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世界末》玉隔

2、共通线 序章 你记忆

　　你记忆里童年的夏天是什么样的？

　　烈日…

　　蝉鸣…

　　海洋…

　　沙滩…

　　燥热的风

　　悠长的假期

　　融化的冰淇淋

　　上衣背面的汗渍

　　滴在领口的西瓜汁

　　永远运转不听的空调

　　假如一样不缺，是否可以视为一场完整的夏天呢？

　　在我的人生中，曾经经历过一次这样的夏天。
　　只是，那个夏天里，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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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的眼泪。

　　父亲的叹息。

　　以及……

　　哥哥的沉默。

　　我可能不适合沿海城市的空气，那股咸味总是令我呼吸不畅。
　　或许，这是那场车祸带给我的后遗症。
　　越是靠近那栋建于海边小山上的疗养院，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就越是明显。
　　假如这真是那场几乎夺走了一切的车祸留给我的纪念品，那它对我未免过于仁慈。
　　或者，只是我太无能，身上实在不存在有什么剥夺价值的东西。
　　我害怕那栋建筑，害怕那个房间，害怕那张床上哥哥绝望的面孔。
　　我无法和他笑着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只有我没有这个资格。

　　我常常会趁医生给哥哥做检查时从医院翻窗流出来，悄悄爬到附近的小山坡上。
　　那里有一处我无意中找到的瞭望点，可以看见整片海洋和下面破落的渔村全貌，就像神俯瞰世界一样。
　　它是属于我这个夏天的秘密空间。
　　除了我以外，没有人知道。
　　到了傍晚渔船归来时，这里能看见海洋变成宇宙的样子。

　　我小心翼翼将瞭望点的位置瞒着所有人。
　　包括经常和我一起在海边堆沙雕的野菜妹。

　　野菜妹是附近一家民宿老板的独生女，年纪与我相仿，是我一整个夏天最主要的新闻来源。
　　她的新闻通常都是从民宿住客那儿听来的，所以常会有类似女明星和情夫偷情死在附近的诡异八卦。
　　野菜妹应该告诉过我她的名字，但我只记得她那一头野菜似的乱发。
　　我骗他说自己叫陆仁嘉，来这里是为了度假，超能力是隐身。
　　她全都相信了。

　　唯独一件事，关于神女的事情。
　　她不相信。

　　可那是真的。

　　我是在瞭望点发现神女的，
　　她草帽下陶瓷似的皮肤白的发光，
　　常穿一条柠檬黄的裙子在海岸边散步，
　　或是于小树林间孤独地跳着奇怪的舞蹈。

　　我永远追不上她，无论我以多块的速度下山。

　　距离她最近的一次，是一个阴天的黄昏。

　　我在海边的小卖部买了甜筒出来，刚好看见，她提着自己的白色凉鞋，光脚走在海边半人高的岩石上。
　　和之前一样，在我来得及跑过去搭话以前，她的身影以及消失在巨大的石块之间。

　　野菜妹说，这里不会有我说的女孩，那是热浪带给我的幻觉。
　　可我认为，那是神迹，
　　这种时候出现神迹对我来说是积极的昭示。
　　它或许意味着，哥哥的情况会有转机。

　　因为认定了这女孩是神迹，
　　那一天，她从沙滩缓缓走向大海时，
　　我没想过要采取行动。

　　后来附近的渔民救下了她。
　　当我赶过去时，被大人们层层围住的只是一个虚弱不已的女孩，面孔比海滩上的碎贝壳更为苍白。

　　自那天起，她的身影便消失了。
　　和我认定的神迹一起，从这个夏天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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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我的哥哥过世了。
　　那个和我长的一模一样，优秀又善良的哥哥，残忍地带走了我的一半生命。
　　我知道，父母更希望离开的人是我。

　　“假如那天是先把他救出来……”
　　在哥哥的尸体旁，我切切实实的听见一个声音这样说道。
　　我太过害怕，以至于不敢分辨这个声音究竟来自父亲还是母亲。
　　于是我逃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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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忆里终结那个夏天的是一场暴雨。

　　大雨滂沱的阴沉夜晚，是我心中世界末日应有的样子。
　　大海露出了它狰狞的面目，失控地肆意在视野尽头翻腾。
　　曾经会出现星空的地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黑洞
　　天空一次次被闪电撕开，雷鸣就是它的惨叫声。

　　我想要就这样消失，
　　在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消失，
　　在不会被发现，无法被找到的地方消失，

　　不……
　　根本就不会有谁来找我。

　　只属于我的眺望点，是能妥善照顾一个十二岁少年自尊心的地方。
　　是适合结束一切的地方。

　　然而
　　这一天，有人先我一步站在了那里。

　　那是个穿着丧服的女孩
　　如同是来带走哥哥的死亡女神。
　　或许下一步，就是带走我。

　　我的关节因雨水的渗入渐渐生锈，静静等待她对这副身体挥起镰刀。

　　我望着紧攥到关节发白的拳头
　　她因寒冷或是其他原因而震颤的身体
　　她衣角边沿落下的水渍。

　　我就这么望着她。
　　直到，她回过了头。

　　她的视线直接穿过我，投向了别处。
　　有那么一会，我以为自己真的已经变得已经透明。

　　当我尝试着与她对视，才发现那双眼睛的背后，是和我一样被抽空内里的躯壳。

　　她先移开了目光。
　　于是我确定，她是能看见我的。
　　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令我异样的心慌。
　　就像是捉迷藏中被人找到。

　　「很可惜，这不是什么死亡女神，
　　她只是个和我一样渴望被暴雨带走的人。」

　　因为她的存在，我不得不中断自己的消失计划。
　　或许，她也一样。

　　最后，我听见远处焦急的喊叫声。
　　「有人来找她了。」
　　「那些人，也会顺便发现我的。」

　　我放弃了挣扎，仰面躺倒在泥泞之中，任雨水冲刷全身。
　　只要假装自己死在这里，那等我再度睁开眼时，一定就能迎接新的人生。

　　当时的我，是这样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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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人生中最漫长的夏天，到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