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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花姑娘, ...

  •   “我……我再也不敢了,放过我吧!”
      颤颤巍巍的中年男声在左脸挤压下变调,花显慌张求饶。
      一个身穿天青色轻纱罗衣,墨蓝色百褶裙的女子倚坐在花显身后的一张灵芝太师椅上淡淡出声,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人。
      堂堂京城首富花家花晋二弟,现如今因为一只坠子,被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厮牢牢按在一张矮矮的长凳上,穿的团花玉绸缎袍又如何?此刻便是颜面扫地。
      花昼悠悠端起侍女奉上的一盏云雾毛尖,细细啜一口便放下,素手轻轻一摆,召去她的贴身丫鬟银月。
      “花爷,您知错了吗?”银月站在花显身后,换了音色慢声道。
      一声“爷”,让花显脑满肠肥的身体闻之一颤,脸磕得通红,他哪里知道白天还是自信满满“我兄长是京城花晋,识相的就叫你掌柜来给我倒茶”,现在却是一个唯唯诺诺胆战心惊追悔莫及的怂货。
      “不敢不敢,我哪里是爷,我是孙子,我是孙子!是我,是我前日把那枚和田玉坠子当了,今日闹事是我没脑子,坏了贵阁规矩。”
      “知道长生阁规矩?”
      “知道知道!我错了我错了,坠子送给您,钱我也还给您!放过,放过我吧!”
      “倒也不必,我们长生阁是京城当铺里价最高,也是最守规矩的。花爷您如果这么想要回那和田玉坠子也不是难事,唤你家人来收尸的时候顺便拿回去便是。”银月每说几个字,花显颤抖得就愈发厉害,甚至在衣服某处洇出一滩水渍。
      花昼蹙眉,心生厌恶,给了银月一个眼神。
      随即有小厮给呜呜咽咽的花显套上麻袋,一掌打晕过去,利落地扒了他的锦衣华服,只留下中衣蔽体。
      “少阁主,接下来该怎么处置他?”
      热闹看够了,花昼起身拍拍裙面,清清淡淡留下一句“扔出去”。
      二九年华的女子背影清瘦,柔顺的青丝挽成一个灵蛇髻,斜插一支羊脂玉簪子,步入夜色的身影沉静从容。
      至于次日白天当街焚烧的团花玉绸缎及特意安排小厮高举“花家花显之物,以儆效尤”十字板的场面暂且不提。
      银月提着一盏六角琉璃灯,斟酌着开口:“小姐,二爷毕竟是您叔父,老爷知道了不免要说您几句。”
      花昼生得一副姣好面容,一双潋滟桃花眼却是清冷相,细眉微微上挑,冷艳沉静,仿佛一朵高岭白山茶,让人不敢近身。
      宋朝许及之有诗《白山茶》中言:“白茶记异品,天曹玉玲珑”,花昼便有“京城玉茗仙”美称,只不过世人只知她美,却不知她另有“公子禀”的狠。
      夜色微凉,清风拂面乱了鬓发,花昼勾指抚向耳后,不以为然轻笑一声。
      “父亲知道又如何?这还是他定下的长生阁规矩,怎可为这么一个没出息的败家玩意破例?”
