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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雾都 ...

  •   翠翠是在五岁那年被她娘用一碗面卖给秦五爷的。在那个吃不饱的年代别说一碗面了,能吃上一捧观音土就是很奢侈的事情了。翠翠记得她娘把她卖个秦五爷后那泪眼婆娑时候的模样,明明听见他娘哭的歇斯底里,然而看到的却是确实却是一脸平淡,甚至好像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感觉。翠翠还记得当秦五爷要买下翠翠时,旁边的伙计还提醒五爷说这年头这样的事情太多了,管也管不过来。然而五爷还是将翠翠买下了。
      翠翠被卖给秦五爷之后,只在五爷的宅院里面住了一宿,然后就在第二天浓雾弥漫的清晨被送到了一个私塾里面,私塾不大只是一个深巷子里面一座小平房。翠翠怯怯的走了进去发现里面全都是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上午学习四书五经后,又回到秦五爷那件深院里,下午又和那群小姑娘一起一个叫小学的地方去学习算数。翠翠望着学校门口那块牌匾,又见识到了教室正中央放着的一尊雕像,当听教她们的先生说这是西方人的神时,翠翠这才恍然大悟。哦!原来这里和城隍庙差不多嘛都是拜神仙,在翠翠心里这个小小的叫小学的地方隐隐的就和小庙画上了等号。无非就是在里面的内容不一样罢了。
      秦五爷很喜欢翠翠因为翠翠很聪明。所以五爷去酒馆的时候有时也会带上翠翠。给她弄一碟小菜翠翠能安静的坐一下午。今天翠翠又能跟着五爷到酒馆去了。
      “五爷。”翠翠正吃着花生突然听到有人讪笑着进酒馆喊着五爷,“听说你要办工厂啊,您说你家大业大,一年光靠收租就够挣他个盆满钵满,您说您把本钱弄到一块办什么工厂啊?这是赔了不是不上算吗?”
      五爷笑了笑,示意他喝一杯茶说道:“这外面天气热,先喝杯凉茶凉快凉快。”那人也不客气提起茶壶随着几声咕隆咕隆的声音,就喝完了半壶。待那人坐定,五爷说道:“办工厂好啊,只有工厂办起来了,那才能救济穷人,还有能抵制外货,咱们的日子才会越过越好。”
      “可是五爷那什么抵制外货,救济穷人管咱们这群人什么事儿。”又一人路过听到了五爷的话进来插嘴,“您说这外货吧也没什么不好,比咱们自己的质量要好又便宜,再说这救济穷人,那是朝廷的事情跟咱们这群人又有什么关系啊。咱又不是朝廷大员。我们这在座的那一个不是祖宗八辈儿打拼出来的家业,那当年咱祖宗打家业的时候也没见别人帮咱家的祖宗啊。要我说五爷,眼下这世道,咱呐只能是顾好自家饭碗,收收租子,给后人寄点财得嘞!”
      五爷见众人越说也激动变也只能作罢,一边喝着杯中的小酒一边打量着眼前抖搂发家经历的众人。
      “那方三爷您怎么看呐!”不知是谁突然讲话锋转向了同样喝着酒大量着众人的方三爷,
      翠翠抬头看向了他。翠翠喜欢这位方三爷,因为方三爷是这个酒馆里面除了秦五爷之外唯一能够认真的听翠翠说话的人。翠翠也听说这位方三爷在似乎喜欢一位姓林的大家闺秀,但是提了几次亲都被拒绝了。
      方三爷愣了一下,然后起身作揖说道:“我和五爷的想法一样。这洋人敢欺负咱们。不把咱们放在眼里,还不就是他们那些货吗?咱们这群人这辈子没饿过肚子,因为咱家里还有余粮,怎么都不会饿着。可是咱的儿子孙子呢?”
