样。
　　“您要实在不想帮她……要不我现在趁她体力不支了……直接恁死她？”这是下策中的下策，若非是万不得已，绿豆眼也不会想出这么一辙来。
　　“好了好了。不要再吵了，我知道了。”他听到它口子弄所说的不靠谱的注意，忍不住皱紧了眉：“我会救她。”
　　他轻易的将倒在地上的少女打横抱了起来。
　　少女身上的伤很重，到处都是刀剑造成的伤。本该白净的背上纵横着新新旧旧的伤口。
　　烛阴没有任何男女有别的意识，就这么将她扒了个干净扔在了他的床上。看着她身上深深浅浅的伤口，他心中有了谱。
　　（五）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个八九不离十，就连伤口都不曾留下。还有身上因常年打打杀杀留下的疤痕都淡了，她一晃眼，恍惚间竟以为她回到了最开始的安宁日子里。
　　只是她……怎么……？
　　向来处变不惊的她都忍不住愣了一秒，她看着十分陌生的环境，还有这看着十分简陋陌生的床铺褥子。她心头的心思百转千回，却仍是无法理解此刻她身处何处。
　　“吱呀”。
　　门被推开，灼目的阳光照了进来。她的眼睛眯了眯，看向了来人。
　　两人对上了视线。
　　一张没有表情的脸，苍白的唇，一双眼睛淡漠之极。
　　这年头，外面的人类都是这种风格了吗？
　　漠视一切，狂妄之极。
　　烛阴蹙眉：“你醒了？”
　　她想起来了，她被追杀至山中。最后晕倒在了……她此时应该是在传说中山神的家中。
　　她看着眼前这个似人非人的山神发出了低沉且正常的声音，她点了点头，礼貌而疏离的道了声：“谢谢你救了我。”
　　绿豆眼在烛阴的肩后，贼眉鼠眼的打量着她。
　　她的目光落在了绿豆眼身上：“绿豆眼，也谢谢你。”话语顿了顿：“不过，我还有两个愿望……”
　　烛阴看着她。这话语看似是说给绿豆眼听的，但实际上却是说给他听的。
　　狡猾的人类。
　　绿豆眼干笑了两声：“记得记得。”
　　少女的眼中划过一抹极浅的笑，转瞬即逝：“第一个愿望已经实现了，第二第三个愿望且让我一边疗伤一边好好想想。”
　　绿豆眼干笑着，声音里带了点欲哭无泪的味道：“大侠您请便。”
　　“那这个房间便是我的了？”看似是个疑问句，实则是个十成十的陈述句：“以后进我的房间前记得敲门。”
　　“是，大侠。”绿豆眼颓败的垂下头，它仿佛已经看到烛阴脸上不悦的神情了，哭丧着脸，它对着烛阴说道：“主子，我们……走吧？”
　　就在她三言两语之间，烛阴的房间已经成为了她的。
　　令绿豆眼出乎意料的是烛阴并没有生气，也没有责骂它。反而是在这小院落中又花了些建了一间新的小屋住了进去。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绿豆眼实在是忍不住内心的好奇，终于在某日飞到了她的窗前问出了一直以来这个令它耿耿于怀的问题。
　　它不过是离开觅食，飞的稍微远了些。闻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就好奇的飞了进去……没有想到，这竟是它平静人生的转折点——
　　是噩梦的开端。
　　它险些被这人弄死，险些就再也见不到这人间的百媚千红了。出于以上种种，它自然是十分好奇这煞星是从哪里来的……
　　它绿绿的眼睛滴溜溜一转，精光满满。
　　若是知道她为什么来，打哪里来，自然更加方便它制订计策早点送走她。
　　适时，她正在房间里练剑，淡漠的脸上带了血色，看起来总算有了气色。恍惚间，竟有点俏丽的意味。可她手下的剑式却一下赛过一下的狠戾，一招一式毫不留情。
　　停下手中剑式的时候，她的剑堪堪停在它脸侧。凌厉的剑风刮过它脸上的毛。当她目光不紧不慢的落在它的身上时，它顿时有些犯怵。
　　她的目光落在它的身上，看着它，却仿佛又穿过它的身体在沉思它问出的问题，半晌，才做出了一个不疼不痒的回答：“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绿豆眼愣了片刻，看着她明显一副睁着眼睛说瞎话骗傻子的模样，顿时傻了眼。它干笑两声：“好吧，大侠……”