      “您说的对。我瞧他那件玉绸缎正是前些日子老爷得了送给二房的,这就赶着制衣穿出来逛窑子了,真是猴子穿大褂——装阔绰。”
      花昼一向是看不上二房亲戚攀着这层兄弟关系,像狗一样巴巴等花晋给他们钱,身无长处却吃喝玩乐纨绔无赖的行径。
      然而父亲却是对这家人频频接济,从没有短了二房吃穿用度,分量是和自家一样的。
      这次差不离又是花显出去喝花酒装阔,急着给娇滴滴的小娘子花银子,才在家里拿了坠子要当,蠢人做事一向漏洞百出,不日就被花昼那泼辣的叔母给抓了个正着,她不忍心那坠子,这就逼着花显赎回来。
      若是换成京城其他一间铺子,或许他狐假虎威仗着花晋的名头也就拿回来了,只不过这花显贪财,贪了京城最高规格的当铺“长生阁”两成的利,立下字据红印画押,做了个绝当。
      这下子不自量力,一脚踢到铁板,自讨苦吃。
      长生阁的物品交易有三条规矩:一是死当以命换物;二是买卖不看实物;三是一问三不知。
      这其一不加赘述,这二三便是长生阁得以位列行一的立身之本。
      世间宝物千千万万,尤其是附上信息的物件更为珍贵,在长生阁交易的抵押物出自的当主大多是皇亲贵胄、当朝臣子、商业龙头等等有名有姓之人,而长生阁不仅有卖家,也有买家。后者需得在不看实物的情况下一字不落说出物品名称,例如几几年物、至少三处特征、有的甚至要对上当主的暗语,完全符合才能卖。
      从简单的物物交易,到隐晦的地下往来,一切信息皆严格保密。
      朝奉只负责物品估价,票台记录又多以化名,折货更是仔细挑选的本家子,从小培养蒙眼干活的本事,这最高秘密只有司理,也就是阁主花晋知晓。近几年他有心培养花昼,少阁主也慢慢接触阁中去梯之言。
      只是这接触得越深,银月肉眼可见的是花昼愈发收敛性子,同时做事也越狠。今天这事换成其他人,不死也要剁只手。
      她抬眼望见小姐柔和的侧脸,心中不忍,她更愿意小姐如寻常世家女子般不谙世事天真无邪,只不过,花家并非世家,说穿了只是间大商户,今日是风光,那明日呢?
      不过在他们一夕的笔墨谈笑间罢了。
      而这间长生阁便是平衡之道,也是花家不败之法。
      新月当空,华灯初上,三路街上三三两两过客人,花昼不喜欢坐马车,却喜欢在舒适的天气趁着夜色未浓散散步。
      她喜欢此刻的烟火气,鼻尖嗅到各家饭菜飘香,眼前看到母亲拉着孩子归家,原本应该耳闻吆喝声重叠着来往行人不大的交流声。
      只是此刻声音似乎不太对,有一个粗犷的男声打破美好的夜色。
      花昼尚未来得及从花显这泼皮那恢复的心情又被打搅,银月得了她的示意快步前去探查。
      前面十米左右的拐口有家药铺,声音似乎就是从那传出来的,凑热闹的人群快围了一圈。
      银月做事麻利,很快就返回来,大致理清了来龙去脉。
      有位顾客前来买止血药材,药铺老板给他开了一味田七和一味白茅根,这药是没有问题,但那顾客不需要这么大的量,这个店家性子急脾气暴,药多抓了也不想再放回,就干脆劝他几句一起买了有备无患,谁知道那年轻人固执得很,店家又看他穿着朴素,气腾的上来就开始骂人。
      “他也动粗口了?”花昼问。
      银月反应了一会才知道小姐问的是那年轻人,她摇摇头:“前面的娘子只说那人不卑不亢,就算这样也语气平和,好像还是个瞎子。”
      药材旁的店铺正好点亮了灯笼,花昼这才看清。
      先看到一个身长七尺左右满脸络腮胡的黑面男子正气得脸红脖子粗,又顺着看过去是一个身形清瘦挺拔的八尺男子,衣服颜色约莫是月白,材质一般,束发的发冠似乎是玉石,不过这些都不及他面上缚的一根白带惹眼。
      “小姐,我看这人似乎是燕渊政王家不得宠的嫡次子。”银月想到了些什么,小声说道。
      “是吗?”花昼眯了眯眼,“面纱可带了?”