      “儿子孙子怎么呢?”一人窜出来反驳道,“他们做他们的买卖,我们做我们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要是他欺负到咱们头上来哼哼,老子带人砸了他们得场子烧了他们的铺子。”
      三爷笑道:“你这也只是气话,咱真能砸人家的场子?不能把人家一没犯国法二没犯家规,咱干嘛砸人家场子啊?不合理,咱现在说不怕,咱有地有本钱,可是啊钱总会花完,收地租子也是靠天吃饭。搞不好等咱儿子孙子那一辈有个天灾有个人祸,买地买房过日子,然后一看粮价,嘿,好家伙这洋人米价,布价咋这么贵!到那个时候咱儿子孙子可要骂娘了,要骂我们这些个当祖宗的人怎么天天想着吃喝玩乐,一点心也不操,怎不趁着有本钱的时候也学个个洋人那的技术啊,让我们现在饿肚子。”
      三爷说完众人还想争辩,最后还是掌柜的出来打圆场指着房梁上悬挂的大牌子对大家笑道:“诸位爷,诸位爷,这在牌子上可写着,不谈国事,不谈国事啊。哈哈。”众人这才作罢,慢慢散去,该继续喝酒的喝酒,该遛鸟的遛鸟。
      翠翠眼看着这场争辩没什么后续,又开始低头安静的吃个碟中的花生。这时方二爷却突然坐到了秦五爷的对面。五爷刚欲起身作揖,却被三爷挥手示意坐下。
      三爷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又给五爷续上。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翠翠,说道:“这翠翠今年有几岁了?”
      “10多岁了吧”五爷轻拍了拍翠翠的脑袋,翠翠的头却埋的更低了,“过几年就要找婆家了。”
      方三爷又是一愣:“这么早啊?不急吧。翠翠也是个好苗子。”
      “是不急。”秦五爷轻笑道,“看读到哪一步嘛。这女娃子能读书,会读书也不容易。好好供着读嘛。”
      “也是啊,不容易。”方三爷望着那快要将头埋到桌底的翠翠,恍然间有些出神,然后笑道,“这未来还是要靠他们啊,老话儿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啊!”
      “是啊还是要靠他们。”五爷又请拍了拍翠翠的小脑袋。翠翠还是不敢抬头,但是她不知道的是这两位也正一脸笑意的看着这个慢慢长大的翠翠。
      今天离开的时候,方三爷将自己贴身玉佩送给了翠翠。翠翠不知所措但在秦五爷的授意下翠翠还是收下了。
      方三爷亲自将玉佩挂在了翠翠的腰间,边挂边对翠翠说到:“翠翠背一首诗吧。”
      翠翠看了一眼秦五爷然后开始背了一首她最近才学的诗:“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好诗好诗啊。”方三爷起身摸着翠翠的头笑着对她说:“好诗啊。好诗。”之后又喃喃自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任尔东西南北风——”
      直到和翠翠分别,方三爷仍然在念着这句诗。翠翠似乎明白了什么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然后她抬头看看旁边的秦五爷,在他那张坚毅的脸上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暑去寒来,翠翠也长成眉目如画的大姑娘,只是自那次之后翠翠就很少去酒馆了。也渐渐地很少见到方三爷,秦五爷也一样,慢慢也很少再见到他了。不过五爷依然对翠翠很好,不仅让翠翠一直留在他家那个大宅子里,还四处托人给翠翠弄到了一个留洋的名额。翠翠听说这件事想着学堂里慢慢减少的同学,不经想到她们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去留洋呢?应该有吧,五爷对我们多好呀。
      是夜,秦五爷进入翠翠的房间问翠翠想不想要去留洋。翠翠问留洋干什么呀?五爷望着翠翠那仍旧稚气的小脸。说道,留洋好啊,留洋之后学到他们的技术再回来,咱能富国,咱能不过苦日子。翠翠继续问到,那留洋能帮五爷你把那个工厂办好吗?五爷哈哈大笑着说,能!能啊!到时候我们要办好多厂,要办布厂,纱厂——翠翠望着五爷那深陷的眼窝点点头说:“五爷,那我去留洋。”
