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收反派为徒后》一回两袖

1、第 1 章 极北之

　　极北之地，茫茫白雪。仙气缭绕的峰峦隐没在云层深处，不染尘埃。
　　此处，便是砚清宗。
　　五百年前，砚清宗宗主、修真界第一人紫微仙尊，以一己之力斩杀暴虐嗜杀的新生魔君，护了三界百年安宁。而仙尊也因此身受重创，交代完宗门后事，不过数载，便溘然仙逝了。
　　岁月流转，已是五百年后。
　　如今的宗主谢玟，看似青年模样，一袭蓝衣，气质沉稳内敛。他端坐于案前，手执书卷，旁侧一杯热茶，雾气轻袅。
　　房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清浅。谢玟未曾抬头，知来人是谁，声线平静：“何事？”
　　门外之人缓步走入，坐到师兄对面，是谢玟唯一的师弟 ——琴栀。
　　“师兄，问天地所预示的天命之人已现世，我将出发了。”
　　问天地是上古神镜，不日前预言了修真界将有一灭顶浩劫，唯有一位生于凡人小镇的天命之人，能于危局之中，力挽狂澜。
　　谢玟抬眸，微微一笑：“这般急切，是为天命者，还是为你那尚未谋面的徒弟？”
　　问天地还显示了琴栀与这天命之子将有一段师徒之缘。
　　琴栀面色温柔：“师兄门下弟子众多，我也想收一传人，且此生只此一位，我会倾我所能，教他，护他。”
　　“好，那你一路多加小心。”谢玟叮嘱着。
　　“我知道。”琴栀应道。
　　“修为再高，也难防暗处小人与阴诡伎俩。”谢玟望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兄长的担忧，“凡事多留心。”
　　自师父仙陨，他便将琴栀一手带大，早已是如父如兄。他抬手，轻轻拂过琴栀肩头，似是在整理衣袂，又似是无声嘱托。
　　“我都记下了，师兄放心。”琴栀微微颔首，拉过谢玟的手安抚。
　　谢玟浅浅一笑：“心中莫不是嫌我啰嗦？”
　　“不会的。”琴栀声音清浅，“师兄所言，皆是为我。”
　　——
　　与极北仙宗遥隔万里的凡尘，有一座平凡小镇，名唤桃花镇。
　　琴栀周身布下隐匿之法，外人看不清他的容貌身形，只觉是一抹淡淡虚影，不会留意，也不会惊扰。
　　天色阴沉，风雨欲来，街上行人寥寥。
　　问天地只给出大致方位，天命者是男是女、年岁几何，一概不知。
　　琴栀正欲寻当地人打探，路过一间酒馆时，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拉住。
　　是个容貌秀美、却目光呆滞的女子，看似有些痴傻，不过她的衣着整洁，发髻齐整，显然是被人悉心照料的。
　　她怔怔望着琴栀，喃喃重复：“我要吃……吃……”
　　以他的隐匿修为，凡人本不可能触及，此女却能轻易牵住他，倒是异数。
　　琴栀微微垂眸，并无不耐，声音轻缓温和：“我身上没有吃食，抱歉。”
　　“吃……吃……”女子依旧只是重复。
　　“抱歉，惊扰公子了。”一个憨厚男子快步而出，将女子护在身后，连连致歉，“在下花忠，内子芯娘患有痴症，不识旁人，若有冒犯，还望海涵。”
　　琴栀并无介意，但花忠还是热情邀他入酒馆一坐，斟上一碗桃花酒，香气清甜。
　　“我们镇子的桃花酒可是一绝，多得是外来的游客闻名而来，只为饮这一杯，公子可要好好尝尝。”
　　芯娘坐在花忠安置的小板凳上，目光灼灼地望着琴栀，仿佛望着什么极香甜可口的糕点。
　　“公子不似本镇人，途径此地可需要我帮您些什么忙？”花忠问道。
