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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里的无脸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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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鹿城,笼罩在夏日傍晚的炎热之中,蝉在窗外的树上鸣叫,这是在市中心很难听到的声音,在绿茵环绕的研究所却十分常见。
梁道被连续不断的蝉叫声惹得心烦。
他坐在一张靠窗的桌子旁,桌子上是散乱摆放的纸笔,纸上布满复杂的符号与图像。
室内的桌椅与实验器材也摆放的杂乱无章,其他的几张桌子上挤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两台电脑被放在地上,不知从哪伸来的电线连在电脑的插口上。
这些令人更加烦闷的东西堆砌在一起,挤满了这间并不算大的房间。
梁道在真皮椅子上坐了一下午,不免有些头疼,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
他是怎么也没想过他会重生。
死之前的景象还历历在目,他还清晰的记得闭眼之前同事们惊恐而担忧的面庞。
他上辈子为生物学奉献了一生,待在研究所的时间比待在家的时间还长,回家看父母对上辈子的他来说是件奢侈的事情,更别提结婚生子,他是打了一辈子光棍的。
梁道当了一辈子的无神论者,重生这件事就像是上帝给他开的一个玩笑。
然而,上帝玩得起,他却玩不起……
自己坚守一生的无神论信仰崩塌,想到这,梁道有些崩溃。
到底是什么导致了重生,梁道无比清醒,他想要弄清楚。
他站起身,走出实验室,夕阳照在他的脸上,长长的睫毛映出金黄的颜色,眼睛被阳光刺激,眯了眯。
梁道被阳光照得恍惚,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中的火烧云,明亮的红日躲在了茂密的树荫后,整个研究院笼罩在一片茫茫的金光中。
以往使他停下脚步驻足的美景,现在看起来凄凉又遥远。
两个路过的男研究生看到在此驻足的梁院长,打了声招呼,
“老梁,准备回家了么?”
梁道其实是打算去吃晚饭,然后再回实验室。但他还是说声,“嗯。”
其中一个男生看了看梁道病态的脸色,劝到,
“老梁,你没啥事吧,感觉你精神气不太好啊。”
梁道勾了一下唇角,
“没事”
男生还是担心,
“你还是注意点吧”
“行了,我知道,回去吧,一会再没车了。”
“那,那……我俩走了,注意身体啊”
梁道示意性的点了点头,目送他们离开后,才离开走向餐厅。
梁道走到餐厅,遇到了正要离开的副院长。
副院长年纪比他大得多,按资历来说院长这个位置本来应该是他的。
但相比千里马,显然,年过半百的副院长更愿意做一个伯乐。于是院长这个名号便安在了他的身上。
一股非常强烈的倾诉欲,涌上梁道的心头,毕竟他与副院长向来交好,知道副院长的为人,也不怕他会把这件事透露给别人。
梁道把副院长拉到了实验室。
事到临头,梁道又有些退缩。随便乱扯了几句有关实验室现在研究的重点项目。
副院长听出了梁道意不在此,叹了一口气,说到,
“你不是想讨论这个实验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梁道抬手揉了揉眉头,开口道“是这样…………”
梁道把长篇化简,三两语间就讲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副院长听了梁道的事,显然也很为难,他不相信梁道会骗他,但重生这件事太过离奇。
“是梦么?”副院长给了梁道他能想到的最佳答案,“毕竟把梦当成现实的人不在少数。”
梁道皱了皱好看的眉,他也想过这种可能,但他现在还记得“梦”里,研究院已经把现在正在研究的重点项目完成了。
如果真的是梦的话,那他为什么会记得这个成果的研究过程?甚至研究过程中的一些小数据,他还牢记在心。
梁道已经实验过了。即使有些偏差,但那些数据是对的。
数据是不可能骗人的。
