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厂大小姐上位史》三月顾我

24、骑士

　　破旧的公寓，外表泛着风吹雨打的灰败颜色，而住宅里，狭窄而逼仄，墙壁因年长日久的熏染，而混合了多种复杂的味道。

　　日比野栗跪坐在父亲面前，低垂着脑袋，挂在耳朵边过长的头发垂了下来，遮住秀美的脸颊。

　　父亲忠夫把酒喝了，茶碗放在桌上，醉着一双眼。

　　“喂，小栗，你很快就要毕业了吧？”

　　日比野栗咬了咬下唇，双眼死死盯着榻榻米。用了好多年的上面早已发黄，还有大大小小的污迹，颜色很是陈旧。

　　“我在跟你说话啊！你是哑巴了吗？”忠夫的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是。”

　　日比野栗颤抖着声音回答，头放得更低了。她很清楚，如果回答再晚一下，茶碗就会砸上头来。

　　至今，眼角留下的伤疤还隐隐作痛，当初，她的眼差一点儿就瞎了。

　　忠夫很满意，拿手搓了搓下巴的胡子，说：“我已经跟那里的老板娘说好了，等到你奶奶的头七过了就可以去工作了，你是个大姑娘了，早就应该赚钱养家。如果不是……”

　　话没说完，他冷哼了声，目光落到了灵台那里。

　　上面一张黑白照片，是一个头发花白又慈眉善目的老婆婆，一个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玻璃瓶里，盛了一半清水，里面插了一束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花，供奉在灵前。

　　日比野栗也跟着望过去，简直立刻要失声痛哭出来。如果奶奶在，怎么会让她卖身到那种地方去做事，她才十九岁。

　　可自从三天前奶奶去世后，她就再也没有一把伞来为她遮风挡雨了，再也不能投入那个温暖又慈爱的怀抱了。

　　榻榻米上的人渣父亲接了个电话，打了个哈欠，走到门口穿上鞋出去了。

　　不是去喝酒赌博，就是去找女人。

　　一瞬间，家死寂得像个坟墓，日比野栗却觉得再安心不过。

　　一扇纸门轻轻打开了，钻出来一颗黑脑袋，是梳着两只小辫的姑娘，都十二岁了，从这么低的个头绝对看不出来，身材单薄的像一张纸，脸颊也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消瘦，嵌在上面的一双眼睛显得更大更圆，眼神虽然很明亮，但也闪着怯弱的光。

　　“姐姐，”小姑娘过来紧紧地抱住了日比野栗的胳膊，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打量下四周，发现让她害怕的恶兽不在，这才紧紧地抱住了。

　　日比野栗紧紧搂住了小妹妹，彷佛这样就能从她身上汲取到一点温暖。

　　妹妹虽然被箍得身上疼，但并没有抱怨，只是伸出小手，轻轻地拍着姐姐的胳膊，好给她一点安慰。

　　“小光，我们逃走好不好？”

　　日比野栗抱着妹妹说。

　　这种心思，她从来不敢在父亲忠夫面前表露出一星半点，女人就要对他逆来顺受，不管是奶奶、母亲还是女儿，你若有了反抗，就是该打。

　　“好。”日比野光只知道点头，妈妈和奶奶都告诉她，只要听姐姐的话就好了，姐姐会在恶兽打她的时候保护她，会给她唱歌，编小辫子，做好吃的，哄她睡觉。这世上，她最喜欢，最相信的就是姐姐了。

