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步春》易止欠

7、变故突生 勤恳

　　象牙箸 “啪嗒”掉在桌面上，黄益神色愣怔，被突然发难的陈风述吓得不轻。他自诩事情做的天衣无缝，难道是哪里败露了？
　　“哟，二弟高兴地筷子都拿不稳了。”
　　黄舅父没有反驳大儿子，而是若有所思。

　　不愧是把持黄家后宅快二十年的狠角色，刘小娘反应能力超群，“益哥儿向来克己守礼，他怎好抢在他大哥前边成亲。”这厢褚舅母回过神来，桌下的手拧一把小姑子的大腿，陈黄氏丝毫不让地打起了太极。
　　拱火成功，接下来就是女人们的大战了。
　　那边唇枪舌剑，这边其乐融融，“舅父，如此良宵，小侄再敬您一杯。”陈黄氏抽出空来笑了一句，“再喝两杯就吃你的菜吧。你这冤家，酒相忒难看，喝多了又哭又叫的。”
　　黄舅父不以为意，指着黄盈说道：“哈哈哈哈哈，我还记得伯余贪玩，拉着隐德钻进酒窖里喝了两大坛子状元红！”说罢，摇摇头，“孩子啊，说到底，都是父母的债……”
　　席中氛围终于紧张到了极点，“伯余，”黄盈的小腿微不可察地颤抖，陈风述挨着他坐，晓得他此时浑身紧绷，只差最后一根稻草就会彻底软塌下来。“告诉父亲，你晓得错了嚒？”
　　他哑着嗓子道：“儿子不该一时意气，多管闲事，去救那个被贼人掳去的董小姐。”

　　“你错不在此，”黄舅父的话利的像刀锋，“而是没有考中举人。”
　　“虽说为父如今被褫夺了官职，但朝中还有三两世交好友。只要你母亲不摆谱，嫌人家姑娘出身不高；你也不再跟那几个狐朋狗友通宵达旦地宴饮作乐，老父必会为你寻一桩美满姻缘。”

　　黄益握紧双拳，一切都超出了他的预料。刘小娘目瞪口呆，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说到底，还是要拿庶子顶包了。毕竟庚帖没换之前，婚约本就是口头的，何况董小姐的肚子少说有两个月了，董家等不起。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宠了妾室母子这么多年，一方面是刘氏会讨人欢心，另一方面是想好好培养黄益和美貌的庶长女，希望他们能为成为黄盈的助力。
　　他糊涂，但也算不上昏聩。如今箭在弦上，是收取利息的时候了。
　　第一次，黄盈尝到了拿捏人心的好滋味。

　　刘小娘母子二人事到如今还稳得住一副谦恭的模样，陈风述心中倒是有点敬佩。
　　“仲满脾胃弱，吃不了大荤，请老爷，夫人，大公子和贵客慢用。妾身先带他回院子里歇息。”黄舅父双目微阖，摇摇手示意他知道了。
　　席面风光，却各有各的阴私打算。

　　这件风波看似悄无声息的过去了。年后陈风述按部就班的上课，万弗桂也回到了学舍，对荣王还是尊敬如从前。
　　不同的是，学舍里多了一个小萝卜头。
　　二皇子依旧顽劣，酷爱顶撞徐祭酒，顶着手背上被皇帝抽出来的青紫给三皇子洗脑“父皇是个大老虎”。他讲的热火朝天，三皇子绕绕手指，揪着袖子上的线头，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小解完绕回来的王冽波，发现陈风述一脸黑线地在往一大一小嘴里投喂糕点。不过他没发现是在试图阻止这个危险的话题，也乐陶陶加入了“我爹是个大老虎”的讨论组。
　　直到负责盯梢的万弗桂“咳咳”两声，荣王和安王世子放下书，飞速拿好策论，一左一右夹住来突击检查的徐祭酒请教。大伙儿在俩好学生的掩护之下“乒呤哐啷”收拾残局。

　　这样舒服的日子没几天，永定朝的第一桩大事发生了。
　　兰婉仪足月产下一位七斤六两的皇子。这是永定帝登基以来的第一子，母凭子贵，还没出月子，封赏的旨意便接连赐下。晋正四品容华，赐居瑶光殿。又说吴皇后膝下已有两子一女，三皇子又体弱多病，怜惜皇后辛劳，等四皇子满月，便从坤宁宫接回去让亲母抚育。
　　贤妃作为皇后之下第一人，当年也没资格能把儿子养在身边。
　　荣王和二皇子毕竟是从小跟在吴皇后裙边喊娘的兄弟。目前为止二位皇子互相使绊子的原因，在陈风述看来不过是谁得了新进的好茶叶，谁又被太傅夸奖之类的争风吃醋罢了。

　　年后荣王便搬进了京中新修的荣王府，贤妃报复性补偿一般地往里送奇珍异宝。反正永定帝和皇后对此又没意见。
　　二皇子看中的一枚青铜山子书画镇纸十分雅趣，置于皇后案头垂涎已久。奈何最终这枚镇纸因着荣王开府，一并送去了。
　　据他自己所言，除非母后答应以后送他一枚更好的，否则这日子他是过不下去了。

　　不管贤妃心里酸不酸，兰容华是高兴了。每天天不亮就派傲芙去坤宁宫探视，得到的消息都是皇后娘娘慈爱，四皇子健壮活泼。
　　前一天夜里刚好下了场冻雨，地面很是湿滑，有几位妃嫔来迟被贤妃以不敬皇后为由狠狠地刮了一顿。其中就有耿才人。她靠模仿贤妃年轻时的妆扮而一举获宠，又不知收敛，彻底和贤妃结下了梁子。

