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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乍破水浆迸(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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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定是还在发懵,”施天白捂住脑袋不解:“居然幻觉小师弟变成了吃人的怪物!”

      “啊?你也是吗?”钟砚震愕得倒吸了口凉气过后,马上揪出了缘由:“绝对是适才妖女给我们下蛊意欲诬陷兰因,引导我们内讧!”

      “钟纨师妹,”公输仪则道:“施师叔不是研究出来怎么扎针可以祛除这种妖蛊了吗?这玩意留不得,务必得尽快解决。”

      他们默契的三言两语就盖章了定论,中间完全不给留空隙,裴积玉几度想插嘴说话都被打断——这一次是被兰因抢白:“你们愿意相信我吗?”

      不用仔细听,都能察觉兰因的声音在发抖,他垂下眼睫,攥紧拳头才让自己能够顺利说出口:“你们,还肯相信我吗?”

      “当然了!为什么要怀疑你?”钟纨分毫不迟疑道:“是你适才英勇得救了我们欸!”

      兰因稍松开用力到快要缺乏知觉了的手指,他的手仅这么会儿的功夫已被汗沁得又湿又冷,再次注视向周围一干人的神情——可这一次经过大落大起,他再也不能适时合宜得回应出个应景的笑来,只感觉在众人的审视下,脸上犹然火辣辣的,宛如被剥了表皮,舌头更像被吞咽下去发不出自己的声音。

      即便可能辜负了朋友的信任,但这般无疑是向好的情况——难道兰因有法坦白吗?嗯?!其实你们没有看错,我就是“妖魔”…不过如此背上九条人命债实乃情非得以,我也只是为人所迫,希望大家体谅?

      而裴积玉还在旁虎视眈眈,很快复又打量着他开口,压迫这份短暂的喘息之机:“你最好有个解释。”

      漏洞百出的幻觉一辞,显而遮盖糊弄不过有心人——就连秋宜人,目光都在左右踯蹰不定,还悄悄退出了人群,掏出玉牌似乎在试图联络什么人……而朋友经此一时纵然还愿意为他开脱,但兰因也深知钟纨等人的正直善良和原则性,虽说真金不怕火炼,可感情当真遭受得起检验吗?——说白了,是兰因才不能相信他们会在友谊和道义之间坚持选择自己,他不能这样交由被动……

      兰因脑子里很混乱,眼下情况他完全没有提前准备应对,但同时,越情急被逼到极限死角,他越必须要尽快想出解决办法,万全堵住所有不利于他的走岔可能——恰正巧方才的对话启迪他滋生出了个能掌控住局面的念头:他们就一直糊涂下去不行吗?…

      兰因心下清楚此法需承担一定危险,可如果不这么做,便意味着他要失去现在的身份、十多年来稳定的生活…他所拥有的一切珍贵!蓬莱断不会容得下他!一介威胁祸无辜者性命的妖孽…

      兰因望向神龛所供那株因吸了鲜血而在蠕动如活的树,联系先前灵视中所见那满城连通向自己紫府的命线,断续“感应”到的内容,不久前才经历过的失控情况……大概猜到了提桓想要嫁祸他什么,他不能让其这样把罪名坐实给自己!

      兰因脸颊的肌肉不由自主向上抽动了下,抽搐成了个有些抑郁不忿的笑:“明明白白都是提桓那邪祟的诡计,我有什么需要解释的?”

      突如其来,他侧望向裴积玉,瞳孔扩张,眼神深处漫涌起发功的异采光蕴。

      因为修为的差距,裴积玉未曾多防备兰因阴的这一手!——他自认为猫教老虎,很多东西都有所保留,哪会栽跟头!如何想兰因不仅私自拆用了提桓派送来的工具礼包,修为、能力也根本不可以以寻常衡量之!刚才吸收海量的若水力量,教他应用起大雀仙识海里的招数,愈发得心应手:

      “忘掉适才赶到这里后发生的事情,”兰因翕动嘴唇,却无声于现实,而是化成了层层迭迭的音浪,潮波一样扩散回荡在裴积玉的识海:“我们还是来迟了一步,你分明什么也没有见到……”

      随着声音消散,裴积玉霍然一激灵!可延时维持着张嘴半晌,却将明明应该含在口中的话忘干净了,不仅如此,刚好像执着什么想法,也已找不见了,识海被一片茫然的虚白所覆盖。

      他尚且如此,更何况其他人!似月光似雾气的梦幻也已涌入了他们的识海,笼罩住被献祭的死尸、邪异的仪式,漫过了身首异处的君小蛮、君子期……周遭的环境于是在另一个维度巧妙发生了偏移改变……

      ——宋文期激灵一下回神,站起了身,摸着胸口,隐隐觉得余悸:“怎么回事?”

      “君小蛮呢?”单靠梦呓显然难以精确控制走向,是以兰因代为传音——话却是由宋文期紧跟着不自知得学舌了出来:“你们这么多人,还让他给溜之大吉了?”