　　“确有一事，家中数年前突遭变故，有一年幼后辈遗落在外，具体年岁不知，店家可曾在此地遇到过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稚童？”
　　花忠思索半晌，低声道：“东边纸扎铺的孩子，据说有阴阳眼，能瞧见寻常不能见之物；对街上，门口栽着棵槐树的那家，他家小儿，三岁便出口成章，我见过几次，确实伶俐非常；还有镇长家的孩子，听说出生时口含桃花，天降异象，大家都传是神仙转世，来庇佑我们桃花镇的……不过我还听说其实当年是双生子，另一个太过体弱，早早夭折了。”
　　他肯多说，也是因芯娘虽然患有痴症，却对人心善恶直觉极准，她对琴栀如此亲近，想来此人绝非心怀不轨之辈。
　　琴栀微微颔首，放下些许银两：“多谢。”
　　“公子不必如此，一碗酒而已。”花忠连忙推辞。
　　“店家收下吧。待我寻到人，再来你这里打两壶桃花酒。”
　　这酒味道确实不错，琴栀用灵力散去了醉意，便只剩下桃花的清香沁人心脾。
　　想带回宗门给师兄尝尝。
　　花忠这才应下：“好的，定给公子准备好令您满意的。”
　　琴栀看向依旧盯着他不离视线的芯娘，指尖轻点她的眉心，渡入一缕温和灵气。
　　芯娘眼睛一亮，满足地拍手笑道：“好吃……好吃……”
　　花忠吓了一跳，心下惶恐，生怕被这位公子发现什么。
　　“无妨，只是一缕灵气，可强身健体，以后若能遇到其他机缘，想来恢复神智也并无可能。”琴栀声音温和，“我并非多管闲事之人，不必担心。”
　　花忠连连道谢。琴栀转身离去，芯娘吃到好吃的东西，顿时心满意足，昏然欲睡，花忠小心翼翼将她扶上楼。
　　无论芯娘是痴是傻，他早已下定决心，与她相守一生，不离不弃。
　　——
　　临走前，花忠在他耳边小声提醒：“镇长家最近好像出了点事儿，私下里找了好些个来历不明的孩子送到府里，不知道想用这些孩子做什么，我估计着若是好事肯定也不能这样偷偷摸摸，就怕是些伤天害理的事儿，我觉得公子想要找的人十有八九就在那里。“
　　深夜，大雨果然倾盆而至。
　　琴栀周身罩上一层防雨结界，气息尽敛，悄无声息潜入镇长府。
　　神识一扫，整座府邸布局尽在眼底。他朝关押孩童的方向走去，那里看似居所，实则是囚笼，被一道困阵死死封住，孩童不经允许，房门半步不得出。
　　只是普通的困阵，琴栀抬手可破，但这阵法一出，说明这普通的凡人小镇，居然藏有修仙者。
　　修仙者不得妄入凡尘干涉俗事，若是庇佑弱小，行善事之举倒也无妨，但若是行伤天害理，草菅人命之举，日后渡劫，必遭雷劫反噬，神魂粉碎。
　　琴栀不欲打草惊蛇，神识再探，见孩童们虽惶恐蜷缩，但暂无性命之忧，稍稍放下心来。
　　他仗着修为高深，穿行后院如履平地。找到这间府邸的主人时，只见他正与一名美艳女子依偎在一起，酣然入睡。
　　琴栀自识海之中，唤出上古神器濯阴阳。琴身流光内敛，琴弦一动，清音泠泠，穿透雨幕，只作用于神魂，旁人听不见半分声响。
　　片刻后，镇长眼神呆滞，木然起身，走到琴栀面前站定。
　　琴栀抬眸，白衣清冷，琴声未停：“你抓这么多孩子，要做什么？”
　　“救我儿性命。”
　　“如何救？”
　　“以生魂，补残魂。”
　　琴栀拨弦的指尖微顿。
　　用他人生魂修补残魂，这是魔族那边流行的阴毒禁术，为何会出现在这平凡小镇？
　　五百年前，师尊舍身封印仙魔通道，将魔族尽数赶回地底。是当年有漏网之鱼的魔族遗留在地上，还是封印松动，有魔族涌入？
　　事关重大，必须和师兄商议。
　　“此事违逆天道，即刻放人。”琴栀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
　　不过琴栀总不能控制镇长一辈子，待他清醒后还是要到处捉人去补他孩子的生魂，要想个一劳永逸之法。
