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户女的长安理想生活》花舞大唐

47、第 47 章

　　二人一起来到水榭中，四面望去，皆是深不见底的幽深。
　　水榭仿佛飘浮在莫测深潭中的微光，在暗夜中起伏，文清恬临水坐着，微微有些忐忑，白天不觉得这里如何恐怖，只觉得阔朗怡人。
　　李灼炫的面容也半明半暗，烛光在他的双瞳中如火荡漾。
　　身边并没有任何仆从丫头跟着，连刁儿也不在。
　　齐王忽幽幽开口：“我与母妃并非一开始便不亲近。记得有一年，也是夏天，母妃那一阵子和一个女术士走得很近，她总是罩着斗篷，非佛非道，面容枯槁，太阳穴处趴着蛇一般的青筋，我那时不过5岁，每每瞧见她总是一身的鸡皮疙瘩。”
　　文清恬在眼前迅速勾勒出一个神秘诡异的老妇。
　　“有一日，我来给母妃请安，嬷嬷说母妃正在午休，叫我也歇一歇，于是我便打了个盹儿，半梦半醒间忽然听到孩子呜咽的声音，朦胧中便循声去找，终于，在一间昏暗的耳房里，看见了永生难忘的画面。”
　　说话间，李灼炫双眼微微眯起，双唇轻颤，瞧的文清恬也跟着紧张起来。
　　“房内竟然吊着一个血红光裸的婴孩，不知死活，下面是一只血锈斑斑的大鼎，鼎中数十条活蛇蠕蠕攒动，疯狂的想要爬出来，而火舌却舔舐着他们，阻止着他们的去路。”李灼炫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当时揉了揉眼睛，渐适应了黑暗，这才发现吊着的不是婴儿，而是一只可怜的幼猫，地上血淋淋的黑色正是它的皮毛。方才婴儿的呜咽声其实是猫的惨呼。”
　　文清恬胃里翻涌，强忍恶心，蹙眉问：“为……为什么？”话一出口，她才发现自己抖的厉害。
　　李灼炫却似根本没听见她说话，兀自倾诉：“而我的母妃就站在这一切可怖事物的中间，面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辛快而幽微的笑意，她正拿着匕首，刺破自己的手指，似乎在完成一场诅咒最关键的一步。”
　　一个得宠的后妃诅咒的对象，并不难猜，不是另一个宠妃，便是她的孩儿。
　　“她在诅咒圣人和他的母亲。”李灼炫终于说，这句话仿佛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气，却像是取出了刺，挑破了痈，有种轻松至极的快意。
　　文清恬倒吸一口冷气，心道：圣人知道吗？半晌才回过神，恐怕不知道吧，若知道了，怎么能容许他母妃活着？
　　“后来，他的母亲病逝，我很忧虑，从此再不愿踏入母亲的寝宫半步。”
　　当今皇帝的生母早逝，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可因头究竟是什么呢？诅咒起效还是下毒，没人知晓。
　　只不过，齐王的母妃孙氏，原本因着容貌极妍，又似温柔天真，深得先帝喜爱，可皇帝生母德妃去后，先帝对孙氏便渐渐淡了。
　　我朝为防止前朝外戚干政，皇子们往往一出生，便与生母隔开，自小由嬷嬷抚育，太监监护，夫子们教诲。
　　君王于皇子，更多的是君，不是父。
　　这虽于国本有利，却剥夺了生而为人最基本的感情，如山父爱与依恋，母爱与孺慕之思，这原本是一个人童年安全感的几乎全部来源。
　　而这一切世人皆有且视为寻常的幸福，皇子们竟然无法享受。
　　因为培养皇子的目标，从来都不是成为一个健康愉快的人。
　　而是为了成为一台无欲无求，勤勉堪用的主政机器。
　　泼天富贵，滔天权势，换一个孤家寡人。
　　文清恬忽然觉得眼前人让人怜惜。
　　“小时候，我与皇兄同起同息，同学同乐，若说亲人，我有很多，可若说亲情，恐怕只他一人。”
　　话音越说越轻，最后几乎化作轻烟，缥缈在水上，幻灭于云间。
　　起初，她以为他如此狂悖，只是因为有治世之能，却无机会，如今，她对他更深层次的感同身受。
　　不只苦闷，还有孤独。
　　与唯一的亲人生了嫌隙，添了生分，多了猜忌，而这一切，却是无形的，无解的。
　　“说不定，圣人也如你一般。”文清恬柔声道，沁凉的手轻轻触碰他的衣袖。

