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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寻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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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吴钩
吴钩是一把刀。
弯刀。
两刃双锋,推钩并用,见血方收。
吴钩是一个人。
浪人。
浮萍无定,天地为庐,恣意江湖。
吴钩其人没有念过多少书,却极是爱念上一句,今霄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胭脂每次听了这话儿,眉头便先拧做团,狭长的凤目冷瞥一眼,转过头去不再看他。鼻腔里还不忘凉凉地哼一声,听不出情绪来。
那句词的出处吴钩自然是不知道,不过是行走江湖的时候,偶然听见一个醉酒书生口中叨念着。咂在嘴巴里仔细地搅拌上几个来回,不由得抚掌长叹,这可不正是为自己写的。
每天醒来时,他也同样不知自己昨天宿在了哪里,同样带着一身隔夜的酒气。
脸时常是不知多久没洗过的,一张黑脸,相貌看不真切,乱蓬蓬的胡子总是会打了结。一双乌亮的眼总带三分醉意。
这一时,吴钩便是这般落拓扮相走进临近边城的酒肆里。似全然不曾留心到周围人的目光,大摇大摆地坐下,吆喝一声道,
“掌柜的,上好的烧刀子来一坛,随便捡两碟下酒菜。”
掌柜放下手中拨得飞快的算盘,上下打量一番,皱着鼻子凑过去,脸上鄙夷之色分毫不加掩饰。想撵了他出去,却又不愿丢了这生意,不阴不阳的招呼道,
“这位爷,咱这儿是小本买卖,所以素来立了规矩。这帐,可是要先清算来的。”
话刚说完,银光闪,白练一道如蜿蜒的小蛇,叫嚣着飞过来。
那掌柜张着嘴巴,尚未反应过来,什么硬物已然跌进怀里,登时砸得胸口麻了半边。待皱着眉,要破口大骂,掏出来一看,竟是白花花的一锭银子,约摸着足有五两。表情便硬是被扭曲成了古怪的笑容,搁浅在了脸上。
“你作什么用这么大的银子砸他!”
问话的人是吴钩,脸转向了门口,黑黝黝的额头上,青筋凛凛。乌亮的眼睛瞪得斗大。
突如其来的一声怒吼,掌柜的只觉头中嗡嗡作响,被震得说不出话来。正在思量着自己方才似乎要做点什么,只觉手中一空,那银子已经到了吴钩手中。
吴钩小心翼翼的把银子揶进衣襟里,撩起那辨不出颜色的袍子的下摆,从腰带上解下个皱皱巴巴的钱袋子,仔仔细细的数了十五文钱到掌柜的手中,再仔仔细细地把钱袋子拴在腰带上,方笑眯眯地看向已然呆愣了的掌柜。
“烧刀子一坛,两碟小菜。上菜。”
门口有人冷冷哧笑一声,掌柜的终于想起忘记做的事情。
转身回头看过去。
晚霞如血,肆无忌惮地浸染,红得灼伤人眼。
二、胭脂
酒确是烧刀子,兑足了水,闻过去淡得不像话。
碗缺了小半个口子,边沿依稀可以看到腻在上面,不知历经多少年代的点点油垢。
胭脂板着脸,许是有些耐不住喉咙里的干渴,五指对着张开又合拢,合拢再张开。反反复复了几次,待看见那本就混浊的酒上竟然还泛起油花来,终究还是几不可察的叹了口气。修长好看的眉略抖了抖。
胭脂是一个男人。
胭脂并不叫胭脂。
胭脂十五离家,初入江湖。使一把银色长剑,一路从关西挑到漠北。无分正邪,便专拣那有声望有名气的帮派去寻事端。剑锋出鞘,必直指咽喉。伤口三寸,绝不差分毫。
胭脂喜穿红裳。鲜红鲜红的外袍,上面竟然还俗气的镶满了珠宝,奢华艳丽得近乎妖冶。
每至剑锋起,只见红霞珠光乱舞,晃得人眼睛生疼,分不清是四处飞洒的血,抑或是随风而起的衣。
胭脂从没想过要在百晓生的武林簿上留下自己的一页,尤其不曾想过,竟是血淋淋的一页。他只是要给自己在江湖上找点事情做。所谓行走江湖,终究不是只在江湖间行走便罢了。捡了硬骨头来啃,日子才不会乏味。
说到底,胭脂只是个初入江湖的楞头小子。
无聊而无畏。
然后,胭脂终于遇上了一个人。
男人。
用弯刀的男人。
以刀名为己名的男人。
腌臜邋遢不修边幅的男人。
通往边塞的官路,进一步黄沙万里。胭脂轻轻叹口气,心说不知自己脚下这路,曾经该是多少英魂无归处,一时间竟觉心绪也跟着激昂起来。一抬头,却单单见到那人破衣烂衫地提着酒葫芦,踉踉跄跄的,竟是走在自己前面。离得老远心里便升起了无名的恼火。
这样的人怎能同自己走在如此这般的一条大道上。
不及片刻的思考,剑已出鞘。龙吟虎啸,卷起风沙满天,直冲咽喉刺过去。眼看这无辜之人便要做了剑下冤魂。一个晃神,优劣势头竟是陡然反转。古怪的兵器搪住了自己手中的长剑,红色流云顿住了身形。手腕轻抖,一个转身,剑光如陨星飞落,竟是生生的脱了手。
江湖云涌,都只在刃锋出鞘的刹那。
吴钩无鞘。吴钩一直紧握着自己的江湖。
只用一招,胭脂便已溃不成兵。
“水言止誓报今日之仇。我早晚要杀了你。”
一字一句,音咬得格外狠,像是要磨碎了牙齿,吞吃入腹,听得人在这烈日下便起了一丝凉汗。
那人转过头,目光在胭脂身上逡巡了几个来回,一张脏兮兮的黑脸突然裂开一道笑纹。笑声震得他怔在当场,再说不出半句话。
“一个大男人,竟然叫什么胭脂水粉的,像个娘们儿。”
胭脂,便这样跟住了吴钩,跟了四年。
吴钩,便这样叫他做胭脂,叫了四年。
梁子,便这样结上了。
故事,便这样开始了。
三、没有故事的那时
“我早晚要杀了你。”
在吴钩自得其乐地灌下第五碗酒的时候,胭脂没来由地说上这么一句。掌间发力,重重落在桌面上。年久失修的桌子晃了两晃,终于“哐当”一声散了架。
一切不过眨眼间的事情,酒坛即将落地的刹那,吴钩撇撇嘴,似浑不在意地长臂一捞,稳稳妥妥地接到手中。再一扬手,便已被带进了怀里。
“我说,能不能换一句。”吴钩把酒坛子凑到嘴边,最后一点酒倒进口中,倒得太急,唇角便浅浅流出来两道水痕,口齿含混的嘟哝了一句。正说着话,眼角瞥见一旁脸色铁青的掌柜,突然一计重拳落在了完全来不及躲闪的胭脂肩胛骨上,力道毫不留情地贯穿,让他几乎疑心自己的骨头是不是被震碎了。
“不长记性的臭小子,讲过多少次了,砸烂人家东西是要赔钱的!”