      留洋的前一天晚上,翠翠听管家说,五爷明天临时有事情不会去送她。这夜翠翠是伴着失望入眠的。但是第二天五爷还是来送翠翠了,跟着一起来的还有方三爷。临上船时五爷把翠翠两张本票交给了翠翠,一张是五爷的,另外一张是方三爷的。五爷叮嘱翠翠到那边了小心坏人,不要担心钱的问题,钱的话一月一寄。缺什么,少什么可以寄信回来——五爷交代完毕后,就送翠翠上船。方三爷今天一句话都没说,或许他想说的话五爷已经替他说过呢?但是方三爷还是开口了,当翠翠要走上船时,三爷喊住了翠翠:“翠翠,再背一首诗吧。就背郑克柔的诗吧。”
      翠翠现在也不羞涩了,看到秦五爷和方三爷日渐稀疏的黑发便将小时候那首竹石背了出来,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背完三爷满意的点点头,挥挥手示意翠翠进去。
      不久船就发动了,翠翠如愿去留洋了,也可以去见识在小学里面听先生们讲起的所谓黄金圣地。翠翠觉得她是幸运的,按照五爷家下人的说法,嘿!小姐您能留洋,真的是好福气!咱家老爷活了大半辈子,咱也没见过他去留洋!然而翠翠觉得她还是有些倒霉,因为那是真正的异国他乡。不是她小时候从一个镇子到另一个镇子的距离,玩累了可以自己回来,和娘赶集走散了也能自己回来,被其他孩子欺负了还是能自己跑回来。所以翠翠心里开始有一丝害怕。但是船现在已经开了,她也回不去了,所以翠翠只能安慰自己,甚至还把学成后帮助五爷办厂这一最高的宗旨拿了出来作为安慰自己的由头。虽然这个时候翠翠也并没有信心能够帮助五爷办好厂 。然而这个借口也的确使翠翠心安了不少,因为从现在开始她也有了一个目标。
      虽然翠翠走了,但是北京里那家酒馆仍然每天按时开张准时关铺。酒馆的伙计们换了一个又一个,酒馆里客人也是走了老的一茬,又换了新的一茬进来。然而就在这走走留留中却仍还有常客,常客们吃着酒,望着馆外开办的一个个工厂又开始了新一天的唠嗑。然而他们也的确没什么可谈的,说来说去不外乎还是三个话题,朝廷,实业,自家的租子收成。今天谈的是实业,恰逢有人刚从秦五爷和方三爷的工厂前路过,便顺嘴将他们二人提了起来。一时间酒馆里的氛围也就被这群老爷们自然而然的调动起来。
      路过的工厂那常客直夸五爷他们高义,说他们心里存念着国家,存念着穷人。那工厂建的,嘿!那才叫一个气派了!比皇宫都大。再说这穷人,自从工厂建起来了,北京城里面要饭的都少了,这工资是少了点,但是好歹够吃饭吧,而且做的还是长工。这不愁以后没有好日子过。而且听说,这五爷和三爷又打算合资办银号。嘿!他们可算是赚大发了!喝了口水,那常客接着讲道:“这咱是不是也学着办办工厂,办办银号。这以后咱既把钱赚了,又有个好名声,一举两得!多好!”
      可这位常客刚说完,便遭到了一人的讥讽:“这位爷您是外地来的吧?来这北京得日子不多吧。咱劝你最好别趟这摊浑水。”
      “浑水?”常客起身连忙走到那人的桌跟前,作揖说到,“小子的确是从山西那边发家过来的。刚来北京不久,这工厂看着确实红火,不知道老哥哥有什么见解,能不能指点小子一二?”
      “好说好说。”那人见其他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脸上之后满意的笑着说道,“小老弟初来北京,咱劝你呀,多置地,多置房,老老实实收租子喝着酒咱就把钱赚了,还保你一世平安。”
      看到那常客不解,这位大爷也就更加满意了,继续笑着说:“小老弟刚来北京,不知道这京儿里的情况。这么和你说吧,昨儿我可是在酒馆儿里碰见了,蔡先生。”
      “哟!蔡先生啊!”周围站着的人都纷纷惊叹道,“这蔡先生他老人家可是留过洋的,这现在那民国朝廷里面他老人家还有关系了!老爷子,你碰见他啦?给我们大伙说说。”
      “别急别急。”老爷子喊伙计换了一壶新茶,滤掉了前两杯,等第三杯喝完之后他继续说道,“昨儿我碰见蔡先生,我说蔡先生,您老人家有这么大的学问,又是前朝钦定的留过洋的,这秦五爷和方三爷都开始办厂开银号了,您老人家看这事有谱吗?”
