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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池鱼之殃 ...

  •   冬季,西北,边陲的柏州城外。

      一望无际的苍天与黄土,黄土中有一块深色的印记,那是很多茅屋聚成的小小村落,茅屋俱是仅仅一人高,屋檐上的淡黄色的茅草尖在寒风中瑟瑟抖着。

      腊月,正是娶亲嫁女的好时节,只因百姓一年到头没的闲,年前是难得的闲日子,地种不得,工做不得,又是一年中手头最宽裕的日子,此时不嫁娶,何时嫁娶?
      土黄路上疯跑的的小孩子们看到了系着红带子的迎亲队伍和红色的残破花轿!
      系着红带子的人是灰头土脸的村民村妇,吹打的双手冻的通红开裂,但是红色特有的鲜亮在苍白的冬天喜气洋洋着。
      人们被吹打声吸引了出来,个个鼻头冻的通红,也笼着袖筒,手恨不得伸到肩膀上取暖,围在路上看娶新媳妇。
      婚丧嫁娶于贫民来说都是娱乐。

      算算日子正是村东头虎头家虎头迎娶村西头仙妞家仙妞的日子,这于村民来说是好事,因是当村的,距离近,吹打班子要在村里赚好几圈哩,能让大家听个够!
      人们乐乐呵呵又骂骂咧咧听着吹打班子的小曲互相推搡着随着迎亲队伍去了仙妞家,孩子们更是兴奋的吹打班子又蹦又跳,等主家往外扔花生的时候便一通哄抢。

      一个灰黄的草垛被乌黑的手指慢慢扒开了一条缝隙,里面有一双清澈又惊恐的眼睛,这双眼睛看到了一个孩子扔在草垛旁的花生壳,权衡再三之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花生壳捡起来放进嘴里,又胡乱将茅草盖住,过了一会儿,迎亲队伍走过了草垛,漆黑的手指又慢慢的将草垛扒开--原来是一个女疯子。
      她似乎饿极了,最终在饥饿的驱使下爬了出来,一路跪在地上捡花生壳,连同花生壳和黄土一同迫不及待的塞进她小巧的嘴里。

      村民们没想到,虎头和仙妞家不但让大家听了吹打曲子,还贡献了一场精彩大戏。
      干瘦的仙妞妈和几个儿子堵着门,叉着腰说道:“不再拿十斛米和三尺红布,我闺女就不上轿!”
      虎头妈气的浑身发抖,辩解道:“乡亲们,大家评评理,当初已下了聘,三书六礼都走过了,哪有临到上花轿又要加聘礼的道理?”
      仙妞妈道:“那是你们家乘人之危,打量着当初我们家没粮眼看要饿死,就以二斤粟米当聘礼,逼我将女儿嫁给你傻儿子,去年我便让媒人去你家说愿按照俗例退还三倍的聘礼,取消婚约,你当耳旁风非要来娶,既来娶就老老实实加聘礼!”
      虎头妈道:“说的好听,退还三倍聘礼,你退的起么?当初饿死了多少人,要是没那二斤粟米,你家眼瞅着就饿死了,虽说是二斤米,却让你家搀着树皮麸糠观音土活了下来,那不是二斤米,那是五条命,你还的起三倍么?现在朝廷征调民夫修长城给工钱,你家三个民夫,个个拿份工钱,能吃饱穿暖了,便忘记了当初我家活命的恩德。”
      仙妞妈横了心,咬牙道:“你现在退婚,我家愿返还三倍聘礼,强扭的瓜不甜,我家也是守礼法的,乡亲们宁可我和老头子被人戳脊梁骨,也不能让仙妞跳火坑?”
      周围的村民看的啧啧有味,还不忘和周围人品评品评,这个说仙妞家有理,是虎头家做事不地道,那个说虎头家有理,是仙妞家什么便宜都想占,在品评的过程中满足了自己的优越感。

      要说起来,此事实有些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那些年饥荒,苛捐杂税又重,着实是饿死过不少人,仙妞爹和虎头爹原是好友,两家孩子也是青梅竹马,仙妞泼辣又能干,虎头一直爱慕仙妞,但他因出生时难产伤了脑子,不大灵光,仙妞家自是不钟意,那些年大家日子都过的艰难,可巧虎头爹在虞公爷家找到了一份烧火帮厨的工,且只用养一个孩子负担小,手头最是宽裕,仙妞爹则惨的多,先生了一场病卖了最后的二亩薄田,还一堆孩子,一家人无米下锅,眼瞅着要饿死,不得已向虎头爹求助,虎头爹便拿捏了仙妞爹,半逼半诱着对方答应了婚事,又勒紧腰带从牙缝里省出来二斤米当了聘礼,敲定此事,仙妞爹娘一直含着怨气,但退亲按照旧例需返还三倍聘礼,一家人当了佃户,辛辛苦苦一年,甭说攒钱,还折了两个孩子,竟是自始至终没攒够还虎头家的聘礼,仙妞娘便每日泪眼婆娑,怎么看怎么将自己闺女一朵鲜花插到了一朵牛粪上,如此过了几年,本以为无望了,还安慰自己早点嫁过去,还能吃的好点,没料到竟是柳暗花明,朝廷征调的修城的徭役竟不是完全白干的了,而是发工钱,一天两文钱,虽是苦了些,但工地管饭,还管两身衣裳,吃的比家里干,杠饿,少了嚼用,一年下来不但攒够了三倍聘礼,还能置办点年货,仙妞妈便马不停蹄的立即向虎头家提出退亲,虎头家如何肯允诺,当年的二斤米有多贵重,米就是命,如今村子里的男劳力不是病歪歪的八成去修城,要么就是有更好的营生,家家都能混个囫囵肚子,多二斤少二斤算个甚?