　　日比野栗却是发出一声轻笑。

　　小光还是天真，逃走，去哪里啊？如果是自己还好，但还有小光这个小姑娘，这天下之大，根本没有她们姐妹的容身之地。

　　或许，去做日比野忠夫说得那种事，等攒够了钱，就可以带小光离开了。

　　日比野栗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动摇了态度。

　　在她要认命的时候，以为人生就这么一直灰暗下去，转机出现了，她的未来自此充满了光明和希望。

　　一周后，还气势汹汹地挥舞着拳头的忠夫，就变成了一张黑白照片。日比野栗不想他和奶奶的遗像并排立在一起，就把奶奶的灵位挪到了她生前拜的佛龛那里。

　　那儿，还有生前病弱，没钱看不起病缠绵病榻，但好在早早去了天堂的母亲。

　　日比野栗点燃了一根香，插进了香炉里，青灰色的香烟寥寥升起来，一如她平静的心情。她往后一退，跪坐在榻榻米上，姿态很是端庄。

　　而后，合上掌，默默地祈祷。

　　日比野光也跪坐在蓝色坐垫上，有样学样。

　　一大一小静默良久，外面传来了敲门声。这公寓破旧，门铃早就坏了，而且这么小的面积和糟糕的隔音，敲门声大些，甚至可以让整层楼听到。

　　“好的，这就来了。”日比野栗答应着，从果盘里拿了一个苹果给妹妹，叮嘱道：“小光，乖乖的啊，姐姐要去见客人。”

　　日比野光抱着苹果，乖乖地一点头。

　　日比野栗拉上纸门，过去开了门，但还隔着锁链，只拉开一条缝，刚好可以看到对方的程度。

　　来人是个二三十岁的男子，长相很老成，浓眉大眼，下巴上有胡渣，嘴里还咬着牙签。但日比野栗判断，他最多不超过二十五岁。

　　“请问有什么事吗？”她的大半个身子藏在破旧的门板后面，胆怯而小心翼翼地问。

　　男子向她出示了警官证，取下了牙签，展现出大方而爽朗的笑容道：“我是伊达航，搜查一课的警官，请问是日比野栗小姐吗？”

　　日比野栗心下一紧，面容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道：“是的。但我不……没有……”

　　伊达航看着小姑娘有些紧张，但想一个少女面对警官时都会如此，就忙解释道：“我是为令尊的事情来的，因为日比野先生牵涉了一桩案子，所以才来打扰，请不要误会。”

　　令尊啊。日比野栗嘴角不自然地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但随即就温和笑道：“对不起。伊达警官，请进来坐。”说着打开了门。

　　伊达航说声“打扰了”，就走了进去。

　　低矮狭窄的房间让他一进去，就显得更为逼仄了。接过少女递过来的一张垫子，他跪坐上去，把自己缩在小茶几的一面。

　　少女心里复盘了下说词，端来一杯茶道：“对不起，伊达警官，家里只有这个。”

　　“哪里，是我冒昧上门了。”

　　伊达航连连摆手，道过谢后，端起茶喝了半口，泛着苦涩而廉价的味道，实在称不上是好茶。

　　放下茶杯，伊达航把目光转到少女身上。日比野栗长了一张很秀美的脸蛋，想必是因为父亲过世的缘故，穿一件高领的黑色裙子，脸上堆着哀伤和冰冷，眉头蹙着，面上含愁怅怅，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青春活泼。

　　“日比野小姐的父亲是怎么过世的？”

　　“两天前过世的。交通课的警官说，是酒醉后开车引起了车祸，当场死亡。”提起忠夫的死亡，日比野栗的神色就显得很悲伤，几乎下一秒就要哭泣起来，却没有因此乱了言语，“不过，幸好没有殃及别人。”

　　伊达航表达了哀悼之意，看着日比野栗的苍白的脸颊，心想这个姑娘真是既善良又坚强。

　　“那，令尊生前的好友，日比野小姐知道吗？”

　　要赶快问完啊。伊达航想，在这样一个家里，打扰一个才失去亲人的少女，实在是有些失礼。

　　结果也如他所想，日比野栗对他那个混混父亲的交友关系根本无从了解，也从来没有听他说过。

　　“打扰了。”