      银月闻言便将白山茶面纱替花昼戴上,呆呆望着她走向人群的娉婷身影。
      “何店家?何事在这吵嚷呢?”花昼轻柔开口,美目径直看向店家,眼含质问意。
      “花大小姐……?您怎么……啊,我这里有一个穷酸小子故意捣乱,我教训他呢。”何店家点头哈腰哪里敢得罪东家。
      花昼自然地扫了一眼身旁沉默不语的青年,只见他面无表情的下半张脸和流畅的下颚曲线。
      “是吗?我听说是因为你多给他抓药他不要?”
      须臾,银月快步跟了过来,瞪了一眼店家。
      “年初,我给这家药铺送了什么对联,何店家你可还记着?”
      一下分辨不清花大小姐到底什么意思,何店家只得木木背出:“但愿世间人常寿,不惜架上药生尘”。
      谁知印象中说话柔柔淡淡的花大小姐语气陡然严厉:“既然如此,谁准你擅自逾量强加给他了?难道你不知道田七服用过量损害肝脏?虽说你对医术不甚精通,家父仍是雇你做这药材铺的店主,难道你就是如此败坏我花家的名声?”
      何店家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一旁的围观百姓有眼尖的认出花昼面纱上的白茶花,高呼“玉茗仙惠心妍状”。
      花昼不再多言,转身向人群纳了个万福礼便离去,银月从燕家公子手中拆下多余分量的药,砸在何店家身上,且送了一个冷眼才跟上小姐。
      走了几十米,银月攒了不少问题。
      “小姐为何要出言相助?这位燕公子自小因为眼疾并不得宠啊。”
      花昼停住脚步,没有回答,差她去叫一辆马车来,自己在原地等。
      信心满满默念二十个数,花昼转身,果真看到缓步走来的男子。
      “燕酌多谢姑娘出言相助,若今后姑娘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必当涌泉相报。”燕酌虽然人如其名眼拙,左右耳朵还算灵光,听得见脚步声的方向和距离,他弯唇微笑,躬腰作揖道谢。
      花昼摆摆手,随即想到他眼疾看不见,便礼貌出声:“燕公子不必挂怀,只是举手之劳罢了,我有其他目的。”
      “姑娘是指借这件事扬花家美名吗?无论是否是姑娘本意还是说辞而已,感谢都是某的事情。”清朗音色如同初春林间微微融化滴落的水流,清而不寒。
      花昼却敏感地挑了挑眉,不知他是否意有所指,她伸出白若凝脂的手,伸向燕酌鼻尖,不料半空中却被另一只修长的手隔着衣服捉住手腕。
      花昼神色有点尴尬,不过燕酌不在意地笑笑:“花姑娘,某确实是有眼病,不过嗅觉与听觉与常人无异,您不必试探”。
      她的衣服每日都有丫鬟焚香,今日便是一味馥郁桂花香。
      如此说来,燕酌身上也有一股淡淡药香。
      他很快松了手,说一句“多有冒犯”,但花昼还是看到了他收手时露出的一截手腕,白皙的皮肤上赫然半道伤痕,看起来还很新鲜。
      “燕公子何故亲自来买止血药材?”她出言试探,果不其然他有一个左手摸右手腕的细节.
      这个男人真是花昼见过最喜欢微笑的人了,见他又微笑不说话,花昼一时忘记男女授受不亲,无名的火气促使她大胆无礼地直接拉过陌生男子的手,顺着袖口将衣服往上拢。
      这一下更是触目惊心,仅仅拉至小臂便有四道皮开肉绽的口子,隐隐还在流血。
      “鞭伤?”花昼自己都不自觉地倒吸一口凉气,语调也柔和了。
      就算京城人心知肚明燕渊政王实际上是一个逍遥人并无实职,可燕大公子燕醉却是实打实的进士及第,现已是户部侍郎,谁敢打他的亲弟弟?是燕王吗?
