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误》恒河沙数

10、（四） 欲归道无因 自己的路永

　　仿佛睡了一个世纪，当我睁开眼时，全身都是累乏了的那种酸痛。
　　还在惶惑自己的处境，汪老师总是带着笑意的脸已经映入了视帘。汪老师明亮的眼神和亲切的微笑总是能让人安定下来，去相信这世上没有解决不了的危难痛苦。
　　“汪老师，你怎么从美国回来了？”刚经历最脆弱日子的我，看到阔别两年的恩师，满心的兴奋和依赖。
　　汪老师笑着向我眨了眨眼，依旧是调皮中带着关爱：“回来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刚下飞机就被你金老师十万火急的揪来啦。”
　　金老师和汪老师是多年挚交。当初我得以拜入汪老师的门墙，也是因为金老师推荐的原因。
　　“金老师也来了？”我开始四下寻找，才发现自己在医院的高级病房里。
　　“他来和李宇春大吵一场就走了。”汪老师解释：“李宇春告诉我你的情况了。你竟然没有辅助，就对自己作深度催眠？什么时候学的催眠术？不听话的孩子。”
　　应该是严厉的斥责吧？可是开口又换成埋怨和怜惜。很好奇汪老师板起脸来训人会是什么样。
　　“还好，你这次只是昏迷了两天就醒了。没有上次那么危险。怎么样，感觉还好吗？”他翻着我的PET扫描图，皱起了眉头。
　　我知道他想问的是什么：“李宇春开庭之后的那段记忆还是断断续续。不过，你放心，我现在一切很好。”
　　汪老师的眉头这才稍稍舒展：“那就好。还是那几句话，不要接触刺激神经的饮食，注意心情，忌讳大喜大悲。还有，千万不要再去做催眠了，知道了吗？”
　　“嗯。”我知错了，所以乖乖点头。想起一个问题：“是李宇春通知金老师的？”很奇怪她会这么做。
　　“是。”汪老师笑意隐隐：“你这次又是植物神经紊乱。不过和上次比起来，很轻微。医院需要你的病史才能治疗。李宇春心急火燎的通知了所有的人。知道我是你曾经的主治医师，立刻寄了张机票来，让我当天上路。”
　　心里有些奇怪的情绪。顾不上去细想，我只着急的问：“所有人？我父母也知道了？”
　　“对。你父母现在正和李宇春在外面说话。...哎？笔畅你现在还不能乱动！”汪老师急了。
　　可是我已经冲到了门口，打开门就看见不远处他们三个人。
　　妈妈在着急的说着什么。李宇春脸沉如水，窥视不出情绪。妈妈说着说着，突然作出要下跪恳求的样子。李宇春下了一跳，连忙扶住她。而我也已经冲到了跟前。
　　扶住妈妈，我带着怒意直视着她：“李宇春，我们俩之间的事不要牵涉到我的父母。”
　　李宇春愣愣地看着我，表情复杂。前几天的残忍狠戾一点不剩，满脸全是感伤怜惜和些许的愧疚。
　　我再要说话，却被妈妈制止了：“笔畅，你怎么这样就出来了？快回床上躺着！有事我们回屋里说吧。”
　　“我还有点事，要先走一步。阿姨和叔叔就陪着笔畅好好聊聊吧。这次事是我少不更事又脾气坏，做错了。真的很对不起。”她郑重地鞠躬道歉。
　　我冷哼一声，侧身避开她的鞠躬，不愿接受这个道歉。
　　倒是妈妈心软：“没事。李总事多先去吧。笔畅这里有我和她爸爸来劝她。”
　　李宇春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才欠身点头离开。
　　见到长辈她就会礼貌谦逊地一点也不输于我。所以大人都以为她是好孩子。其实呢？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个嚣张而狡诈的她。

　　汪老师也借故离开，留下我们一家人谈心。
　　妈妈开口就是叹气：“笔畅，不要那么倔强。毕竟是你错待人家在先，现在她也道歉了。你说话就客气一点吧。人在屋檐下啊！”
　　如果不妥协，只怕小命难保吗？明明她有罪，我是正义一方，为什么所有人都说是我错？还有黑白吗？你们以为我不过是被关了几天。除了瘦点，身上半点伤也没有，所以就劝我算了。却不知道这几天是多残忍的折磨。她一个道歉就完事了？