      “怎么能怪我!他御那具僵尸,小爷当然双拳难敌他们四手齐上阵啊!”施天白语毕,却下意识捂嘴——他怎么能承认自己技不如人呢?不过好像又是这么回事,找不出违和……

      秋宜人总觉得说不清哪里奇怪:她手中的玉牌,显示她在向上级传递短讯,只是内容仅有开头的“兰因”两个字。她想了想,将信息调整为了“兰因前来,君小蛮逃”完成发送。

      到这里,兰因总算可以长舒出一口气了,但猝然,钟砚接的话令他怔住,眉心重重一跳:“我们得追,不能放她继续作恶——血脉相承,她却竟然丧心病狂到把她生父……君子期做成了僵尸驱使!怎能如此践踏人伦…简直不配为人的存在…!畜生!该死!!”

      这段根本不是他传声驱使钟砚说出来的!

      “还有她掳来那几个小男孩呢?”钟纨也自顾自道:“我们得去营救他们啊!”

      “又扑了个空?”裴积玉紧紧皱眉,终于清嗓子续上了话:“君小蛮是往哪去了?”

      没人能接上,众人面面相觑,气氛有一瞬的静滞——梦在按自然的逻辑发演,兰因对他们认知的蒙蔽只在浅层,绝不能让他们多思考发现不对劲,从而觉察清醒过来!

      而滴——现实里,裴积玉的玉牌这时候一响:

      “我匆忙未来得及亲自收敛檀那尸骨,据代行的弟子禀报,檀那白骨生新肉,眼睁睁就在他们面前复活如初了,抢回映月的遗物袈裟说要去收伏什么‘万恶之源’,弟子拦不住,似乎是朝着你们的方向,我猜他指的就是兰因,”卓清涟传递来如此讯息:“迦楼罗火烧城西南,街区却悄寂得不对劲,以及郗兑透支后醒来,提供了非常关键的讯息,同时让我们锁定了那片区域藏纳着帝释又一重要窝点,这处结界透着很不寻常,我已上报裴城主并请求宗门内战力支援,尽快前来接头……”

      全是朝着他来的!兰因心凛,前方等着他的俱是硬仗!随即一转念,植入裴积玉脑海中的意识便被篡改:“城西南间檀金现身纵火烧街区,”填补上逻辑:“君小蛮去向迦楼罗寻求庇护了!我们往那去与大部队汇合!”

      “这回可不能再大意了,”施天白离开时搭着左右公输仪钟砚肩膀:“咱们得支棱起来,要不然再一再二,脸面何在?”

      宋文期立马应和:“咱们可不能教碧阙城沦落为了下一个广严城!”

      “诶?小师弟呢?”施天白这时候发现缺了个人扭头寻觅。

      兰因故意落后几步,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对那几具枉死的尸体说了句“抱歉”,便一剑释放,若水的力量漩涡一样横扫过,将现场连同神龛在内的所有罪证湮灭。

      确保无有遗留,兰因这才彻底放心追了上去,看着大家又恢复了单纯其乐融融的场景——所以,编造出一场对所有人都更好的美梦,即使是谎言,又有何不可呢?他也无间得融入:“嗯,我一定会保卫好…他的疆土。”

      *

      而另一边,蛊蝶仓皇飞落不远处一座高树,这里借助枝叶的隐蔽,提桓正悠着腿,利用绝佳的俯位视角,将义庄一刻钟内发生的一切尽收于眼底。

      小雀仙化回人形匍匐在他脚下:“属下已按您的交代圆满完成了任务。”

      “圆满吗?”提桓这才漫不经心瞥她一眼,啧了声:“差点吧。”

      小雀仙登时冷汗津津而落:“不知您具体是对哪里不够满意?”

      “这么精彩的转折,还是少了更激烈爆发的矛盾冲突呀,”提桓玩味得观戏,然就像那最挑剔的看客,对于“戏角”的反应不尽合他的意,予以纡尊降贵的点评。

      “您叮嘱,要让他们临场应变的态度合乎真实、自然,是以我最后抹消了蝶粉对其的控制……”小雀仙咽了口唾沫,她当然晓得对提桓强调是对方误判带来的差池,而非自己造成的问题,此厢话术是为大忌——然而她有更需着意掩饰的贰心:她当时受危险直觉驱使,只想的是潜身远祸!

      不然小雀仙心里实在打鼓,辛夷、大雀仙、君小蛮的前车之鉴,会不会再印验在自己身上——下属对于提桓来说,不过也只是可以随便玩弄丢弃的棋子,小雀仙毫不敢赌自己本事更大,提桓就会多爱惜一二!奈何挣扎叛变的下场亦好不到哪里去——她千不该万不该在彼受招拢时,太过贪心大意,吞了那滴源自辛夷的神魂精血!

      炼化那滴血所受到的改造影响,使她突破各项能力晋升为了高等月妖,可也沦为了提桓的奴役!