      燕酌许是被花昼无意扯到了伤口,抑或是问到了他不愿回答的问题,两道剑眉皱起,也敛了唇边的皮笑肉不笑,唇色苍白。
      “无碍,家中弟弟不懂事,与我玩闹时我不小心伤的。”
      燕家嫡长子嫡次子以及一位嫡长女皆是一母同胞,而这位河南洛氏贵女却因病早亡,现在当家的是京城温氏女,育有一子。比燕酌年幼的也只有那一位束发之年的庶弟燕酤,他以顽劣骄矜出名,其母又多加溺爱,外人提及唯有唏嘘。
      本就是失去母亲,父亲也不喜,还是庶母当家,这日子燕酌应当不好过。
      花昼心生恻隐,正欲开口,就被赶回来的银月匆匆打断。
      “小姐,马车已备好。”
      花昼回过神,早早松了手,温言坚持送燕公子回府。
      燕酌许是真的难受,这疼痛难忍,冷汗也从额发滑落进遮眼带,晕开浅浅印子,也就没有过多推脱,只是压着声音再三道谢。
      一路上没有人再开口。
      直到在马车上目送燕酌提着药包,拄着一根轻棍缓缓步行至门口被他府小厮接过,花昼才放下窗帘。
      “小姐,我看您神色恹恹,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无事。”
      花昼只是在想,一个被庶弟蹬鼻子上脸欺负的渊政王府失宠眼盲嫡次子,穿着朴素极简,当街被粗人指鼻破口大骂成这个样子,依旧文质彬彬不卑不亢,是个有意思的人。
      *燕府内。
      正值宫内有宴,燕朝与燕醉皆尚未回府,燕酌在小厮相协下回到自己的屋子。
      燕朝的母亲与当今圣上的生母是姊妹,也就是说即便今朝姓周,燕家也能得一个闲散王府安身立命。既然是王府,再如何也是极为气派的。整体建筑分为东、中、西三部分,除去前厅会客按下不提,这后院布局可有讲究。
      过一道垂花门,正房自然居住的是燕朝与温氏,东殿分了三处,分别给燕醉、燕淳川和燕酤,可惜长女离家已久,房虽留着,却被温氏和燕酤几经寻了借口自己交换了。而燕酌以眼盲不便为由自请住在西房,虽说装潢差了一点,但他图个清静,可仍是避尤不及,总有不长眼的小畜生寻衅滋事。
      不过今天应当是不会来了。
      想到这,燕酌扯了扯嘴角,苍白的唇角流露几分不屑。
      他进到里屋,弃了拄棍和药材,摸到自己的袖口,熟练地用力一扯,拉断两截衣袖,露出两条并不羸弱的手臂。
      特制的衣服材质一般,却胜在两条手臂处的连接缝得疏,易拆卸。白日里的伤,到现在也有三五个时辰了,衣服多少粘着点伤口,燕酌不以为然,咬牙直接拉开,自然疼得皱眉。
      “曲卢。”
      窗外唰得翻进来一个黑衣人影,一眼就看见被扔掷在地的两条沾血衣袖,顺着看去就是燕酌的一张冷脸和两条挂彩手臂。
      “您……怎么把绷带扯开了?这是田七和白茅根,您出门了?怎么不叫属下?您的伤口?又是燕酤那小混球干的?您怎么又让他伤您?”
      曲卢能在燕酌手下做事主要是因为足够细心,然而也因此话很多。
      燕酌不想回答,也没有兴趣告诉他自己扯开绷带算了时机出门买药,这伤也是故意受的。
      “上药。”燕酌摸着椅子坐下,薄唇紧抿成线,淡声吩咐。
      只不过他的本意是让父亲和兄长以及世人知道他今天去了药铺,顺便借个力敲打一下温氏和燕酤,意料之外的是遇到花家长女。
      片刻前花家二爷的糗事他已然收到消息,最迟明日就会沦落为全程笑柄,没想到的是这个女子也借着自己给花家明日的事情提前做了一番准备。
      真是个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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