　　绿豆眼能够成为烛阴身边的宠物，安稳的活到现在不是没有原因的。而诸多原因中最大的原因就是它识趣，懂得看人脸色。譬如此刻，它提出了一个不太讨喜的话题，在没有得到肯定的回应之后，它立马就识趣的转移了话题。
　　“大侠，最近在这住的可还觉得愉快？”
　　“尚可。”
　　“那便好。”
　　（六）
　　她的第二个愿望，让她留在钟山三个月。当听到这个愿望时，烛阴和绿豆眼同时愣住了。这算是个什么愿望？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简单到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眼前这个人类，让绿豆眼都有些捉摸不透了起来。
　　烛阴在她的这个愿望提出之后，就开始了他一年一次固定的闭关修炼时间。
　　这三个月的日子过得很快，绿豆眼活泼又聒噪，但却让她的这些日子过的不再如同以往那般如死水般平静，甚至生出了点温暖之意。
　　可她注定不能沉溺在这温暖中。终日在死人堆中穿行的杀手若是开始想要沉溺于温暖中，注定会不得善终。一个被当成工具养大的人，却在这种时候生出了渴望温暖的情绪，何其荒诞。
　　快要临近分别的那几日，在她面前向来虚假的不得了的绿豆眼每日看着她的眼睛里都透露着不舍的意味。一双小眼睛里竟也有了忧伤的痕迹，每天愁眉苦脸的瞅着她。
　　在这三月之期快要结束的倒数第三日，绿豆眼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两坛原生态的酒。小小的坛子包装的有模有样的，当它带着她找到那酒时，它姿态十足的自豪，指指自己又指指那酒：“我酿的。”
　　它又道：“给你的。”
　　她抿的紧紧的唇难得柔和了下来，就连向来淡漠的眼睛都难得带上了柔和：“谢谢。”
　　绿豆眼看着她的模样，不好意思的扑棱翅膀飞走了。
　　这一醉，她便睡了足足一日。
　　仿佛在那梦里，她还是那个天真懵懂的姑娘。不必在刀光剑影里游走，也不必做尽冷血之事。她还可以承欢在双亲膝下。她还可以向他们撒娇，她还可以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她懵懵懂懂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有些恍惚。分不清她到底是在陶府还是在端王府的房间里，她探究中带着防备看着周围的环境。终于想起了她这是在那座传说中的钟山上，她身上那些年受的伤好像从从外到内好了个透。
　　她任务失败，误打误撞进入这里……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了吧。坊间传闻钟山绵延几千里。山上有奇珍异宝，有神兽……还有不少隐居仙人。若是能够进入传说中的钟山，那也算是可遇不可求的一种机缘。
　　如此想来，她可真算是走了大运了。
　　她敛下眉睫，掩盖了眼底捉摸不透的情绪。
　　绿豆眼透过纸糊的窗户上它用喙戳的洞看进去时，正好看到她已经醒来了，双手环在膝盖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原本苍白的没有气色的脸在来到这里后，好像变的没有那么吓人了。
　　绿豆眼正打量着，就对上了她的视线。
　　她刚望过来时的眼神还带着锐利，在短暂的四目相接后，她目光中的防备消失了，多了几分平易近人，看起来好相处了许多。
　　“你醒了。”绿豆眼率先打破沉默，招呼道。
　　“嗯。”她点点头，又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绿豆眼，你这是什么酒，这么醉人。”