      今夜又逢月圆,她受提桓支配最强的时刻,让她几乎没有心力去琢磨提桓话里头的深意:

      “还有就是有些可惜了我精心准备的那两个道具:一介幡然悔悟的为人父者,不顾一切舍身前去保护恨他切齿的孩儿——原本多么感人唏嘘的情节啊!结果没贡献出价值便报废了,归根结底是他比我预想中成长的速度要快,但要想宣无虞根本容不得他反目成仇、自相残杀还是不够分量啊…赫赫……”

      提桓手指敲着下巴坏笑道:“不过没关系——本来就只是作为调剂的开胃小菜,我接下来可准备了厚礼奉献……”

      无形的压制力磅礴增大,桎梏令小雀仙唯有深深俯首:“是,谨尊您的吩咐。”

      *

      一阵狂风暂时吹开了连绵的阴霾,露出一角云淡风清的夜色,圆月寒露般澄净明亮的光辉洒下。

      “就是这里?”薛潜望向面前,本应一座再普通不过宅邸的所在,月色空里流霜的朦胧间,牌匾上,凭空显现了另一个名字——“喜尼庵”。

      即便并非对城中事了若指掌,也能轻易觉出不对。碧阙城何会多出这样一座尼庵?这里可不兴佛法!

      更轻易的,会引人联想起提桓那位部属——幻香乾闼婆的出身。只是这魔女已先后被宣无虞和贺令威断去左膀右臂,何足畏?!

      难道他薛潜会比他们差吗?一想到如此,本就不肯卖卓清涟这一介小小弟子掌事面子的他,更不耐烦起来:“就算内藏什么乾坤,老夫、裴老弟和王师兄俱在此,有什么拿不下的?还要等什么人?”足足集结了三位元婴修士,各自还带着几名精干的弟子门客助阵,这于蓬莱来说也是动了相当大的手笔。

      且乾闼婆擅长幻术,另一位在宗内赶上轮值的王长老也是擅长阵术的土灵根,这则进可攻退可破的联手一般而论解决何种结界的探险都已足够了。

      王长老身后一名弟子倒是出言:“要对付提桓这种鬼祟,拼与他勾心斗角未免……”

      “但里面据说可能还有几十人质,都是鲜活的人命,我们不想放弃的话,就算知道是圈套也得探个究竟来。”裴衔道,那弟子便闭嘴了——两边相争,他也并不真心向着蓬莱能赢。

      “歪门邪道便如此卑鄙,不过,阴谋终究不会敌过强大的实力,请来诸前辈大能出手,不管提桓鼠辈搞得什么名堂,这一次都会败露,势在必行被铲除歼灭。”卓清涟戴高帽试图安抚薛潜,实则在焦灼得等兰因一行现身,不时投目向郗兑——他的一石三鸟之计!

      郗兑心里紧张得要命,比他还要心思浮动,只觉眼前笼罩着月色的结界如此不祥。

      而今夜的薛潜格外好大喜功,裴衔还试图劝阻:“再等一会儿阿吻吧,这时见不到他我心里不落稳。”他却是连一向看重的徒弟都不在乎了,振袖间,两道剑意暴力开路,彻底砸开了大门,执意就是强闯了进去!

      而另一边,卓清涟等不到兰因也非为巧合,兰因明知前方有虎,为规避风险,给施天白等人营造的梦境里,故意蒙混了坐标,是以一行根本是绕后抵达的。

      而和正门悄寂冷落的尼庵截然不同的是,背身看去,这庭院于婆娑月下,俨然一座灯火辉煌的戏园子。

      不仅如此,连门都未合拢。

      还在这时候自动吱呀开了。

      大概是风吧,也让里面原本依约才能听到一二的歌曲声,一下清晰了起来。

      宋文期凑耳朵:“还唱戏文呢?”

      兰因喉结滚了滚,一步当先即入。流逝的若水吊坠被他紧紧握在手心,这一回,他选择了主动吸收其中的力量,他汲取的也不只是若水给他的勇气——想要捍卫所有,他没有第二种后退的选择。

      裴积玉落后一步,审慎得评判四周环境道:“里面未知,修为不够的弟子就不必冒进了,留在外面等吧,免得我也顾不上你们。”

      本来施天白没异议,但等他们离开忽然反应过来,一下不满了:“凭啥啊?我们修为不够,兰因就够了?这像话吗?哇!你们看到他刚刚绷着脸的样子没有啊?好沉稳成熟!哕!”

      “你别那么大嗓门瞎嚷嚷!——这词曲,你们耳熟不,是不是在游仙楼听过?”钟砚喃喃:“《奔月》的前一折《拜月》?听着好像还不只一两个在唱……”

      公输仪施天白异口同声:“小雀仙!”

      施天白则更是由此想到:“那小樊不会就在里头吧?!不行,我得进去看看!”

      ——各方际会,皆落于明镜非台的映照间:随着薛潜一行入内,一道跳跃的紫色魂火也于此中一览无疑。

      “更有趣了,”提桓道:“还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贵客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9章 乍破水浆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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