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你管啊》土豆沙拉星人

4、难道说

　　十七

　　陆离难得穿了一件深色的衣裳，更衬得他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越发严肃起来。

　　这次收到的任务，说的是人鬼相恋之事。

　　病重的妻子死在了婚礼前夕，妻子舍不得夫君，迟迟不肯投胎转世，而这小相公自幼身体虚弱，多日来被鬼气环绕，身体也变得越来越差。

　　陆离在很久以前，也接受过这样的任务。

　　他那时候经验不足，被那对小夫妻伉俪情深的样子给感动了，一时犹疑之间，就放任了鬼丈夫等着他的妻子。

　　陆离想，反正他们同为鬼魂之后，就能一起走上奈何桥，一起转世投胎，幸运的话，还能再续前缘。

　　可结局往往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鬼丈夫因着妨碍了活人的气运，缩短了他妻子的阳寿，折损掉了许多福气，被判关在地狱反省数年不得投胎。

　　那个妻子在奈何桥上徘徊苦等数年，也在灵气渐渐消散的时候被灌了孟婆汤，强制送上了转生之路。

　　陆离因此受到了重重的责罚。

　　对他来说，天雷劫不过是皮肉之苦，养上数月连疤痕都会抹去，愧疚才是梗在他心中的那颗刺。

　　陆离想，若他当时能做出正确的判断，没有一时无谓的心软，这对年轻小夫妻，也不至于落到那样的结局。

　　因为此事，陆离在之后的任务中，去除了感性，只留下理性。

　　自家上司曾在开会的时候，提点过机构的人好几次，很多事情是不应当一错再错的。

　　十八

　　陆离走进院子的时候，就看到那女鬼坐在秋千上，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掏出兜中的乾坤袋，准备直接把这鬼给收进来。

　　但那女鬼像是感应到什么一般，忽地抬起头来。

　　她的眼神雾蒙蒙的，好像藏着化不开的悲伤。

　　陆离一个怔愣间，就被女鬼给上了身。

　　对于一个神仙来说，这确实也太过丢脸了。

　　听闻表弟昨日又吐血了，裴顾连忙指挥手下，搜罗了一堆珍惜药材回来。将药材包好后，裴顾就坐着马车，匆匆忙忙的来到了表弟府上。

　　刚走进表弟房中，就看见陆离抓着昏迷中表弟的手，哭的满脸是泪。

　　裴顾还没弄清这是个什么情况，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十九

　　年轻的捉鬼师父拿了双红色筷子，按住陆离的胳膊，在他的中指上狠狠地夹了一下。

　　女鬼本就附体不稳，再加上捉鬼师父身上还带着法器，恋恋不舍的看了病榻上的相公一眼，消散在了众人面前。

　　陆离清醒过来，但又感到一阵晕眩，站立不稳，就被裴顾眼疾手快的给抱进了怀中。

　　裴顾又是掐人中又是捏鼻子的，陆离依旧纹丝不动。

　　捉鬼师父说：“没事的，大概是被附身后有些虚弱，休息一阵便好了。”

　　说完这话，捉鬼师父便坐到了裴顾表弟的旁边，拿起一块干净的巾帕给他擦脸。

　　他的动作细致温柔，只是谁也没有注意到。

　　二十

　　陆离在昏迷中，又做了一个梦。

　　只是这次梦境的主人公，是那个刚刚附身于他的女鬼。

　　那个女鬼身前是个病弱的富家小姐，为了给她冲喜，她的父亲寻了个媒婆，让媒婆去打听打听有没有什么靠谱的亲事。

　　做这行的，自然是耳听八方，什么东家长西家短的，全都了若指掌。

　　比如城中大富人家陈府的少爷，就是裴顾的表弟，也是自小缠绵病榻。

　　让两个药罐子配一对，倒是谁也不拖累谁。

　　只是没想到富家小姐红颜薄命，竟死在了婚礼前夕。

　　就在陈家的老爷夫人想着怎么开口，说这门亲事不作数了的时候，陈家少爷却难得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陈少爷脸色苍白，一开口却是不容拒绝的语气，他说：“我也是个将死之人，也不会再耽误别的姑娘了。林小姐已算是嫁入了我们家，现在贸然悔婚，岂不是坏了她们家的名声。”

　　那双手放在牌位上，就像是在摸着林小姐的脸庞。

　　陈少爷咳嗽不止，可语气依然温柔。

　　“我能理解你的，一个人太久了，是很寂寞的。放心吧，以后我都会陪着你的。”

　　陆离睁开眼睛，就看见抱着他的裴顾，拿着个手绢作势要给他擦眼泪，还问道：“做了什么梦这么难过呢，怎么还哭了。”

　　二十一

　　陆离没有搭理他，直接就与捉鬼师父对起了话。

　　陆离说：“你早知陈府有鬼，为何到现在还不收服？”