胭脂冲吴钩抛了白眼过去,强撑着才没有龇牙咧嘴的哼出声来,心中暗暗回忆起自己的那话来。
次数…似乎确是多了些。
在城里咬牙切齿地追在吴钩后面替他付酒帐的时候。
在山里一身不吭地扔给吴钩烤得油渍渍的野兔腿的时候。
在雪地不冷不热地瞥着吴钩恍如不要命地往喉咙里倒最烈的烧刀子的时候。
……
说得多了,早分辨不出是在警告吴钩,还是在提醒自己。
“我说小子,做什么老是想着杀老子?”百思不解。
“你震飞了我的剑。”天经地义。
“喂,喂。那时是你好端端突然冲上来砍老子的。”莫可奈何。
“你那时脏丑得厉害,站在路中央,碍着我的眼了。”理所当然。
黑脸的汉子不再应声,抓着手中的酒坛子晃了两晃。没了水声。这酒,已是喝完了。恁大的一个坛子,玩转在手腕间,竟像是在摇个玲珑葫芦,不见半点吃力。
吴钩再撇撇嘴,重重叹息一声,“怎么又喝没了。”
转而望向胭脂,嘴咧得老大,一开口就是一股酒气,还未说话熏得胭脂只觉胃中翻江倒海地猛烈撞击,好容易才压下了那呕吐感,却听吴钩道,“怎的是那时,敢情现在已经不嫌着老子脏丑了?”
胭脂翻了翻眼睛,“就算是条秃了毛的赖皮老狗,喂得久了也自然会顺眼些。”
四、没有尾巴的结局
胭脂愣住了。
他看到自己的长剑擦着吴钩的脖子飞出去,定在树上。催命符刻在那人的劲间。三寸整。血汩汩的冒出来。一点点在那本就辨不出颜色的外袍上开了花。
红色,像自己的衣裳一样
那人却像是不知疼似的咧着嘴笑冲自己笑,脸黑得发亮,瞳子被染上一层殷红。
“臭小子手劲儿真够大的。”
红霞霸道的燃烧开来,不给人逃脱的机会。像是把天被生生撕裂,止不住的血就那样冒出来。
天上。
颈上。
胭脂的喉咙里慢慢哽出呜咽,转而抖地便改了腔调,成了一声嘶吼。
他真的杀了他。
他怎么杀了他?
一计狠拳挥过去,砸在吴钩的右颊上。
“我乐意拿你多杀几次杀着玩,谁叫你就这么死了?”
指甲嵌进掌心,一寸寸的陷入,像是直要把肉抠得翻起来,生疼生疼的。
揪扯得腔子发堵,后腰像是被人狠狠踹上一脚,断了三两根骨头,一并撕心裂肺,疼得厉害。
后腰?
后腰。
夜风送寒,凉凉的还送来几句熟悉得挫骨扬灰都能辨得出的嘟哝声。
“裹上袄子再去给老子挺尸,老子来守着,免得熄了火冻死这儿等着喂狼。”
胭脂揉揉惺忪的眼睛。面前一张黝黑的脸,两只乌亮的眼。手里拎着个脏兮兮的酒葫芦,身侧放着双刃弯刀。
这人不是吴钩,却是哪个?
睡意清醒了大半,梦魇的一幕逐渐飘忽,渐远,打散。如此荒诞的情形哪里做得真?那人怎么可能不还手,笑眯眯地站着让自己刺过去。
竟然跑到他梦里来搅人安睡。
梁子,结大了。
“我早晚要杀了你!”
不清不楚的哼了一句,生怕说的声音大了,那人便真的毙于口诛之下。再不情不愿的紧了紧不何时被披在身上的夹袍。脏兮兮的棉花,带了股子去不掉的酒臭味。面子也磨得褪了色。
这家伙的衣服怎么会脏得这么快,明天到了下个镇子上,再替他买一件。
嗤,一副脏兮兮的丑样子,可不跌了自己的脸面。
想着想着,眼慢慢阖上。
吴钩仰起脸,月光映衬下,比脸雪白了许多的颈子竟然有很好看的弧度。一口烈酒穿了喉咙,烫得腔子滚热。转眼看看那睫毛尚且有些湿润的少年。这会儿,那睡脸终究是安稳了,唇角还带了点笑意。
竟然睡着觉都哭得出来。
臭小子,莫不是想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