　　“是用我自己采的清晨露水，加上了秋日桂花酿成的。”绿豆眼看起来颇有点志得意满，得意忘形的模样；“我可是酿了很久的。”
　　“味道不错。”她从善如流的夸奖了绿豆眼，看起不经意的挑起了另一个话题：“你们的山神大人呢？”
　　“没看到他。明明已经闭关结束了……”绿豆眼认真的思考起了这个问题：“不过，你也不用太关心他。山神大人向来喜欢来无影去无踪的，我都已经习惯了他这样了。”
　　她淡淡的哦了一声，没再继续搭绿豆眼的话。
　　三月不过眨眼间，她的第三个愿望是离开钟山。
　　一切仿佛都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她的存在是可以记录在钟山志上的……毕竟之前从未有人在钟山待了这么久，而且她还是第一个见到山主真面目的人。
　　绿豆眼向来聒噪，它最爱找人聊天。可惜难得遇到两个能挺懂他的话的人，两个人却一个比一个冷漠。好不容易快让它给感化一个……居然毫不留恋的要离开。
　　这个人类对钟山里的灵药，对神丝毫不感兴趣。就这么毫不留恋的……要离开？对比绿豆眼一腔的不舍，烛阴从始至终再未出现过，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绿豆眼送她到达人界和钟山的边界时，天边的夕阳刚好落下，眩目的洒落在天边。耳边是微风徐徐，春风不燥。
　　绿豆眼脖子上挂了个简陋的小包，包里装了各式各样的小果子，都是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装进去的。它小小的脖子倔强的驮着这满满一兜果子，最后却还是不受控制的越飞越低。
　　“你驮这么多野果做什么？”她凉凉的开口。
　　“这哪是野果，你怎么这么不识货……”它实在撑不住了，控制住身体降落在不平的地上，把短短的脖子从重重的小包中伸了出来，气喘吁吁道：“这都是钟山上生长的灵物，吃了它们很好的。”
　　“多带点回去吃。”它的口气甚至还带了点着急，像是生怕她一个果子也不肯带走。
　　她将绿豆眼从地上捡起，放在手心，而另外一个手则用来把绿豆眼的小包袱捡起，攥在了另一个手中。现在，绿豆眼看起来总算是满意了，眯着眼睛躺在她的手心。
　　钟山的时辰变换向来奇怪，无法揣摩。譬如今日，钟山的天时不时就黑了，她和绿豆眼才不过走了没多久，这里的天已经黑了不下五回。
　　**
　　在钟山的边缘处，钟山的天又黑了下来。空中蓦地起了风，风吹过脸颊，有点温热，忽的就让人生出了点不舍之情。
　　她自懂事起就学会了收敛自己的真实情感，这么多年的学习，这么多年，她早就已经忘记了某些无关紧要的情绪。可是当边界将近，她所熟悉的景越来越远，这预示着她在钟山三个月平静的日子即将结束。
　　不舍，使她频频转过头看来时的路。于此刻的她而言，就连耳畔的风都带了点温柔挽留的意味。
　　可……她还有事要做，在钟山发生的那些平静日子就像是黄粱一梦，梦是美好的，也是虚幻的，她不该沉沦。她还有事需要去做，她得离开这里。
　　她一转身，就这么消失在了绿豆眼的视线里。
　　离开总是简单的，一狠心，一咬牙，不去想太多……转头就冲。在当下没有人知晓，以后是否会再相见。不过，或许大家都心知肚明，分别，大多时候就是永别。
　　绿豆眼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呆呆的看了许久。
　　此时山间呜咽的风像极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七）
　　“我回来了。”她眉眼依旧，眼底的戾气却是少了不少。罕见的眼底还带了温柔之意，声色刻意的柔和了下来。
　　“你回来了……”来人转身，看到是她，眼底浮出笑意：“我等了你很久，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