      “你们才蔡先生怎么说?他直接哼哼了两声。”
      说着这老爷子还扮相果真哼哼了两声继续说,“哼哼,就他们那也叫厂子?你是不知道那洋人的厂子有多大!那比北京城大的都有几十个。所以他们那叫厂子?他们这些人就是爱瞎折腾,就他们这点家业,那也小娃子和稀泥玩没什么差别。这也就是人家洋人瞧不上,看着吧要是那一天他们真得罪洋人,哼哼!十个这样得厂子也被收拾了!我早就说过,多置地置房子,安安生生过日子比什么都强偏不信。”
      我继续问蔡先生:“那五爷说能办厂子办实业能富国啊!蔡先生那又是两声哼哼。”
      “哼哼!富国。是富他自己吧。他这样的人我还不知道吗?四个字那就是沽名钓誉。自己办厂子,钱进了自己的腰包。你说富国,他富的哪门子国哦!这挣钱慢慢就是跪着挣,他还有那个什么方三爷倒好,想站着挣钱下辈子吧。”
      “可是方三爷说。”
      “方三爷?哦!那个方诺昀啊!那个腐儒说的话你怎么能信呢?他就是个呆子,人又木讷。仗着自己读了两本书,到处给人说办厂好实业好。到头来了,色字头上一把刀,为了一个女人折腾了大半辈子。真是把读书人的脸都丢完了。亏他还说什么爱国,富强。也就秦五爷那种不怕折腾的主,能和他说得过去吧。看吧,迟早有他们好果子吃的。”
      将昨天的对话说完。刚刚的新茶也已经只能见些茶渣了。伙计连忙又换了一壶新茶,等第三杯喝完,老爷子继续说道:“所以不要想着穷折腾。蔡先生可说了,这折腾来折腾去,到头来还是人家洋人的产业。拿全部的家产去开什么工厂?咱这些人发家哪个不是几代子人的努力,到时候全赔了,到地下怎么见祖宗啊。难道和他们说祖宗我把家业全给洋人了?”
      听完这话周围的人开始又议论了,刚刚的常客也开始打听哪里有卖地卖房的了。有人和他说秦五爷正在卖地,方三爷也在卖,你可以可以去问问看。常客听完,酒钱也不解的就走了,还带走了一个追着他要账的伙计。
      其他人则开始在议论五爷的厂子什么时候会垮,到时候地下了他两该怎么办。就这样五爷和三爷在不知不觉中,为今天的话题当了一次主角。
      留洋的日子对于翠翠而言相对充实,谈不上枯燥。至少她不用像其他留洋的学生一样勤工俭学,所以她尽可以见识当时在私塾时先生所说的黄金国度,今日去首饰店鉴赏一下珠宝,明日又受到本土学生的邀请去剧院欣赏最新的戏剧。翠翠早已不是当年的翠翠,她不知道秦五爷和方三爷还是不是当年她在酒馆里面见到的模样。应该有所改变吧,翠翠有的时候会不禁想到,秦五爷的头发总得白几根吧,方三爷现在也应该成亲了吧。然而无论怎么说有一点总是不变了,那就是每月的今天从大洋彼岸伴随着本票寄来的家信,这信有时是五爷写的,时而也是三爷代写的,大致都是说家里的变化,同时也少不了关心和鼓励。今天也是翠翠25岁的生日,所以她更加期待这封来信了。取了信件,回到房间,将本票放在一旁翠翠便开始看起了这封信。这封信的内容非常长,主要还是祝福今天是翠翠的生辰,同时告诉她,她现在也是一名真正的大姑娘了,又喝过洋墨水,所以想询问一下翠翠今后的打算,若是想回国那么五爷近期可安排船只,若是想继续留洋深造五爷和三爷也当继续资助翠翠读书。