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落月满屋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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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梦的那一霎，其实人是半醒半寐的，耳中还听到夜风一阵阵拍在窗棂上，萧飒如雨。窗纸裂缝中透入清泠泠的寒意，不到秋天，已酝酿着秋意如水。梦境延伸出外，到处是一片森冷的黑，风竹寒花，明溪暗础，空茫茫无处寻觅。有一种悲楚哽咽在梦里，欲吞声，不甘心，欲失声，不能够。
便在这个时候，他入梦来了。
不知道如何能够挣脱天罗地网前来的他，容颜如月光般皎洁，却带着暖日般明耀，一笑如昔：“知君长相忆，故来暂相见。”
捉臂相看，本该疑信相半，却只悲欣交集：“闻听君羁系浔阳狱，流放夜郎，生死难测，何得脱身？莫非……莫非君已化为魂魄？便恁般，人鬼相隔，也不惧君！”
回答自己的是朗然笑声，振起夜宿的啼乌，形容潇洒：“叵耐杜二穷相！但看人间世，何物羁系得李十二？”
是呵，却是自己不记得，他是潇洒出尘太白之精，世间何物羁系得他？
于是也释然笑了：“曾记与君游鲁郡，同寻范十居士，中途失道，君堕马落在苍耳丛中……”
眼前还能浮现起那一丛茂密的苍耳，肥大的叶片泛着浓绿的光，带刺的苍耳子，有如活物一般，纷纷扑粘到落在自己地盘的入侵者衣间、发上，扎得人哭笑不得，挣脱的时候还不慎扯坏了翠云裘，只能一面叫嚷着“欺人太甚”，一面在扶持中起来。不料到了范居士家，端上案的下酒菜，偏偏便有一盘苍耳嫩苗，道上狼狈的两人都不禁失笑，他扯着兀自粘衣不脱的苍耳子，将竹箸一拍：“昔日筵席见惯了佳肴美味，也不曾多下箸，唯有今朝苍耳菜，却非得饱餐一顿，以报前仇！……”
当日筵席上各人笑得前仰后合，此刻笑意也绽放在两人眼底：“想君洒落，定能拂落尘笼是非，有如当日拂落刺人的苍耳子，一笑置之而已……君身处江南瘴疠之地，千万珍重，千万珍重。”
他来的时候，千山万水都泛起光辉，远处枫林青郁郁如染，是衣袍颜色。
他去的时候，塞上风云都黯淡，天和地暗蒙蒙如雾，黑夜笼罩人间世。
人间世里忽然醒觉了长长黑夜，覆盖身上的旧被子冷冰冰好似铁一般，脚后蜷缩着瘦弱娇儿，睡梦中兀自轻声啼哭：“父亲，饿。”
睡中也感觉到酸楚滋味，却无力起来拍哄，只是朦胧寻思：“屋里又乏米下锅了罢……明日须得多掘几篮草药，将去市集换食……不知秦州城缺哪几般药材……乱世沦落如此，却不忆昔年也曾‘裘马颇清狂’来……”
昔年那是天宝年间，皇帝将年改成了载，天下也如载着最丰厚宝物的车子，轧轧向前不休。那时节最昂扬，有醇酒美人，英雄名士，琵琶弦里繁音促节，长安市上谑浪笑傲，金子般珍贵，梦幻般美好，诗歌般纯粹。
诗歌的国度里你我相遇，一个是上苑放归的前翰林待诏，一个是青年未遇的宦家子弟，一见如故，相邀梁宋游。携手日同行，夜眠秋共被。
那个时节自己的心是轻扬着的，因为他永远是神采飞扬。一起登山览古，一起挟弓纵马，甚至一起兴致勃勃去访仙问道，钻研最无稽的长生不老之术。“直欲求得仙家青精饭，使我颜色姣好，适配与君同游——”自己玩笑抱怨着的时候，其实颇有几分真心期待，因为他是那么意气风发，丰姿浑如谪仙，所谓“珠玉在侧，使我形秽”！
可是谪仙入世，终究多磨折，受苦难。
肉身感觉到脚底寒衾如铁，梦魂却也知道身外萧瑟如秋，只会怔怔相语：“三夜了，三夜频繁梦见，君是知晓我苦苦相思相忆，特来慰藉我心的么？”