　　琴栀转身去看了眼那病重的镇长之子。
　　镇长面貌平凡，但其子却生得白净，只是此时面色惨白，身形虚弱，昏睡中也眉头紧蹙，似在承受无尽痛苦。
　　琴栀早已隐去气息，可这孩子却似有极强的感知，迷迷糊糊睁开眼，望着他的方向：“……有人吗？”
　　孩子朦胧间看见一袭白衣，靠近时，有淡淡的清香气，虽看不清面容，却心生向往：“您是神仙吗？是来接我的吗？我是不是要死了？”
　　琴栀一眼便看穿，此子天生神魂残缺，三魂七魄不全，如今日渐溃散，已是无力回天。
　　他轻声道：“是，我来接你去阴曹地府。你怕死吗？”
　　孩子轻轻摇头，声音稚嫩却懂事：“我不怕。我每天都要喝很多好苦的药，娘日日以泪洗面，爹到处寻仙拜佛。要是我走了，他们就能轻松一点……我想让爹娘能开心……”
　　话没说完，身体便支撑不住又昏睡过去了。
　　琴栀沉默片刻，指尖轻轻落在孩子额头，渡入了些纯净的灵气，可以暂时温养他残破的神魂与身体。只是此举，终究只是杯水车薪，不过多延几日寿命罢了。
　　窗外雨声渐小。
　　忽然，后院传来数声惊天巨响。
　　琴栀身形一闪，瞬息而至。
　　只见镇长正听琴栀的命令，要放了孩童，一道黑衣人骤然出现，指尖在镇长头顶一拍，打入一道诡符。
　　镇长猛地回神，惊道：“我怎么在这里？”
　　“你被人控制了。”黑衣人冷声开口，目光锐利，直射琴栀所在之处，“阁下既自诩正道，何必藏头露尾？”
　　琴栀淡淡一笑，散去隐匿之法。白衣现世，清绝出尘。
　　“父亲爱子，便可用阴毒手段残害无辜？那些孩童大多孤苦无依，便活该被抽走生魂，沦为续命的祭品？凡人本不该知道这有违天和的禁术，还不是受了你的唆使？”
　　黑衣人嗤笑，语气阴鸷：“这些蝼蚁活着流落街头，食不果腹，死了也无人在意，而在镇长府里至少能吃饱穿暖，事后还有重金傍身，保后半辈子衣食无忧。明明是你情我愿的好事，你却偏要拿所谓的正义横加阻拦，让能活者等死，让命贱者重回泥沼，这便是你正道的高尚？”
　　镇长被洗脑，怒视琴栀。
　　琴栀视若无睹，只淡淡道：“若真是你情我愿，何必用困阵束缚住那些孩子的自由？他们年幼无知，他们哪会知道被抽走生魂，日后会落得何等下场，轻则痴傻，缠绵病榻，重则当场丧命？在不知道后果的年纪就被人逼迫做出选择……”
　　琴栀又扫了一眼镇长：“你的孩子纯真良善，你可想过他愿意踩着无数同龄孩童的性命苟延残喘于世吗？”
　　镇长置若罔闻，将要跑出来的孩子粗暴地扔回房子里，见两人冥顽不灵，琴栀也不再多说。
　　修为差距太大，如果不是琴栀惦记着捉活口，黑衣人早被一击毙命。
　　黑衣人恼羞成怒，猛地一抓，将一个孩童扼在手中：“要么放我走，我留他一命；要么，我带着你想知道的秘密与他同归于尽！”
　　孩童被掐得面色紫黑，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琴栀神色依旧清淡，语气微冷：“你既说我虚伪，那我便不必装仁善。比起一个孩子，我更想留着你，慢慢搜魂，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黑衣人瞳孔一缩，手上猛地用力。
　　孩童脖颈一歪，被扔在地上。黑衣人盯着琴栀，想看他慌乱。
　　可琴栀只是静静立在那里，眉眼清冷，无波无澜，仿佛只是看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黑衣人心中骤生恐惧。
　　他认得此人——紫微仙尊座下亲传，大乘期修为，琴剑双绝的天纵奇才。
　　他知道自己绝无生路，为保魔族秘密，他嘶吼一声，化作一团黑火，携滔天魔气扑向琴栀。