但是第二页话锋又是一转,说五爷和三爷经过深思熟虑之后还是建议翠翠继续留洋深造,一是朝廷现在动乱时局不稳,恐遇危险。二是翠翠女儿身,既回国,既无资本供其温饱,又无一技予其自足,所以还是建议翠翠继续留洋深造,但每月资金恐要减少,这也是最后五爷和三爷像翠翠致歉的原因,因经营不善,近期难以为继,只得在削减翠翠的开支费用,请她原谅。信的最后五爷还是继续叮嘱到,如果是为社稷翠翠想回国,五爷欢迎。若是为五爷的工厂,则大可不必希望翠翠慎重。
      翠翠盯着这封信看了很久很久,又接着拿去那张本票看了很久很久。翠翠想起小时候五爷在酒馆里说的那番话实业救国,为国为民。又想起三爷反驳酒馆众人的那番话,莫为后人做罪人。终于在这个连猫头鹰都能睡着得深夜翠翠开始回信,信的内容很简单首先是她表达五爷和三爷这么多年以来对于她的照顾,其次翠翠打算继续留洋深造,并表示五爷和三爷今后不用寄钱过来,一心一意办好自己的实业。翠翠也会在这里自力更生用她在信中所写的就是,其他自费学子尚且能通过劳动自力更生,她翠翠又为什么不能呢?今后翠翠希望可以通过她自己的劳动来立足。接着在以后的不知道哪一天可以通过自己的学识才华来帮助五爷和三爷更好的实现他们的梦想。最后翠翠衷心的祝愿五爷和三爷身体康泰,心想事成。
      第二天回信就伴随着翠翠的祝福远洋了。翠翠不知道五爷和三爷接到这封信时会是怎样的心情。但是今天翠翠心情却是极好的,因为她从现在开始就要自力更生了。虽然接下来的困难和刚来这里的时候一样多,但是翠翠早就不是当年在那艘船上害怕的翠翠了。而北京城经过了多少年的变化,也早不是当年那个北京城了。
      这天是清明,城里的李老太爷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去世了。李老太爷90又3在当时来说这已经算是喜丧了,所以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脸上也见不得多少悲伤,甚至有好友带了两串鞭炮嘱咐宅子里面的下人调个吉祥的时辰给放了去。鉴于李老太爷身前的名望以及其平日待人的祥和前来吊唁的人也是众多,伙计也不好一一验明,只好是衣衫整洁者进,随礼者进。这也就使有些人钻了空子,名为吊唁,是为饱餐。如果被拆穿那也是不怕的,大不了被李府的下人拖入后院打一顿再扔出来,好歹也填了肚子。
      夜渐深了,看门的狗也找窝睡了。然而一个勾着腰杵着拐的人却悄然在路上开始走着,走了没多久,他就在闪进了一个小酒馆里,可一个没站稳他又跌倒了。回头对着那个仅容一人低头通过的小门骂了一句便又麻溜的起身。小酒馆深处,掌柜的听到了前屋的动静开灯,只看到一个颤巍杵着拐勾着腰,紧捂着瓶的人。掌柜的定睛一看赶忙:“哟!这不是秦五爷嘛!您老真是稀客,稀客啊!”说着掌柜的也赶忙上前搀扶秦五爷坐下。
      秦五爷颤抖着坐定摆手笑着说:“不稀客,不稀客。这个点儿过来,掌柜的,别...别嫌我老头子打扰哦!”