还如昔年一般携手同行，相送出门时，看见昔年的谪仙，毕竟也清减了容颜，萧然了白发。
上京冠盖如云，多少庸人服纨绔，厌膏粱；边塞烽火屡警，多少豺狼餐血肉，磨爪牙？昊天不仁，为何独使你憔悴如斯？
告别握手相看，恋恋不舍的心使双方都局促起来：“来此一遭，好不容易。江湖遥远，子美，你更须珍重。”
一万遍珍重，抵不得你一个平安信。可是“平安”二字，到底几时能获得？那江湖水深风波恶，有吞舟的蛟龙，有噬人的魑魅，要小心，要保重！
你流放的途中，将要路过汩罗江罢？那里埋葬着古来最伟大的一颗诗心，与你正堪比拟。相识那些日，多少次共枕同眠时都听你挥洒如意，吐露胸中的平生志向：“为臣当学谢安，谈笑报国最从容；为文当学屈平，诗赋悬辉如日月！”
泗水的波浪月下粼粼发光，把酒临风，并肩卧在河中苔床上，仰望天心月轮的时候，其实是默默想过的：“太白何须羡屈子？斗酒诗百篇，篇篇铿玉锵金，哪得不及风、骚？”
此刻不复在泗水之畔，而是秦州野外草屋荒山旁，溪流呜咽，也印出天心皎洁的月。握着手，想当年分别，举觞图一醉：“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他在微笑：“人道我念子美，远不及子美念我。然而当年子美一去，鲁酒再也不复好滋味，齐歌徒然撩乱心情。沙丘城里看着汶水浩荡南去，恨不能寄相思于流水，送将去一慰子美之情……”
还同当年一样，听了这般言语，心会醉，目会眩，原来相思相思，终究是“相”思。
相思，曾在日暮的云底，望尽天涯遥相忆，也曾经看着渭水远岸新发的春树，怀念那正似天然去雕饰的诗文。“几时得能共饮一樽酒，重新细细把你我文章来评论？”他爽朗而笑：“闻说子美别来，也致力歌诗，用心颇苦。恁般形骸消瘦，多是呕心沥血——”
他蕴含笑意的眼底不是嘲讽，自己却如受鼓励的学生在师长面前一样，局促起来，甚至脸热起来。然而那笑的光辉，转瞬即灭：“我要去了……浮云游子，踪迹无定，但愿今生今世，真个得相见。”
忽然悲酸不禁：“君再也不得入梦了么？世道多苦，乱世飘荡。人人憎君，都欲见杀；处处逢我，皆是酸辛。恁般日夜相煎……你我怕再不得相见了！纵令有千秋万岁名，怎禁得毕竟寂寞身后事！……”
想要拥抱，怀中却是一片空虚。荒野拂过夜风，吹送来城头胡笳，唤醒了悠长的梦。一下睁眼，半身冷汗，眼角里弥漫着明耀的光辉，恍惚还似那临别的笑颜，再定神，是落月照在屋梁上，反射出一片漫漫白。
月已西沉了，夜已将半了，梦，终于是醒了。
醒来的一霎其实还在恍惚中，思绪分外的多，眼底的错觉，重叠了久远的回忆，那是同一张笑颜，却更为年轻，神采焕然。东都洛阳的春风里，他曾经怀着满腔仰慕，向那笑颜伸出手去：“久闻学士大名，小子不敏，敢求相识。”
他不知道，这一场结交，被后世无数人赞美，称为是太阳和月亮的相遇。
那笑颜如此明亮，落入人间的谪仙，形容光耀如欲灼伤自己的眼眸。初出茅庐的青年，面对名满天下的大诗人，正如草木之仰望春阳，鼓荡着忐忑之心，报出了自己微名：“杜二甫，字子美。”
而太阳是耀眼的，却也是温蔼的，朗朗笑应着同样通名：“李十二白，字太白。”
他也不知道，当无限仰慕着太阳的时候，自身就也会发光生明。吞吐了日轮光辉，便造就月华精魄。
纵使都是寂寞身后事，却也从此双悬诗卷里，朗朗然日月双曜，永不磨灭。
——大唐行吟集之落月满屋梁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落月满屋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