　　书生模样的男子，面色苍白，看起来命不久矣。说了这么几句话，他就捂着唇咳嗽了起来：“不离，你可还好？”
　　“自然是很好的。”她没有笑，嘴角却扬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你如何？”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听闻你任务失败了？”
　　不离愣了一下，点点头：“是啊。”
　　“不过我还活着。”她的声线天生冷淡，此刻在同他说话时却带了放松的娇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不过，你放心好了……”她的目光落在了门上，口气中带了势在必行：“目标还没有死，任务还在继续……我一定会完成这任务的。”
　　他看着她，藏匿于衣衫下的手微微动了一下，眼中情绪晦涩难懂，嘴角勾出了一个浅浅温和的笑来：“不离，你还是那样。”
　　不离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下意识抬头看向他。
　　“不离，不要怪我。”她身前心口的位置蓦地一凉，有鲜红的血液顺着男子手中攥着的匕首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白衣的男子脸上的表情带了点不忍，眸光微微动了动：“不离，千百度向来不留无用的人，每个杀手只有一次机会。任务一旦失败了，便只有一个下场……”
　　不离略带不解的皱着眉看他，似是不明白为什么人走着走着就变了。明明一起长大，彼此是最了解彼此的，她以为他们二人最信任的也是彼此。
　　千百度的规矩她是知道的，可是……她怎么死在了他的手里。论武功，他是绝对不如她的，可她对他没有设防。
　　杀手最是明白哪里是人的要害。他那一下直接扎在了她最脆弱的心口上。这一击，她是必死无疑的。可临近死亡，她皱着的眉头随着血液的流逝，她身体里的力量的也慢慢的流逝了，眉眼渐渐舒展了开来。她蓦地看着他笑了，笑的明艳不可方物。
　　“不离，是阁主的意思。”他动动唇，道出了他的苦衷。
　　她笑的更加灿烂，身体在原地摇晃了两下，她却强撑住身体立在原地：“你以为你是什么，你也不过也如我一样罢了，是这千百度的一条走狗。”
　　“唇亡齿寒的道理你不懂么？”
　　“我死了以后，你可要……‘多多保重’。”最后四个字她说的最重，说的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一字一句中带着诅咒。她最后还是倒下了，倒在了冰凉的地上，慢慢的闭上了双眼。
　　她必须死。他们都是阁主的候选人。
　　他好不容易将她出手的时间，地点出卖给了任务目标，还去花重金请了别的杀手，本以为她必死无疑。可他万万没有没有想到她竟然不知道怎么走了狗屎运……活着回来了。
　　不过，就算她一直以来训练刻苦有什么用，从心底里她还是一如幼时那般天真。杀手就不该生出情来，不应该对任何人存有信任。
　　他嘴角带了冷笑，这样的人怎么配和他争阁主之位呢？不过现在她已经死透了，再也不可能动摇那个结果了。
　　她手心里还攥着一个简陋的袋子，她死后，她的手也没了力气，袋子里滚出来了几个看起来再平常不过的果子。他黑色的靴子碾过那几个果子，发出了刺耳的“啪叽”声。
　　阁主已经承诺了他，要让他做千百度的继承人。
　　**
　　她是小县令的女儿，原本可以正常成长的。但这命运弄人，后来她失了爹娘，没了殷实的家底，被辗转卖入烟花之地。
　　最后却被选中成了个杀手。
　　没有想到，她最后竟然死在了有一点好感，从小一起长大的像是哥哥一样亲切的人手里。或许，这就是因果循环。她在千百度做了那么多没有良知的事情。最后能得到这样一个结果，其实也算是一种解脱了。