      掌柜又给五爷添着一碗水,笑着回应道:“不打扰,不打扰。五爷您老能来我们店,那咱们也是倍儿有面子嘛!您说时下这局,还有谁能来这儿啊,也就只有您秦五爷一个和方三爷...方三..”掌柜的嘴里念叨着,左瞅瞅,右看看也没有看到方三爷连忙拍着自己白刺头笑着说,“老喽老喽,这人都看不清楚了,该打板子,哈哈该打板子啊。”
      秦五爷看着掌柜的这模样也笑着打了几个哈哈:“方三爷?哈哈哈,恐怕也就您老和我这个老小子喊他一句方三爷喽哈哈哈。不上算,不上算。”说着五爷便拱手笑道,“这些年也多亏您老抬举我,这么多年都五爷五爷的喊。哈哈哈,现在那个姓方的,和我这个姓秦的哪里还是什么爷哟。不过是苟且偷生,窝窝囊囊的过日子。”
      “哈哈”门外这时又传来了一阵爽朗的笑声,可那声儿没笑几下却又是一阵咳嗽,接着有笑起来。五爷和掌柜的都看着从门口走进来那穿着粗布长衫,背着一篓背果子的人。来人卸下篓背。朝二人拱了拱手笑道:“确实和五爷说的一样,方老头子我呀,早就不是什么爷了!承蒙老掌柜您爱戴,喊了老朽我这么对面爷,愧不敢当,愧不敢当啊。”说着也不需要掌柜的照顾,护着一篓子果子也慢慢坐定。然后指着五爷的怀里笑着说,:“五爷您怀里的这是什么宝贝呀!给我们开开眼也好啊。”
      “哪里有什么宝贝。”五爷苦笑的摇了摇头将怀着的瓶子放到了桌上,“一瓶烧刀子,在李老爷子家里讨的一瓶。”
      “哟!”掌柜的端详了这瓶子半天,说道“这,这李老爷子家门可不好进吧。”
      “老头子我当然有妙招啊!”五爷笑呵呵点说道,“我是啊左一句攀关系,右一句哭老爷子。那屋里那几个小子还不得给我点儿面子,看我哭的真切打发了我一瓶酒,让我揣回来。嘿!你还别说,那小子还真有意思,说您哭我们家老爷子,行,当时咱这么是什么?是喜丧啊!您老这岁数大,也不方便这里哭不像话,还不如啊我给你瓶酒,您呐,自己回家,慢慢哭去放开了哭。你说说这老小子说的是人话吗!他老子死了,他脸上笑呵呵的,我给他哭丧,他还要撵我,我要是他老子啊,非气活不可。”说着五爷便把那瓶酒打开,给三爷和掌柜的到了一碗,最后给自己到了一碗,“不过最后啊,咱也想通了,那是他老子,不是我老子。他个做儿子的不上心,我个做外人的仁至义尽了。”
      说完五爷很大口的喝了一碗酒,接着就没了话,又过了一会只听他,“哎~这人呐一是命,二是运,三是风水,四是姓名。我秦某人呐!做半辈子实业,半了半辈子工厂,结果了,厂子厂子没了,现在天天给人赔笑脸,窝窝囊囊做人,你说,我这图的什么呀我。啊~”他又喝了一小碗酒,慢慢的靠着那根拐站起来接着又笑出了声,“掌柜的,掌柜的,咱这一辈子不值得啊,不过倒是可以当个笑话听一听也让咱就流传流传。以后啊要是有人到你家来喝酒,你就和他讲,就说啊,有个秦五爷年轻的时候热爱实业,爱救国,爱救穷人,可是到最后哇,他自己变了一个穷人。没人管没人问。”然后他又扭头盯着那瓶烧刀子,继续说道,“你应该劝他们,有钱就得就应该吃喝嫖赌,就应该胡作非为!应该置地!办田!收租子。可就是千万别当好人做好事,搞实业。告诉他们,秦某人这么大岁数大了,临要进棺材的时候才悟出这么点儿道理。”
      “哈哈我也比你好不到哪去。”三爷起身苦笑的说到,“为国,我...我爱我们的国啊,我...我一直想通过我自己学识我要让他富强啊,我不想再有穷人,我不想再让我们的后辈受洋人欺负啊。我...有错吗?我有错吗?为私,我..我办实业开工厂,我是想让我喜欢的姑娘能够多看我一眼啊!可是她家门槛高,我...我只想一步一步一步一步一步一步的往上爬!爬到和她们家同样的位置,我才能给她家提亲,下聘礼。我才能有我自己的幸福!都说我方某人非要吊死在一棵树上面,女人嘛多入牛毛!再找,条件好的多的是。可她们是人!我喜欢的是个人呐!我喜欢的不是根牛毛!我娶的也不是这个条件呐!我对她一往情深,她对我也好。我,我只是凭良心想追求幸福!可现在了,好嘛,厂子厂子没了。喜欢的姑娘当奶奶了。我呢,哼!落得个卖果子的下场!一事无成。”
      “我...”方三爷也站起来了攥着手用颤抖的声音接着说道,“我爱咱们的国啊!可是,我的国不爱我啊!他看着我受欺负,他还联合洋人端我吃饭的家伙!能怎么办呐!”