　　“禀告皇后娘娘，嫔妾昨儿伺候皇上累着了，今儿就来的晚些。”耿才人吊起眼梢，有意拨弄着油光水滑的灰水貂毛领子，微微侧向贤妃拉长调子：“可不是存心怠慢您的。”
　　贤妃气极反笑，大剌剌嗤道：“摆弄你那毛领子给谁看！”她不是能忍气吞声的人，往常她连正眼都吝惜赏给这种上不了台面的狐媚子，这种货色的次品居然也敢在她面前阴阳怪气？
　　“贤妃娘娘恶言恶语的，着实令嫔妾心慌意乱！”

　　“耿才人，没有下次。”皇后还是一如既往端坐在凤座上，听不出话里的喜怒。她威视凛凛，一众妃嫔不敢直视。贤妃有时也能揣测到皇后的心思，这是在敲山震虎呢，明着斥责耿才人，实际上也不给贤妃发作的空间。
　　没台阶也要给自己制造台阶，这是贤妃一贯的准则，她放低姿态，假意委屈：“说来可怜，臣妾生养了荣王，却从没有一日好好抱过。不知娘娘能否赏臣妾个恩典，将四皇子抱出来瞧瞧？”皇后自无不允，对春叶笑道：“还是贤妃最直肠子，什么都摆在脸上。”
　　贤妃心下得意，这么多年妻妾情分放在这儿，纵使自己偶有僭越，也不曾真的冒犯。不过是与低位嫔妃起个小小口角，皇后说到底还是偏帮着她的。
　　不过情分比不上孩子的前程重要。都是正妻膝下看大的，皇帝同她说过，太子立贤不立嫡，寄儿又占个长头名分，怎么不能争一争呢？

　　“四皇子健壮，御医也说可以在室内晒晒太阳。快抱来，让大伙儿沾沾兰容华的福气。”众妃子俱喜笑颜开，只有耿才人不阴不阳地插话：“娘娘慈爱，荣王殿下日后定会好好孝顺您。”她就是见不得贤妃要什么有什么。小孩子娇嫩，她想看，皇后居然真让抱来。
　　“荣王固然在本宫膝下多年，可哪有孩子不记挂生母的？本宫看你是吃腻了坤宁宫的茶，闲不住自己的嘴了。”皇后这番话说的不轻，耿才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得不跪下请罪：“嫔妾心直口快，并非有意冒犯，请娘娘恕罪！”
　　贤妃冷傲地对柳莺使了个颜色，柳莺会意，在皇后低下头喝茶的时候狠狠踹了耿才人的臀部一脚，耿才人“啊呀”一声恸呼，毫无仪态可言地摔了个大马趴。

　　皇后愈发不耐，皱着眉对着好似吓住的绿真道：“还不快扶你主子起来？”贤妃捂着嘴闷笑：“不值钱的样儿！”众妃子也是窃窃嬉笑。皇后晓得是贤妃捣鬼，索性闭目养神，懒得过问。
　　这时春叶施施然抱来四皇子，“奴婢代四皇子请各位娘娘安。”贤妃遂将方才的不愉快尽数忘了，见四皇子圆滚滚，肉乎乎一个憨态小人儿，欢喜地把孩子接过怀里又逗又哄。有位人缘不错的王美人，捏着帕子笑吟吟打趣：“贤妃姐姐别小气，要是不让嫔妾也抱一抱，往后姊妹几个再不去昭阳殿里摸马吊牌了。”

　　素来霸道的贤妃着实高兴，莞尔答允。王美人把护甲摘了，小心翼翼地用生疏的姿势感受着怀中柔软的一团，忍不住对贤妃笑道：“若是天天如此，该有多好。”
　　地龙热腾腾地烧着，几株殷红的腊梅插在甜白釉小口大腹瓷瓶里烈烈盛放。
　　贤妃目中尽是温柔，正欲回答，被遗忘的耿才人突然伸直十指，用一种奇异扭曲的姿势撑开手掌，睚眦欲裂地猛冲向贤妃。

　　在场的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冬日里衣裳又厚重，行动不便，顿时引起一片骚乱。
　　皇后大惊，飞快从凤座上起身下赶，“快摁住她！”千钧一发之际，贤妃垫到桌面上，在王美人惨呼“抱不稳！”时用肉身接住了滑落的四皇子。还不待松气儿，桌上取暖用的手炉在耿才人的蛮力冲撞下骤然砸下，碎裂炸开。
　　耿才人双目赤红，不依不饶，饿鬼扑食般去挠贤妃的脸，喃喃骂道：“贱人！贱人！”不知是谁踩住了王美人的裙裾，她平衡不住身体，向桌上的瓷瓶歪去。春叶眼疾手快去扯襁褓，无奈中间隔了个贤妃。
　　炭火尽数大半洒在了襁褓和贤妃之上，还有几点火星子溅到耿才人手上。
　　贤妃发髻松散，她今天戴的又是一支通透的玫瑰晶并蒂海棠的红翡滴珠步摇，因着重量不轻，脱落时砸在了耿才人脸上，擦出鲜红一片。
　　耿才人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贤妃衣厚，并未烧伤，只是受了大惊，要静养。四皇子的脸……可能要留疤。而耿才人的脸和手上到处都起点状密集疹子，被步摇砸到的位置破了个大口子，翻着白白黄黄的颜色，看起来十分骇人。
　　永定帝对着乌泱泱跪着的一群太医暴跳如雷。“查！给朕查！”

作者有话说

　　其实贤妃娘娘是个小小好人，只是纯纯笨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