      虎头妈和仙妞妈说着说着便都急了眼,撸胳膊挽袖子就上去互扯头发,唬的众人慌忙去拉,两人便互骂,什么你生的儿子没□□,你狗娘养的,越骂越难听,骂的受不住了,便又冲上去厮打,厮打几次,仙妞妈便占了上风,虎头妈头发全被扯了下来,被扯了头发没什么,她也扯了仙妞妈不少头发,但她特地做的新裙子却被扯坏了,实在是心疼的滴血,无意间瞥见跪在地上捡花生壳吃的女疯子,指着女疯子对仙妞妈骂道:“不迎了,就让你闺女烂在家里吧,你以为谁稀罕,我宁可让我儿子娶这个女疯子,也不让我儿子沾你女儿那个贱货。”

      女疯子见有人指他,惶恐的抬起头来,手臂紧紧夹着身体,手里拿着可怜兮兮的花生壳,显得十分害怕。
      村民们顺着她的手指向女疯子瞧去,见她虽然蓬头垢面,但五官竟难掩秀美,虎头妈也惊讶的咦了一声,心念一动,问道:“你哪来的?”
      那女疯子大叫了一声爬到墙角将身体缩起,头深深埋到两腿之间,浑身颤抖。

      虎头妈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心想自己想儿娶媳妇想的魔怔了,就算真的貌美如仙,跟自己儿子一个傻一个疯可怎么过,还是仙妞才是过日子的人,于是拉了虎头道:“走,咱不娶了,回头让你爹给你找好的。”又对仙妞妈示威道:“我告诉你,我家男人认识虞公府的管家,你们家就等着吃不了兜着走吧!”

      这话唬了仙妞妈一跳。

      虞家,世代将门,镇守柏州,掌此地的军政大权,几代经营,根深叶茂,是无冕的柏州王,此地百姓远离中枢,不知皇帝,只知虞家。

      仙妞妈因怕反倒生了怒,跳脚道:“我呸,不过是虞公府办白事的时候帮佣烧了几天火,就吹嘘自己认识愚公府的管家,也不怕风大闪了你的舌头。”

      虎头妈本负气要走了,又扭身回来,叉腰洋洋自得道:“没见过世面的腌臜婆子,自己家男人没本事,便以为别人都跟你们家一样呢,告诉你,现在我男人在的酒楼,实际上就是虞家三房的产业,你得罪了我就是得罪了虞家。”

      仙妞妈已看透了虎头妈的底细,哈哈笑道:“我当你有什么硬靠山呢,原来如此,诶呦,我真是怕死了,谁不知道,大半个柏州城的地都是虞家的,大半个柏州城的铺子也都是虞家的,给虞家种田的,给虞家做工的,也有大半个柏州城的人,难道个个还都攀附上虞家了,真真儿脸皮比城墙还厚,虞家人听你的话怕是恶心的要吃不下饭!”

      周边看热闹的人也纷纷哄笑。

      虎头妈也知道自己家跟虞家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毫无交集,只是已退为近,扯扯老虎皮,唬唬人,仍不甘示弱道:“我当家的属实是跟张管家有结交的。”

      仙妞妈恍然大悟道:“啧啧,你不说我竟忘了,却是有结交的,虎头爹给张管家当过人蹬。”她一拍大腿,向众人吆喝:“诶呦,张管家一抬脚,虎头爹呲溜就四脚朝地趴那了,那利索,怪不得人家日子过的比咱大家伙好呢!能耐人,腿脚好,膝盖骨软的跟面条子似的!”

      围观的人哄堂大笑,其实这个笑话也不是那么好笑,可谁让虎头爹确实因为能屈能伸过的比大家好呢!

      仙妞妈还不饶人,继续道:“大家肯定不知道,就这被人踩脊梁骨的机会,还是虎头爹求爷爷告奶奶求来的,知道自己第二天要被人踩,前一天晚上喜的都没睡着觉,拉着我们当家的聊了半宿,他要是能卖身为奴就得上了天!”

      大家便又笑,虎头妈被笑的下不来台,脸胀的通红,转身拉着虎头欲走,虎头却脑子憨厚,只认死理,甩开他娘,说道:“娘,我不走,不娶走仙妞,我不走!”说着便蹲在地上,踢了两下腿,道:“我就要仙妞!”

      他这傻样,众人更是指指点点,虎头妈不想在这里受辱,却又拉不走儿子,满腔怒气,舍不得向独子发泄,瞅见身边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也正在看热闹,反手一个耳光便甩了过去,那少年被打的一个趔趄,兀自没有反应过来自己为何挨打。

      虎头妈对着那少年骂道:“杀千刀的二刈子,不安分的兔爷,吃饱了撑的到处跑的丧门星,把晦气洒的到处是,没得来挨我,害得我们家诸事不顺。”说着还冲他吐了一口唾沫。

      那少年无故遭打,满胸的委屈和愤怒,边哭便抡起两条胳膊跟纺轮似的冲虎头妈打去,哭道:“你娶不到儿媳妇关我甚事,你凭什么打我,凭什么欺负我?你们凭什么都欺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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