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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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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关雎鸠,在何之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诗自是好诗,脍炙人口之作,便是被人咀嚼烂了也自有其尚未为人知解的风骨。
字亦是好字,瘦金,着力恰到好处,转角处自带三分圆润,为其增色不少。字如其人。
不过提笔写了四句,便再没了兴致。终是丢开纸,搁下润满了墨的狼毫。君清遥侧脸向窗外看去,整个没什么精神的样子,眼眶下隐隐泛出一丝青黑。人似乎较半月前有些瘦了,原本还算丰润的脸颊上颧骨微微显现了形状,下巴尖削许多。
霜夜愁雨,青竹萧瑟。
窗外景致不变,心中却凭添一片寒凉。
本以为,那人根本只看得见天地风华。纵是自己跟在后面,入了他的眼,亦同那日日相见的短竹青松,总没什么两样。恍如遗世,站得太高太远,似连同随风而起的衣袂都难以触及。那样的一个人,又怎会懂得这人间的情情爱爱。自己纵然隐约间已略觉异样却仍不思迷途知返。那人无所识,他人无所知。窝在心口,也不过年少时错了弦的曲子,勾挑拨弹,未行至穷途便总还有所补救。
可是,半月前莫清延忽然定定地看着他,问着他。不带半分预兆,轻轻浅浅的一句话,把他心中的念头连着血丝肉芽一点点扒开,暴露于白日之下,险些化了一丝清烟,随风去了。
起初的几天,君清遥是近乎觉得有些愤恨。情绪堵到腔子里,宣泄不得,收敛不得。若说他于自己有心,那清水涟涟的眼中却不见半分情爱。又或是,这才是他该有的神色吧,分明温软地笑着,却如凌睇世事的薄情。只不过,既千般的不屑、万般的无意,又何苦丢了这样的一句话出来把一切摊开,一并断了和自己的种种牵连。
他君清遥亦是出身大家的公子,若是问到了这份上,若是尤听不出隐在里面的意味,也便太过跌了身份。本以为,一载相识,纵换不得真心以对,终究还是念着些同窗之情,自己于他,终归不同于旁人。再想不到的是,今时今日,竟会陷入这样僵持不下的死局。
他,终究是嫌着自己噪扰了。
是怎样的厌烦,让他那样一个人甚至不惜把话说得那样明了,让自己再无颜面去看那双色若桃花的眼睛。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淑女。君子。
君清遥心中默默吟念,雪白的宣纸被一寸一寸地揉成团,心也跟着一寸一寸地紧缩。尚未干透的字糊在一起,再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是了,阴阳和合,方为天道。纵他与君子之道差之甚远,亦是江左君家的顶天立地的男儿郎。自幼秉承庭训,又怎可思淫邪之欲,效逆天之行,乱了祖宗的章法。他朝学成归乡,终究还是要寻个识文知墨的闺秀名媛来相伴一生。想来心里此刻的这点念头, 不过是血气方刚之时,遇了那静如青莲之人,才被蒙了心窍。
醍醐灌顶之辞,生生碾碎幻梦一场。
既被人点破,又何苦来死缠不休?
当断须断,当放则放。
是为君子。
李梦泽轻摇折扇,将刚沏好的碧螺春送到带着笑意的唇边,细细的用盖子拨着茶叶,心中却暗自盘算着。自己清明还乡祭祖,来回怕是耽搁了有五天,却也不过只有五天罢了。怎的一回到这书院之中,君清遥的态度竟是陡然间翻天覆地。这半月来,且莫说再不见他一步不错的紧追着莫清延,连那扎人的视线似也一并收了。像此刻这般,三人同坐于一处的情形亦是少之又少。仿佛五日之内,那人的情,倏尔便淡了。
当时当日,在学堂之上,隔了那多少人,自己便是被他寒焰般的注视引住了。分明炽烈如焰,偏偏裹了一层寒衣,若是不仔细端详,便再分辨不真切。偏偏被注视着的那个人,又是个从不会转过头去留心的人,却不知看了多少在眼底。
这折戏竟是比那台上唱烂的墙头马上自是有趣多了。
只不过,怎的五天之内,戏目急转直下,忽而就成了老死不相往来?
这唱的,竟是哪一出?
“我三人许久不曾畅饮一番,等下我去寻了从家乡带回的上好佳酿,好好品上一回。君兄意下如何?”放下手中茶杯,话是问着君清遥的,那含笑的脸却微微侧向不知何时又晃神了的少年。却见那人似乎正看着几杆苍竹,不知在想什么,对自己的话不作回应。
君清遥亦看了看清延,只是刹那的一瞬,却如雷击一般迅速收回视线。垂下眼睑,微微摇了摇头,“方才夫子所授,尚有所不解,正待要去请教。”话没接着往下说,止在此处。那意思却再明显不过的是在婉拒了。
像是怕他听不明白一般,君清遥遂起身冲两人拜了一揖,一声不响的便走了。
明显消瘦了的身形,远远看去,忽而带着惊人的落寞。
“那日,我问他是不是有鄂公绣被之怜。”待人走远,少年转过脸,笑意从唇角一直爬到了眼睛里,慢慢的延伸进去,撼落满目桃花。声音照旧放得很极轻,轻得让人疑心他是不是在这青天白日下酣睡了去,这话是不是不过梦呓而已。
李梦泽并没想到他突发此言,茶杯顿在了手里。瞳仁一点点放大,总是定在脸上的笑终是难得的被撕扯破碎,扭曲成古怪的神情。他看到那少年也站起身来,对着那片竹林负手而立,青衫微动。
凉风徐过,吹得竹叶沙沙作响,声音有点嘶哑喑咽。
谁家哀泣谁家知。
“君兄那时之所为之所言,确是给我如是错觉,若非如此,怎么敢妄许一世?这样问了,也不过把话说清楚罢了。”莫清延没有转头,他的声音是那种尚未全然脱了少年之气的清朗,放低了声调,虽语气有些凉凉的,听起来却很是舒服。李梦泽也不打断他,只听他慢慢说下去,“人之一世,疾如白马过隙。是耶,非耶。总该有个定论。这一时或是心中有所怜的,难保下一时不会变了念头。清延那日那样问了,也不过是应着那一刻的心思,但求无愧,这却又有什么不对?”
轻轻转身,长摆随风摇曳。话虽是问句,却听不出半分询问的意思。一字一句,说得极为笃定。那一双眼睛亦是湛澈清亮得很,不带半分迷惘。
李梦泽一时间竟然有些语塞,手中的折扇轻轻的摇着。他突然想起很久之前同这少年的下的那一盘棋,想起那时自己输得何其惨烈。若论棋技,自己未见落于此人之下。最可怖的,却是那寸步不让的凛然。一直以为这人清冷天成,带着近乎无求的般若。却原来,那大彻大悟的清透之后,竟是但求无愧的绝然。
只有进,没有退。
棋如人生,逝者勿追。
那人的心中所想的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罢了。该如何,就自当如何。
只不过,他终究还只是个少年,太多事情,他看得清却想不透。他自清明如是,又岂能要天下人都同他一般心肠?很多话,若是一世也不说出来,便能一世藏着掖着,视而不见。设或讲了出来,再没了遁形之出。若不能坦然以对,便只能亲手扼死。
他怕是从来没有想过逼迫君清遥离开或是应下这逆天之行的。
正如那残局中,他怕是从未想过要杀得自己片甲不留,狼狈而退。
呷一口已然凉了的茶,想到了这一层,不由暗自叹了口气。
李梦泽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竟然可以清冷得如此狠绝。
谈笑间,连自己的后路都生生斩断。
却尤云淡风轻,举棋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