　　捉鬼师父叹了口气，说道：“她执念太过深重，我也是能力不足，没有办法。”

　　捉鬼师父自称姓何，师承一个不知名的小门派，学到的也是些不值一提的伎俩，可谓是半吊子中的半吊子。

　　由于何师父少年时候，就随着师父来陈府驱过邪。陈家老爷觉得他们师徒还算靠谱，于是这次家里出了怪事后，又把他给找了过来。

　　何师父给昏迷中的陈少爷擦拭着脸，一边擦还一边说着：“唉，也是个可怜的痴情人。”

　　陆离想，林小姐的确是可怜，但若因一时心软，必然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二十二

　　到了半夜的时候，陈府上下都是静悄悄的。

　　之前房门前那股恼人的阻力消失了，林小姐的鬼魂飘到了陈少爷的窗前。

　　还没等林小姐开始哭，床上的人就坐了起来，那个精神十足的人，分明就是陆离。

　　眼见林小姐身上的黑气越发浓烈，陆离很是迅速的掏出了乾坤袋，一把罩在了林小姐的身上。

　　林小姐身上只是有些怨气，并没有犯下错事，还是可以回头的。

　　现下只要等着黑白无常过来，把她代入地府轮回就好。

　　只不过，鬼的事情解决了，人的事情还没解决。

　　陆离点上了烛火，试图摇醒睡在床底的裴顾，努力许久无果后便选择了放弃。

　　他对上眼前来人的目光，说道：“你到底对陈少爷做了什么？”

　　何师父眼底发青，声音带着浓浓的疲倦，他说：“你是神仙，我做了什么，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这就是世人对神仙的偏见了。

　　大多神仙的确法力高强，无所不能，但并不是所有的神仙都是这样的。

　　比如陆离，他没有读心术，没有千里眼，甚至连在空中飞行都做不到。

　　唯一的本领，就是念得上几句磕磕绊绊的咒语，以防忘记，他甚至还带了本记着咒语的小抄。

　　陈少爷的房间周围布满了防止鬼魂靠近的符咒，今日林小姐附身陆离得以进屋，但也就那么短短的一会儿，林小姐的魂魄就已虚弱了不少。

　　陈少爷始终昏迷不醒，和林小姐根本是毫无关系。

　　竟是如此，那么幕后黑手，必然就是一直陪在陈少爷身边的何师父了。

　　正当陆离很是懊恼，当时没把真言咒记下来，何师父不知着了什么魔，竟选择坦白从宽了。

　　二十三

　　在何师父的道门之中，流传着一门很阴邪的法术。

　　这个法术，叫做续命术。

　　所谓续命，就是以魂养魂，长久以来，供养的那一方会日渐虚弱，直至昏迷不醒。

　　而且也十分的不公平，供养方献出十年生命，也只能让续命者续上一年的命。

　　何师父说，他只是一时动了歹念，若是陆离能够考虑放过他，他愿意回道门好好反悔，再也不做害人之事。

　　陆离说：“这件事确实与我无关，但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值得吗？”

　　陆离虽然是个没用的神仙，但五感还是比常人要灵敏那么一些。

　　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何师父的寿命所剩无几，而陈少爷虽是昏迷在床，但他面色很好，并不像是个常年生病之人。

　　何师父没有回答陆离的问题，他只是端详着病榻上的陈少爷，微微笑了下。

　　值得吗？

　　他之前也是这样问过林小姐的，但后者比他坚定，也比他勇敢，林小姐看着柔柔弱弱的，语气却十分坚定。

　　林小姐说：“我只是想陪在他身边而已。”

　　二十四

　　篡改阳寿这种歪门邪术，的确不在陆离的业务范围内。

　　陆离阻止了人鬼相恋，便是完成了任务。

　　把林小姐的魂魄交给黑白无常的时候，陆离以为她会大脑一场。

　　没想到林小姐很是安静，甚至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里，居然盛了些笑意。

　　林小姐说：“他不再是一个人了，那我也就放心了。”

　　她谢过陆离之后，就跟着黑白无常走了。

　　陆离一个人站在陈府之前，不知为何感到一阵落寞。

　　正当他准备回天庭复命之时，那个昨天睡得比死猪还沉的裴顾，在晨光中，笑着与他招手。

　　裴顾说：“我表弟醒过来了，他们一家都高兴的不行，连个准备早饭的人都没有。我知道东街那边有家馄饨铺子很不错，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呢？”

　　神仙是不需要吃东西的，陆离懒得拒绝他，嘴里念叨了几句传送咒语，平地生出一股白烟后，他也就消失在了裴顾眼前。

　　裴顾想，原来这个看起来像神仙一般的人，是真的神仙啊。这样想着，他唇角的笑意逐渐加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