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倒梦想》菁岚

1、无明

　　已经完全进入假期状态习惯了晚睡晚起生活的徐灵犀被早上七点的铃声吵醒时还有点不习惯，但想到今天必须去学校填志愿，她还是万般不情愿得磨磨蹭蹭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摁掉了闹钟，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卧室，一出门就看见何絮穿着围裙在厨房做饭，徐文洋在客厅泡茶。

　　“爸，妈，早上好。”徐灵犀拍了拍还没完全开机的脑子，有气无力地说道。

　　何絮用围裙擦了擦手，从厨房走了出来，把额头前的乱发捋到耳后，笑道：“犀犀起来了就快去洗漱吧，一会儿饭就好了，吃完饭让你爸开车去学校。”

　　徐灵犀点点头，拖着脚步走进了洗漱间。

　　待到一番洗漱完毕坐到餐桌前，徐灵犀的脑子才算完全开机，她嚼着馒头，嘴里含含糊糊地问道：“爸你今天泡的什么茶啊？”

　　“竹叶青。”徐文洋喝了口茶，“你想喝的话一会儿给你装点。”

　　徐灵犀点点头：“行，闻着挺香的。”

　　“还是咱们家犀犀识货。”徐文洋凑到徐灵犀耳边小声说道，“你妈就没有欣赏水平。”

　　徐灵犀闻言立刻抬头大声喊道：“妈！我爸说你没有欣赏水平！”

　　“诶，犀犀你怎么打小报告呢。”

　　何絮白了爷俩一眼，无奈地笑了笑：“得了，你们爷俩别闹了，赶快吃，吃了赶紧去学校，别迟到了。”

　　徐灵犀点点头，从善如流地闭上嘴巴低头安静喝粥。

　　何絮看了眼手机，站起身：“犀犀你志愿想好了对吧，到时可千万别搞忘了，不知道怎么填了。”

　　“放心吧妈，第一志愿A中，第二志愿B中，第三志愿C中，都想好了，你也别担心了，我这个分肯定能上A中。”

　　何絮点点头，去卧室换好了衣服，走到玄关边坐下，一边穿鞋一边说道：“犀犀你心里有数就成，妈妈相信你，你到时候有什么事就和爸爸打电话，我今天单位有事可能接不到，填完志愿如果要和同学出去玩，记得和家里说声，还有出去玩也早点回来。”

　　“知道了妈——”徐灵犀拖长声音道，“妈你好唠叨哦。”

　　何絮没答话，只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开门走了。

　　徐灵犀把碗里的粥喝完，放下了筷子，打了个嗝，扯过纸巾擦了擦嘴。

　　徐文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徐灵犀的头：“女孩子家家注意一点，别这么‘不拘小节’。”说着从茶几上拿过钥匙，“犀犀，咱们走吧。”

　　徐灵犀指着桌上的空碗：“碗还没洗呢。”

　　徐文洋看了看桌上，又看了看表：“不早了，放那儿等你妈回来洗吧，咱们先走吧。”

　　徐灵犀点点头，跟着出了门。

　　因为志愿怎么填早就想好了，徐灵犀填得很快，填完从办公室出来她就懒洋洋地倚在墙边，一边等着还在填志愿的朋友，一边和徐文洋打着电话。

　　“喂，爸，我晚上晚点回来，我一会儿要和同学一起出去玩。”

　　“大概几点回来啊犀犀？不要玩太晚了。”

　　“哎呀，我也不知道，还没定嘛，才中考完让我好好放松一下嘛。”

　　徐文洋叹了口气，无奈道：“那行吧，注意安全啊犀犀，对了，你志愿填好了没？”

　　徐灵犀歪着头伸了个懒腰，语气轻快地说道：“放心吧老爸，我估分向来很准的，A中肯定没问题的。”

　　“真棒，我们家犀犀就是这么优秀，那和同学好好玩，我一会儿跟你妈说一声就行了。对了，钱够用吧，要不要爸爸转点给你？”

　　“够用够用，我同学填完志愿出来了，我先挂了啊，拜拜。”

　　“唉，你这孩子……拜拜拜拜，等查完分咱们一家人一起出去旅游啊。”

　　徐灵犀“嗯嗯嗯嗯”地应着，挂断了电话。

　　“一会儿去哪儿玩？”徐灵犀一边把手机揣回兜里，一边问着刚从办公室出来的叶欣然。

　　叶欣然摸着下巴想了想：“下午先去游乐场玩然后再吃个饭吧，话说咱们一共多少人啊？”