　　筹备这场奇异典礼的时间过得很快，文清恬和风丽娘、萧元中一起组成智囊团，物料的设计制作涉及到布庄、家具店、印刷行、脂粉铺、文房四宝行等多家行肆，甚至请教了鬼市的杂耍艺人。
　　不良人弟兄更是义务帮他们打了不少下手。
　　直至6月中旬才将一切准备完毕。
　　典礼为期三天，第一日的第一人，便是当今圣上。
　　他原本无论如何都不愿来的，来了，岂非助长他这个弟弟胡闹，可长公主却噘着嘴道：“父皇，我想瞧热闹嘛，您许久没陪女儿了。”
　　罢，罢，女儿转眼及笄了，还能对他这个老父亲撒娇几年。
　　于是，人便很低调的来了。
　　可再低调，依然是皇帝的规格，依然要有太监清场开道，有禁卫相护。
　　在王府内，迎接皇帝的是一名极清俊的少年，姓文。
　　“六弟人在何处？”皇帝随口道。
　　王府中众人都面露窘迫，只这文姓少年一脸镇定，规矩行礼后，不卑不亢认真回话：“回禀圣人，王爷在棺椁里。”
　　果然，闻言皇帝大摇其头，碍着公主在侧，才没发作，口中喃喃斥责：“荒唐，实在荒唐。”
　　公主扮了个鬼脸，心里好奇心大胜，脚步都轻快许多，冲着文清恬一挑眉：“还不快领路？”
　　文清恬乐得从命，向前走去。
　　众人才向前走了几步，便听见一声婴儿啼哭，如同刚落草般响亮。
　　圣人一愣，环顾四周，寻找婴儿的方向，就见身侧的帷幕上出现一只婴儿襁褓的影子，襁褓打开，孩子瞬间便3、4岁了。
　　影子由硬纸雕刻而成，容貌衣着细致，栩栩如生。
　　襁褓上有李灼炫的乳名，这小婴儿自然便是齐王
　　“把影戏做出这样，也算不易。”圣人道。
　　那三四岁的孩儿跑着走着，进了宫中学堂。
　　忽而一名半大少年走进堂内，小童李灼炫喜不自胜，围着哥哥直打转。
　　圣人忍俊不禁，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个六弟的景象，他年纪大，性子沉，六弟淘气，性子野，最喜欢围着他奶声奶气的叫唤：“皇兄，咱们去抓知了可好？”
　　“皇兄，有之大老鸹坏的很，我想将它打下来。”
　　第二日，李灼炫便得了一个弹弓，那是圣人的爱物，一个小太监给他做的黄杨木小弹弓。
　　顺着蜿蜒的帷幔，一转角，便见一枚弹弓好好的摆在精雕细刻的黄杨木台架上，木色重新上了清漆。
　　显得光润油亮。
　　“哎？亏得我六弟还留着这个。”圣人拿起弹弓把玩起来。
　　就见那两兄弟的小小身影又开始携手跳跃。
　　冬天替年幼的弟弟披盖自己的大氅，夏日将避光阴凉的座位让给他，于圣人，这些都是他身为兄长，理应为之。
　　只是他不知道，原来他所做的这一切，他那看似年幼没心没肺的弟弟，竟然全都记得。
　　还记到了现在。
　　那掏了个大洞的柜子，圣人还曾给公主讲起过其中趣闻，小小软软如汤团般的公主手舞足蹈，糯糯问：“阿耶，柜子，柜子，我要柜子。”
　　还以为丢了，没想竟被如此珍视。
　　圣人眼眶微热，抚摸着柜子，长乐公主也惊喜的问：“父皇，这可是那个您说的……”
　　圣人点头不语。
　　古琴声极其清雅轻缓的流淌，如同涓涓细流。
　　一个女子清越的歌声响起，唱的是一首从未听过的曲子。
　　曲子彷如童谣，歌咏的是童年：
　　那时无忧无虑，
　　那时天高日朗，
　　那时烦恼转头抛，
　　友谊地久天长。
　　那时渴盼成长，
　　那时以为人生永远这样，
　　那时不能回望，
　　若回望，便惆怅。
　　这诗不诗，词不词的东西，惹得圣人一阵心酸，强装镇定，斥道：“你可不兴学这些，纵算女子无才便是德，诗文也不可这般对付。”
　　长乐公主又将小嘴撅了起来。
　　忽而帷幔消失，尽头变为真实，两个浑身金彩的小罗汉你一子，我一子，对弈起来。
　　公主瞧的有趣，问：“父皇，这又有什么说头？”
　　两个罗汉对弈已毕，收起棋盘，几个跟头翻出众人视野。
　　雕花台上果然正是这对罗汉。
　　长乐公主立刻上前摆弄起机扩来，圣人的神思却回到十几年前，那时先帝从拙木禅师那里得了这个礼物，准备拿来送给读书更勤勉的皇子。
　　圣人和齐王当时都还是孩子，见了这么个精巧玩意儿，两人都想要。
　　尤其圣人，一向最喜棋艺，见了这对儿金罗汉，眼睛都拔不出了。
　　齐王自幼机敏，见哥哥喜欢，自己便做出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样子。
　　先帝那日考教的是孟子中的《公孙丑》一篇的背诵，多达6000余字，巧的是李灼炫自小博闻强识，极喜欢以记心绝佳夸耀。
　　这《公孙丑》便是他早已烂熟于心，用来逞能的篇目。
　　这一篇，却是圣人的软肋。
　　于是，这对金罗汉本应被年幼张扬的齐王收入囊中。
　　可小家伙瞧出哥哥喜好，故意把个《公孙丑》背的颠三倒四，磕磕巴巴。
　　而当时的圣人因为年长晓事，竟熬了一宿，硬将一篇《公孙丑》背了出来。
　　圣人拿到这对金罗汉，百感交集，可他那没心没肺的弟弟，却丝毫没有露出一点故意容让他的意思。
　　既给了他面子，也给了他里子。
　　圣人与这个六弟最亲，怎么瞧不出他的喜欢，他的故意。
　　于是，过了几个月，圣人便将这对金罗汉送给六弟做生辰礼物，他那个傻六弟，瞧着罗汉竟呜呜抹泪，被他以“男儿有泪不轻弹”好好教育了一番。
　　忽然，圣人怔怔瞧着帷幔上两兄弟的日常相处，眼睛似被火灼烧一般，心中陡然霍亮，似乎解开了这么多年心中的一个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