　　但我没说话。有些事我会和汪老师说，却不会和父母说。因为我爱他们，不想让他们担心。
　　“笔畅，李总说她很欣赏你的能力。希望你能帮她做事。我们已经代你答应了。”妈妈看看愕然的我，继续叹气：“你就是固执。以前你们不是很要好吗？她爸爸也很照顾你。是你把人家送到牢里去的，是你不厚道啊。而她现在没别的要求，就是要你进她家公司，也不过分。这么说吧，我们现在也没拒绝的能耐。”
　　我低头，知道妈妈说得没错。现在我为鱼肉，人家的条件已经是开恩哪。
　　下定了决心，我抬头向父母灿烂微笑：“李氏是别人挤破头也进不了的。我反而在这里推三阻四。放心，我答应了。凭我的能力，你们还担心什么？逮着机会，我再名正言顺的溜走就是。”
　　看着我开朗自信的样子，爸妈都笑了。妈妈摸摸我的头，嘱咐：“我和你爸爸不能在北京陪你。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啊。看你这几年瘦的。以前一直胖乎乎的，多可爱。”
　　我笑着保证：“在北京待了七年哪，还有什么不放心。这里有很多人很关照我的，慧表姐也在啊。”
　　妈妈的笑容立刻消逝，脸色很难看：“你后来和易慧见过面？”
　　“没有。我和她没了联系。找不到她。”我摇头：“爸，妈，你们今天能否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去找她？姨父母去的早，慧姐就一个人，你们怎么也一点不关心她？”
　　“你还找过她？你不是答应我们不去见她吗？”妈妈神情激动，嗓音过于尖锐，似乎很生气很紧张。
　　“不要这样。会吓着笔畅的。”一直沉默的爸爸示意妈妈安静下来。然后转过脸对我说：“笔畅，二十几年了，你觉得我和你妈妈还算的上人品端直吧？”
　　我点头。父母的善良正直，我一向引以为傲。
　　“所以，你觉得我们是无缘无故就对你慧姐不闻不问的人吗？笔畅，相信我们，不要去见你慧姐。至于原因，实在是无法告诉你。以后可以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但你先向我们保证，不去找她、见她。”爸爸向来话少，但是说出的话就不容人质疑。
　　“还要保证，即使见到，也绝对不和她说话。”妈妈补充了一句。
　　“好，我答应你们。”对于爱我而总是为我考虑的人，我才会不吝于承诺。

　　被勒令躺在病床上不准动的我，百无聊赖。
　　李宇春那个霸道的家伙为了让我静养精神，连本书都不愿给我。
　　所以，当我看见张靓颖带着何洁来探视我的时候，脸上是全发自肺腑的开心微笑。
　　有了她们，原本死气沉沉的病房。连空气都明丽欢快起来。何洁从未间断过的笑声和张靓颖间或几句的柔声慰问，使我的心也温暖明亮起来。
　　何洁是玩的很疯的那种丫头。当张靓颖出去接电话时，她为了验证我和她到底谁胖点，干脆趴在我的身上，又捏又搓我的脸颊，趁机大吃豆腐。
　　就在我被她压得翻白眼的时候，听见李宇春一声断喝：“阿宝，你在干什么？有这么对病人的吗？”

　　然后，我就看见了大部分人都会匪夷所思的景象。
　　刚才还欢快明朗的何洁被竟这声斥责吓得颤抖起来。看见李宇春向她走来，她瑟缩着蹭到李宇春的背后，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头打量我。脸上找不出半丝笑容，全是怯懦和惊恐。
　　匆匆收了线冲进来的张靓颖看见这样的何洁，恼了：“李宇春，你对何洁鬼吼什么？她为什么一见你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没做什么。”李宇春语气有些僵硬，显然这样的何洁也不是她愿意看到的。
　　她们才争了两句，何洁已经被惊吓到缩成一团，紧紧地贴着李宇春，不住颤抖。
　　张靓颖压住满腹恼火，小心翼翼地哄着何洁和她一起离开。到了门口还不忘丢下一句：“这笔帐我们慢慢算！”

　　原来是这样。我敲着自己的额头，惩罚自己的愚蠢。
　　在咖啡店里，我没有认错人。何洁就是我见过几面的那个孤僻的洁宝宝。不过，她当时说她不认识我，也没有撒谎。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她应该是人格解体，也就是俗称的双重人格。
　　所以，通知李宇春我和张靓颖在火车站的必然也是她了。
　　可笑当时我和张靓颖千算万算，以为逃亡计划没有破绽。可就是漏算了撞见我和张靓颖在咖啡店碰面的何洁。

　　我咧嘴对仍然神色怅怅的李宇春笑：“好像你身边的人都不幸福啊。可你还偏要把人强留在身边。要拖累多少人和你一起下地狱才满足呢？”
　　“你...”李宇春被我惹恼了，挥拳向我砸来。
　　我也不躲。拳头终究只是擦着我的耳朵，重重地砸在了墙上。
　　“我该拿你怎么办哪...”李宇春深深的叹息。灯光的阴影里，她的脸模糊着无奈和悲伤。

　　李宇春，我知道你的孤单和寂寞。我的心里又何尝不是只剩下无尽的阴暗。张靓颖，何洁，黄雅莉，她们哪一个不是寂寞而痛苦？
　　千江有水千江月。正如那天上的月亮在每条河里都有相似却又互异的倒影。虽然有着相同的孤寂，我们却各有自己的背负，各有自己的偏执，所以注定无法互相慰籍、取暖，缓解寂寞。你的伤悲，我永远只能是“知道”，无法真正“体味”。对我的心情，你也是如此。

　　就好像我被关在黑屋子时做了无数次的那类梦。心理学家说，这种凄惶的梦每个人都做过。梦境不同而情味总是相似。

　　梦里，我们或是和众人走散，一人迷失在荒野；或是走进无穷的死胡同里，惶然寻找来时的同伴；更或独自在昏暗的车站等车，可是等的那班末班车总是不来。
　　似乎只要我们等到或找到那个同行的人，就可以和她一起回家。但是，我们等的那个人永远都不会来。
　　梦从来是现实的折射。
　　自己的路永远只能自己一个人走，谁都不能伴你恒久。

　　所以从开始就不必靠近。不必。

　　（上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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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篇：万里无云万里天

　　灯光折射下的每张脸都显得暧昧而模糊。我仔细观察她们最细微的表情和举动。没有破绽，没有可疑。除了我，谁都没有任何理由去作无间道。难道真的是我？连我自己都要怀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