　　最后临死之际，她竟忽然想起了一些模糊破碎的画面。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不离。”
　　“你为何来到钟山？”
　　“仇家追杀，走投无路，不慎走进了这里。”
　　人面兽身的烛阴默默向她走来，步步逼近。两人间的距离已经近到不离能够感受到他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有点痒痒的。她清咳一声：“你知不知道什么是男女有别？”
　　烛阴权当没有听见，依旧毫无顾忌的靠近她。
　　不离被他逼的后退了两步：“虽然我也不在意这些，但总还是要同你说清楚的。”
　　烛阴停下靠近她的脚步，盯着她的脸。
　　不离长舒了一口气，手和脚都不知道该如何放了。手心里是细细密密的汗，她抬眼，打算和他好好说说男女之别，却刚好撞进了他的眼睛里。
　　她向来不太注意人的外貌，可她心里也是知道的，人面兽身的烛阴生的并算不得丑陋。他生了一张很清秀的脸，还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
　　此刻撞进了他的眼睛里，像是跌进了一汪清泉里。他的眼睛干干净净，毫无杂质，就像是懵懂的孩童一般。他垂眸，长长的睫毛像一把刷子。在这一刻，她的心弦像是被什么忽然拨动了一般，她又向退后了一步。
　　“男女有别，你应当同我之间保持距离。”她定了定心，努力使脸上表情表现如常。
　　许是因为绿豆眼的桂花酿太醉人，又许是她从来不沾酒……她的心跳此刻已经乱了阵脚。
　　他停在原地，没再靠近，定定的看着她。
　　酒的后劲实在是太大，不离在原地摇晃了两下，勉强没有倒下。可眼前的世界却渐渐模糊了起来，她的脚下也渐渐没了力气，她眼前一黑，脚底一软，眼见着这下真的要倒下了……她却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是烛阴，你不记得我了吗？”她的耳边刮过温热的风，是烛阴在她耳边说话时带来的。
　　她无力的摇摇头。
　　“也罢，你大抵全都忘了。”他似是无奈的笑了，吹动的气息在她耳边引起了一片颤栗。他像是在做一场异常郑重的自我介绍：“我叫烛阴，是这钟山的神祇，能护你余生安然无虞……你可愿留在这钟山，留在我身旁？”
　　她呼吸绵长，转眼便已经在他怀里睡着了。
　　“瑶姬……”
　　“钟山的天气越来越凉了。”他的话伴随着一声轻轻的叹息，那些话语还有那模糊不清的名字顿时散在了风里，再也觅不得踪迹。
　　她最后只在迷迷糊糊之间感觉到有人很温柔的将她放到了床上，替她盖上了被子。她想睁开眼，只依稀看见了一个清瘦的背影。
　　他这背影总让她觉得似曾相识……熟悉的让她有点想要落泪。
　　（七）
　　传说中，炎帝的小女儿死在了姑瑶山，成了山中的女神。传说，钟山住着一位名为烛阴的神祇，他睁眼为昼，闭眼为夜。
　　可却没有人知道，烛阴喜欢瑶姬。
　　瑶姬说她不喜欢他的龙身，他便苦心修炼。可她却在他在修炼时死在了姑瑶山上。
　　他违背天道，让她的魂魄重新堕入轮回，去完成她生前未完成的愿望。他苦心修炼，将他的兽身修炼成人身。他所做的这一切，都只不过为了让她能看看他罢了。
　　他在她离开的前夜化成了人形，还偷偷的轻琢了她一下。不过，事到如今，她依旧没有喜欢上他，且离开的毫不留恋。
　　他知道她要去哪。
　　也罢也罢，天意弄人，执念亦是弄人。
　　钟山是神祇之墓，这里沉寂了太久太久。
　　绿豆眼又不知道去哪里了，此刻的钟山很安静，没有生机，他的心也一如这环境一般，死寂。
　　最后的轻啄，他该知足……就让这成为结局吧。
　　他闭上眼，钟山的天暗了。
　　黑夜里，有少女的声音响起：“烛阴，烛阴……”
　　“烛阴……”
　　“我回来了。”
　　他睁开眼，眼前人是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