但梁道并没有告诉副院长这些比重生更离谱的事,他还是有所保留的。
副院长看着梁道的表情,又默默叹了一口气。
还是太年轻了,生活和工作掌握不了一个度。总是执着于自己的梦想,幻想着未来的美好,却脱离了现实,把身体搁在了一边。
“你最近去找物院的教授,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副院长接着说,
“每天不是在实验室,就是去物院请教,再好的身体也给你累垮喽。”
“年轻时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先歇息一段时间吧,小梁。”副院长拍了拍梁道的肩,“这段时间我替你管着,给自己放一个小长假。”
副院长透过窗户,看到天边将黑的迹象,便和梁道一起离开了研究院。
两人分别时,副院长还用开玩笑时的口气说道,
“这假是必须放的,就是时间长了,那院里活宝一闹开,我可管不住。”
说完,便摆摆手离开了。
梁道回到家,打开了灯。
家里依旧是一个人都没有,家具简洁,生活气息很轻。
梁道想到自己还没吃饭,打开冰箱,想给自己下点面条吃。
把西红柿切好,打开煤气的时候,才发现家里的煤气费已经停交有一段时间了。
毕竟他一般不在家里吃饭,家里也没有其他的吃的。
没办法,梁道只好把切好的西红柿吃了。
洗完澡后,梁道躺到了床上。
以前回到家里,一沾到床就能睡着,可现在他一点睡意都没有。
钟表声的滴答滴答的响着,敲得有规律而不近人情。
莫大的孤独感油然而生,梁道心里生出一阵惶恐。
副院长所说的他的“梦”,于他而言是理想的世界,虽然没有他自己的家庭但好歹事业有成,有同事和学生们的陪伴,他并不孤独。
而在这个世界,即使他现在有了上辈子研究的成果,他甚至现在就可以发表出来,然后去攻克更大的难题,获得更大的成就。
但他却孑然一身,他只能承受全部的寂寞,这个一说出来就会被别人当做是神经病的“梦”,只能他自己一个人咽下,就像是一个孤独的守望者,期待着被人理解。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的夜。
在家休假的这几天,梁道发现自己越来越奇怪,精力也越来越差。
或许是充裕的时间让他放松自己,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梁道内心的寂寞感越来越强了。
他渴望能有一个能理解自己的人,哪怕只是能听自己的诉说,而不把他当成神经病。
但显然这种人不存在,即便是他的父母。
梁道有时也会想,会不会世界上真的有和他一样处境的人?他们会不会和自己一样渴望知音?
放假中的某一天,梁道下楼去买菜,回来的时候,却发现一个人站在自己的厨房,站在厨灶前摆弄着,像是在做饭。
突然这个人转头,梁道发现他并没有脸。
或许说他有脸,但梁道看不清楚 ,就像隔了一层薄雾,梁道知道他没有在做梦,但比起重生,这个无脸人才更像是一个真正的梦。
这是他的幻觉。
梁道并不觉得这个无脸人可怕,只是觉得快崩溃了。
梁道并没有理睬这个站在厨房的无脸人。
他买的菜放在厨房门口,迈着虚浮的步子走向阳台,现在他只想离无脸人远远的。
他打开阳台门,走进阳台,又把门关上。
突然,梁道瞥见阳台的黑暗一角,蜷伏着另一个无脸人。
梁道被吓了一跳,他想知道阳台上这个无脸人和厨房里的是不是一个。
他急忙转身,打开阳台门,离开阳台,几个大步走到了厨房,厨房里的无脸人仍然在灶台前摆弄着。
接着梁道又回到阳台,阳台上的无脸人面对着他,歪了歪头,虽然没有表情,但但梁道总觉得,这个无脸人是在对他笑。
紧接着,无脸人站了起来,走向阳台边,手撑着护栏,一只脚跨过去,跳下楼。
无脸人的动作悄无声息,梁道冷眼看着这个人的自杀,像是在看一场毫无笑点的喜剧表演。
慢慢的,梁道整天都能看到无数个无脸人在他周围,他们都在做自己的事,而梁道也不理睬他们,也只顾做自己的事。
梁道意识到自己很像这些无脸人中的一员。
也不知道是哪一天,梁道觉得,
能够拯救自己的,不是能够教自己多元宇宙论和量子泡沫的物理学教授,而是医院的精神科医生。
自己后半生呆的地方不应该是研究院,而应该是神经病院。
梁道终于下定决心。
是时候去医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