　　离去之前，伊达航再次说道。

　　走到玄关穿鞋子时，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的花瓶里，那里面只插了一枝花。

　　是白色的百合，微微卷起雪白的花瓣，柔弱无依地招展着，遗世独立。本该招人怜爱，但因为室内光线昏暗的缘故，百合的花瓣呈现出极致的惨白，给人的感觉很是诡异。

　　如同盛放在地下黄泉，眨眼就可以夺走魂魄，将人致于死地。

　　看见伊达航的目光落在那里不动，日比野栗跟着望过去，眼里的冷光一下子如冰消融。

　　“是一位我很尊敬的人送过来的，因为父亲生前他并不喜欢花，所以才放在这里。”

　　伊达航“哦”了一声，心里那陡然生出的疑问消散了。

　　“告辞了。”伊达航告别之后，朝楼下走去。

　　不知怎的，又想起了那枝百合，看着很不吉利的样子。

　　伊达航摇摇头，又摸出一支牙签咬了上去，笑得很爽朗。

　　对了，今晚回去就给娜塔莉买束花吧。

　　他搔搔头，不过不太清楚给娜塔莉买什么花，好难决定。

　　从前，百合是日比野栗最讨厌的花，现在，她最爱它。

　　日比野栗轻轻地抚弄下花瓣，又想起那个下定决心让她改变命运，比她还小的少女。

　　日比野栗看着遗像上的忠夫，微微勾出笑，不如之前顺从而怯懦。

　　心里道：父亲，你那么喜欢喝酒，就这么醉着死去也很好不是吗？我可是，以最好的方式送走了您啊。如果你不是让我去出卖身体，还要卖掉小光，也不至于今天这个地步。

　　当要父亲手里抢回被卖出去的小光时，日比野栗几乎是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可琉璃小姐出现了，扼制了她的冲动，并以一种优雅又迷人的语调告诉她：“小栗小姐，你知道这世上每天要发生多少场意外吗？车祸、溺水、火灾，可以说层出不穷。你还有一个小妹妹，手可以沾上血，但不要让第三人知道。”

　　日比野栗一下子就冷静了下来。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即便有那么一个糟心的父亲，每天只有很少的时间学习，功课门门都是第一，学什么东西都很快。

　　当她生出了可怕的想法，并在琉璃小姐的协助下为之谋划时，一场意外就这么发生了。

　　父亲忠夫死那天，琉璃小姐遣人送来了一枝百合，拿着那纯洁的颜色，日比野栗一下子就沉静了下来。

　　过去的沉重与痛苦都已翻篇，日比野姐妹的未来光明而灿烂。

　　凝望了父亲许久，日比野栗徐徐吐出一口气，悠长且沉重，彷佛吐尽了前十七年所有的忍辱负重与仇恨。

　　她走过去，把忠夫的遗像反扣在桌上，脸上全然没有丧父的悲伤，挂起愉悦的笑。

　　走了两步，拉开纸门，向啃着苹果的妹妹道：“小光，姐姐给你做咖喱吃好不好？”

　　日比野光看见是姐姐，这才点点头。

　　日比野栗有些心疼地搂住了妹妹，琉璃小姐说，小光有轻微的自闭症，还给她一张名片，是米花药师野医院的心理科的医生。

　　她轻轻拍了拍小妹妹的肩膀，说：“小光，姐姐已经找到工作了，我们之后就要搬新家了，那里的房间很明亮，还有小光最喜欢的熊娃娃哦。”

　　“姐姐。”日比野光跟着学语。

　　日比野栗拍掌鼓励：“小光好棒。以后要努力学习哦，姐姐也会加油的，琉璃小姐的公司白星企画可是有很优秀的前辈啊，我也要迎头赶上。”

　　原本，琉璃小姐是有意思她继续上学的，但是日比野栗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小光都十二岁了，还有轻微自闭症，要她在一旁开导照顾，如果上大学，时间就不自由了。而且，不上大学，她也有自信，绝不会逊色那高等学府出来的精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