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苔》feiwenelse

2、第 2 章 他普陀人，

　　一窝蜂的人围在医院门口，没人舍得不去分这块猪肉，但也都还算有点良心，没有硬拦着来看望的亲友采访，只有闪光灯的声音。
　　郝敏打点着事情，没舍得离开医院，直接把办公地点搬到了医院走廊，响个不停的铃声和消息提示音。
　　熬了一个大夜，郝敏眼眶里全是紫红血丝，嗓子哑了一半，走路虚晃着，不知道在这光滑的平地上拌了几个来回。
　　何稻一坐在长凳上，额头贴着一张退烧贴，也不愿说话。
　　接着一个黑发大波浪的女人蹬着细高跟，好大动静，直接向着郝敏冲去，猛地揪住他的领带，一把烟嗓好大声势。
　　“他还能活吗！”
　　换作平时，郝敏一定是双手举起投降，大喊姑奶奶饶命，可这次，他只是看着眼前女人扭曲的五官表情，和啪嗒掉在自己的手背上的眼泪。
　　“该签的都签了，从手术到病房床位安排，姚医生都帮了很大的忙，我们能做的只有等。还有，你不该来的。”
　　女人一脸赌气倔强的表情，嘴里嘟囔着别过脸去。
　　“死脑筋。”
　　突然，楼下突然声音大了起来，是引擎声和记者们争论的声音，郝敏眉头皱紧，怕是来了什么不该来的人。
　　“文惠，你在这待着，哪儿都别去。”
　　女人还没来得及问，郝敏便已经进了电梯准备下楼。
　　在闪光灯中冒出来的是一张锋利又憔悴的脸，还没来得及换下运动服，在一群西装衬衫的记者和保安中特别显眼。
　　不知道人海中是谁喊了一声。
　　“陈獴？”
　　“是陈獴！”
　　“陈獴来了！”
　　明明只是一个人的声量，却震耳欲聋。空气凝滞了两秒之后瞬间炸开了锅。
　　安保忙着控制局面，跑到楼下的郝敏直接跟来的人对上了视线，当他真看见了这张脸时，却愣住了，想说的话一时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在楼顶望着楼下的姚文惠怒火中烧，把皮包摔在地上，正想踩着高跟鞋冲下楼，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捏住手腕摁在长凳上。
　　她回头一看。
　　“何稻一？”
　　何稻一不知什么时候把退烧贴扯了下来，刘海遮住了眼睛，沉默地把姚文惠连带着退烧贴摁在了长凳上，自己往电梯间快步走。
　　姚文惠感觉苗头不对，又想站起来追出去。
　　“让他去。”
　　一个疲惫的声音从病房里传出，姚文惠惊得转头，差点扭了脖子。
　　“哥？”
　　姚医生穿着白大褂，边摘口罩边从病房里走出来，靠着长凳闭眼坐下了。

　　郝敏犹豫着怎么回绝陈獴，回绝的话还没组织好，拳头已经不经思考，没轻重地打在了陈獴的脸上，打完了嘴里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你、你还嫌不够乱吗！”
　　陈獴鼻血糊满半张脸，再不甘心也懒得跟郝敏吵架，不想费半个字的时间，直接把郝敏的胳膊扯开，抹了把脸就往里走。
　　郝敏想去拉他，但突然一个黑影立在陈獴面前。
　　只见陈獴猛的一个腰腹吃痛，整个人向后仰，翻倒在台阶上。
　　“你……”
　　郝敏一看，是何稻一。
　　何稻一一脚揣在陈獴肚子上，把他踹下了台阶。
　　接着何稻一把郝敏拉起来，砰的关上了玻璃门，没说一个字。
　　现场百十号人眼睁睁地看着，扛着摄影机，张着血盆大口，目瞪口呆，没有出一丝声音。
　　这一场狼狈失败的直播，在线收看人数得破几呢？
　　之后郝敏托姚医生给陈獴递了话。
　　“他目前的情况，谁在场都没有用。他要是醒了，我会告诉他你来过。”
　　“你怎么就不能学着替他想想？”
　　姚医生传达完这几句话，陈獴扶着地站起来，整个人失魂落魄地靠着墙上，问了姚医生一些徐甘的具体情况，最后拉住姚医生的手臂。
　　“你要救他。”
　　姚医生没有安慰，只是推了推陈獴的胳膊。
　　“你走吧。”
　　陈獴在闪光灯中走下台阶，扶着车门定了一会儿，没再回头，钻进黑色路虎，驱车离开。
　　挤在人群中的实习生小金赶忙把相机放下，从人群中挣脱出来，在对话框里打字，点击，发送。
　　“前男友闯病房被打，一骑绝尘而去！”
　　窦主编点开微信，凑近了看，一掌拍在大腿上：
　　“哎哟，亮相了！”
　　姚医生在电梯里，挤了一把免洗消毒液，使劲搓了搓手，想起自己第一次认识徐甘，还是因为陈獴。那时，他们俩还都是普通人，因为陈獴是自己的师弟，所以格外关照他。
　　格外关照这个异端师弟，和他的朋友。