　　琴栀轻挥衣袖，冰雪裹着寒气席卷而出，顷刻将炙热的黑色火焰熄灭。
　　可这只是声东击西。
　　黑衣人真正的目标，是那神魂残缺的镇长之子！
　　琴栀眼神微冷，瞬息挡在孩子身前，结界层层铺开。黑衣人全力一击，连屋瓦都未曾撼动，便被琴栀一击击溃，奄奄一息倒地。
　　琴栀正欲将他收入问天地，带回宗门审问，异变陡生。
　　趴在地上的黑衣人逐渐化作一滩黑色的血水，周身猛然爆发出铺天盖地的魔气，霎时周遭漆黑一片！
　　琴栀心想不好，脸色微变。
　　离得最近的镇长皮肉刚一触到魔气，瞬间面目狰狞，七窍流血，身躯膨胀，轰然炸开，血肉在魔气中滋滋消融。
　　府内所有凡人，触之即死，无一幸免。
　　不过数息之间，镇长府化为一片焦土。血腥气与焦糊味交织，刺鼻难闻。
　　琴栀不敢懈怠，倾尽全身灵力，布下巨大结界，将魔气死死困在府内，一点点净化。凡人之躯，沾之即亡，若魔气流散到外面，整座桃花镇，乃至周遭的城镇，都将化为炼狱。
　　魔气终于散尽，琴栀灵力告竭，微微喘息，盘膝坐地。
　　他召出问天地，将此前早已收入镜中空间的孩童尽数放出——方才屋内的，不过是幻象而已。
　　“此处危险。”琴栀声音微哑，却依旧温和，“你们可有去处，我可以送你们到附近的宗门，有天赋的就去修仙问道，没有的在宗门种种草药，做些简单的活计，总归口饭吃；不愿意的，我给你们些钱财，自去寻你们自己的海阔天空。”
　　这些孩子大部分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不然镇长掳来这么多孩子怎会没有父母来寻，因此都愿跟着他，以求衣食果腹，只有两人放不下凡尘的亲人，想要去他们。
　　目光扫过众人，他一眼注意到那个曾被黑衣人掐住的孩子，虽是幻象，但这孩子此时脸色苍白，精神萎靡。
　　琴栀上前，轻声问：“你不舒服？”
　　孩子瘦瘦小小的，黑亮亮的眼睛看着琴栀，张了张嘴，竟然直直晕倒了。
　　琴栀及时接住，将人搂在怀里，指尖探脉，灵力轻扫。
　　“仙人，他之前被镇长他们单独带走过……”旁边孩童小声道。
　　琴栀心中了然。
　　探过脉象，这孩子生魂的确被剥离过，别说是个年幼的孩子了，哪怕是个成年修士，这也是伤及根本的重创。
　　日后，这孩子免不了要缠绵病榻，修仙的希望也被断绝。
　　他取出一颗养魂丹，将之一分为二，化开成灵液，小心翼翼喂孩子服下。
　　不知过了多久，孩子悠悠醒来，发现他正躺在这位仙人腿上，轻声细语的安慰，淡淡的清香让人安心得想哭。
　　琴栀垂眸，目光柔和，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眨了眨眼，声音细弱：“……我叫小鱼。”
　　凡人城镇发生这样一件大事，离这里最近的修仙宗门听到消息，便也迅速赶到这里。
　　来者三人，两男一女，其中一人还是琴栀曾下山游历在秘境中遇到过的熟人。
　　“琴栀！”
　　热情的少年扑上来和琴栀打了个招呼。
　　“多大了，还毛毛躁躁的。”与之同行的年纪稍长的青年训斥了一下。
　　“这位道友……”
　　“琴栀，这是我兄长祁远桥，这是我师妹田馨，”祁远笙看见琴栀一时太过开心，这才注意到琴栀脸色不太好，再看周遭这狼藉一片，想必是一场恶战。
　　琴栀把前因后果简单解释了一下，略过了自己要找未来徒弟的私事。
　　“这些孩子大多伶仃无依，那便托付给贵宗了。”
　　琴栀休息片刻，准备离去时，小鱼却过来，轻轻拽着他的袖子，眼睛湿漉漉的：“我想和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