　　徐灵犀点点头：“十来个吧，晚上去KTV唱歌怎么样？”

　　叶欣然沉吟了片刻，点点头道：“行，我问问其他人的意见，没问题我就定房间了。”

　　其他人当然没什么意见，一群十五六岁的少年，压抑了一年，终于可以出去撒欢了，一腔精力旺盛得根本用不完，下午在游乐场疯玩了一下午，也没见几个觉得累，吃了个饭一个个更是生龙活虎，一群人在KTV扯着嗓子对着麦克风鬼哭狼嚎到了深夜，还完全不见疲态。

　　徐灵犀听着耳边音调扭曲的“死了都要爱——”抽了抽嘴角，决定出去上个厕所安静一会儿，清清耳朵，以免对耳朵造成什么永久的伤害。

　　上了厕所出来，徐灵犀觉得耳朵里还是在嗡嗡作响，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有些胸闷，长长地叹了口气，她决定去窗边站会儿透透气，而就在她在窗边站定往外望去的那一瞬间，寒意从她的四肢百骸传来，明明是盛夏，她却仿若置身冰窖——

　　在被霓虹灯染成暗红的夜幕下，在无人的街道边，在灯光暧昧的酒店门口，一个身高稍矮长相斯文的男人被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搂在怀里，两人亲得难舍难分。

　　而前者，正是她的父亲。

　　鬼使神差地，徐灵犀掏出了手机，拍下了这难以言喻的一幕。

　　直到一辆出租车呼啸而过，她的父亲被另一个男人搂着走进了宾馆，她才收起了手机，像脱了力一样扶着窗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早已浸透了她的衣衫，她却仍感到浑身冰凉。

　　要不要告诉母亲？要不要和父亲对质？那个男人又是谁？还有——她的父亲到底怀着怎样的心情当了十五年的父亲、十七年的丈夫？

　　脑内思绪纷乱复杂，疑问一个接一个地冒出，徐灵犀感觉自己的脑子已不堪重负就快被撑爆了，于是她闭上了双眼，深吸了一口气，短暂地将大脑放空，将一头乱绪粗暴地压下。

　　半晌后，再睁开眼，她的呼吸已恢复正常，掏出手机，随便找了个借口匆匆地和同学们道了个别，她无力地靠在窗边，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无人的街道，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或许是她还在读小学时又或许是更早的时候，有天老师留下了一份作业，让同学们去问问自己的父母，自己名字的来历，那天似乎是个周五，天气很好，放学是她父母一起来接的她，因为说好了要带她去游乐园玩，她跑出校门就扑进了父亲的怀里，一路跑来流下的汗水都蹭在了父亲的白衬衫上，父亲也不恼，趁势把她抱了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

　　那天她玩得很开心，于是到了晚上回到家筋疲力尽地瘫在沙发上时她才想起问父母那个老师留下的问题，当时她的母亲正在给她削苹果，父亲正在看球赛，听到这个问题都愣了愣，半晌后，父亲才靠了过来，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笑着说道：“你名字出自‘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这句情诗，当时给你取名字时觉得‘灵犀’这个词很好，就拿来用了。”

　　当时她天真地问道：“为什么要用情诗给我取名字啊？”

　　母亲笑着把苹果递到她面前，捏了捏她的脸：“你哪儿那么多为什么？文洋你也是，和小孩子瞎说些什么呢。”

　　父亲闻言只笑了笑：“因为情诗是写爱情的，小灵犀是我和妈妈爱情的结晶啊。”

　　“爱情就是很喜欢一个人，想一辈子和他在一起对吧，那爸爸肯定很喜欢很喜欢妈妈，要和妈妈一辈子在一起。”

　　“对啊，我很喜欢妈妈，要和她一辈子在一起。”

　　他靠在沙发上，望着小灵犀，语气是那样坚定，像是为了说服小灵犀，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徐灵犀靠在窗边，回想自己过往十五年的人生，发现顺遂得几乎有些乏味，她成绩算不上拔尖，但也称得上优秀，家境算不上优渥，但也称得上殷实，父母说不上鹣鲽情深，但也算得上和谐，家里人或许偶尔会有些严厉，但大抵还是宠着她的——这十五年来，她鲜少遇到什么挫折，人生虽并不算精彩，但也勉强担得起“幸福”二字。

　　可如今却发现，原来就连她的名字都是一番虚情假意之下的可笑产物，原来就连她的出生都是欺骗的结果，那她这十五年来的“幸福”生活又到底算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