　　——

　　“师哥，你现在还有号吗？”
　　“你小子，又闯什么祸了？”
　　姚文霆看到来电显示，太阳穴便开始跳，自己刚当主治医师没几年，朋友亲戚都不好意思来给自己添麻烦，只有这个弃医从艺，师门之耻的师弟陈獴，明明没一块上过几堂课，却能硬着头皮天天找自己。
　　“师哥，我这膝盖破皮出血了，你能给我加个号吗？”
　　“你这三天两头的跌打损伤，你自己搞搞就成了，不用治那么细致，我要下班了！”
　　陈獴在电话那头急得语速飞快，竹筒倒豆子地不容姚文霆拒绝。
　　“师哥，我们都到门诊楼下了，你等着我啊！”
　　姚文霆挂了电话，又拨给了同事麻烦加个号。
　　“这小子刚才说什么，我们？”
　　陈獴推门进来，姚文霆教训他这么大人了也不懂敲门，嘴上唠叨着，眼睛却在留心看他膝盖。
　　白皙，干净，完好。
　　“你这小兔崽子，耍我呢？”
　　陈獴赶紧解释，从门外拉进一个人。
　　“受伤了的是他，我朋友，你帮忙治治。”
　　姚文霆抬头一看，是个圆脸男孩，大概刚才是被陈獴拉着火急火燎地赶上来的，红着张脸还在轻轻喘着气。姚文霆拍拍这个男孩的肩，让他坐下，低头看他伤势。
　　“嗯，得缝两针。”
　　姚文霆感觉这个男孩身体瞬间紧绷了起来，他赶紧安慰不要害怕，然后使唤陈獴去隔壁诊室借块纱布。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徐甘。”
　　姚文霆自觉地放慢动作，感觉对眼前这个男孩可不能像对陈獴那么粗糙，尽量包扎得仔细一点。
　　“怎么摔成这样，不会是那小子干的吧？”
　　徐甘赶紧摇头摆手，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
　　“不是，是我不小心在后台摔了，磕到了机器，其实没什么事的，可陈獴他非要拉着我来医院，才会来麻烦您的，耽误您下班了。”
　　姚文霆抬头看了徐甘一眼笑了笑，又低头继续处理伤口。
　　“陈獴他这人我行我素的，没什么朋友，心急你是应该的。”
　　“好了！记住不要沾水，排练的时候小心一点，两周之后还到这个诊室来，我给你拆线，到时候让陈獴打个电话给我就行。”
　　徐甘捏着衣角道谢，终于放松了下来，抿着嘴笑，姚文霆也被搞得不好意思起来，只好使劲拍了拍陈獴的背。
　　“你小子交的朋友倒挺靠谱，那我也好跟陈老师交代了，说你在外边至少不会饿死，有朋友会救济你。”
　　陈獴平时就少言少语，这会儿注意力更是全在检查徐甘伤口，嘴上只应和着。
　　“师哥说得对，说得太对了。”
　　姚文霆大手一挥，一掌拍在陈獴背上，拍得陈獴直咳嗽。
　　“这样，下班了我请你们俩吃饭！”
　　陈獴眼睛一亮。
　　“吃什么大餐？”
　　“当然是，校门口的东北菜！”

　　徐甘面对着碗里一堆陈獴和姚文霆夹给他的硬菜，嘴巴忙个不停。姚文霆心满意足地看着徐甘塞得满满的腮帮子，仿佛新任的小熊猫饲养员。
　　“多吃点多吃点，这伤不用怎么忌口的。对了，徐甘，你哪里人。”
　　“他普陀人，浙江舟山的普陀，去的话得坐船。”
　　陈獴看徐甘像只松鼠一样忙着摄入营养，急着帮他回答。
　　姚文霆激动了起来。
　　“嗨，普陀山的观世音像可灵验了！我有好几个病人都去过，听说回来之后睡眠都变得好了，要是哪天我能有时间去一趟就好了，改改我这睡眠不足。”
　　陈獴往徐甘碗里夹了块锅包肉，顺便嘲笑师哥。
　　“你一个三甲医院医生还信这个？思政课上得不够啊。”
　　姚文霆开了罐啤酒。
　　“你懂个屁。”
　　陈獴从他手里讨了半罐啤酒。
　　“我怎么不懂，我早熟，什么都懂。”
　　“我跟你说，早熟的人更容易走弯路！你这小子迟早得找人给你规整规整！”
　　这时候，包间的门突然被推开，探进来一颗漂亮的头。
　　“哥？”
　　三人一起往门口望去，是个剃了个寸头还染了红发的人，一把烟嗓，正站在门外好奇地往里面看，但仔细看五官，浓郁又风情，原来是个姑娘。
　　陈獴凑到徐甘耳边：
　　“看！红毛丹。”
　　徐甘没忍住被逗笑了，但又觉得不礼貌，掐了一把陈獴的大腿让他闭嘴。
　　姚文霆赶紧站起来拉她进来，顺便叫服务员再添一副碗筷。
　　“介绍一下，我妹妹，今年读大四了，学法律的。”
　　那姑娘在陌生人面前丝毫不怯场，坐下就开始倒啤酒，光明正大地打量了一番陈獴和徐甘，一个狐狸眼，看上去一副花花肠子，但另外一个圆脸又浓眉大眼，不知道怎么的，光看着就会生出同情心来，像个好人。
　　“你俩是我哥的朋友吧，那也就是我的朋友。”
　　“认识一下，姚文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