      “我....也只是想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啊。”掌柜的这时也终于忍不住起身起身说道,“我刘某人活了大半辈子了,天天给人赔笑脸,消灾,免祸。我...我只想安安稳稳的活着,这我有什么错?可我那茶馆偏偏又被人夺了去,我两代人的家业啊!我...我两代人的家业就这么没了!刘知远,刘知远,知为博古论今,远为志存高大。我这辈子最错的事儿就是叫了这个名字,我窝囊啊,真的是窝囊”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方三爷才知道他喊了几十年掌柜的他的真名。
      “好名字,好名字。不过的确是可惜了。”方三爷暗暗想到,不过他现在更多的却是汗颜。“不过也认命了。”五爷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开口说话了,“咱这一辈子啊,拼过,不后悔,哼!好歹啊,当年的那些书没白读不是,好歹啊,咱问心无愧不是。好歹呀——”
      这夜是个晴朗的天儿,繁星点点,银光射在每一家的窗前明亮极了。小娃娃们是做了个好梦,不知道他们梦见什么。刘掌柜,秦五爷,方三爷昏昏沉沉趴在桌上睡着了,他们也开始做梦了,然而这梦好怪,他们梦见了自己回到了过去,原来的家财万贯,又给了他们一次选择的机会—
      翠翠终于回国了,从海上回来经天津卫绕廊坊总算还是回来了。和送她时相比回来的时候就冷清了许多,虽然她走的时候也只有两人送她吧,但终究还是有人送嘛。或许是翠翠没告诉五爷和三爷她要回来的消息?翠翠只能用这个理由来安慰自己,等会去酒馆给五爷和三爷一个惊喜!于是她跳上了黄包车指挥伙计径直朝酒馆走去。然而车夫缺不知道那个酒馆的地方。翠翠纳闷的问车费,就是那个巷子里面唯一一家酒馆啊。车夫笑着对回答翠翠回答,那条巷子他天天跑。翠翠说的那个地方是一家洋人办的当铺。
      翠翠无奈只得先让车夫跑到那个巷子,到哪一看果真是个银行。翠翠觉得自己记错了,连忙问旁边的行人,得到的答案也都说这里一直以来是个银行不是酒馆。于是翠翠更加坚定自己是错的,当她快要走出这个巷子时,一个老头追了上来,砸吧砸吧手上的烟,问翠翠:“你打听那个酒馆?”
      翠翠点点头回复是的。老头又砸吧砸吧烟说道:“哦!那铺子啊,早几十年就没干了!连那当年的开铺子的老头都死了。”
      “都死啦!”翠翠难以置信的正大到眼睛只盯着老头,“那....那秦五爷和方三爷呢?”
      “秦五爷?哟,还方三爷?”老头想了想,“哦!你说的是那个秦洛还有那个方诺昀啊!也早死啦!那姓秦的去年死的,我还去吃个饭了。那姓方的,今年开春就死了又没人收尸还是我们几个老东西给他找了地埋了。姑娘你也是高义啊,还叫他们爷。爷?爷算个屁。一辈子为了女人,为什么票子然后还把自己搭进去了。不值,不值啊”
      翠翠辞别了老头,现在她心里比难受想哭这些,更多的是空,空空的。刹那天地无限宽,没有尽头,没有未来。她恍惚惚的又到了原来读过的私塾小学。那个小小的私塾和那不大的小学校也不在了,改成了洋人的咖啡厅和银行,翠翠倒是对于这些有股莫名的归属感。于是她就真的进去喝了杯咖啡,和五爷和三爷默默的做着最后的告别。
      当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当原来的酒馆终于还是变成了酒馆,小学最终还是换成小学之后。翠翠终于可以携着自己的孩子到这个酒馆里面来做做,孩子来的时候和翠翠原来第一次和酒馆的时候一样大,翠翠和孩子说了自己小时候的发生的事情,那时有个秦五爷供自己读书,有个方三爷总会送自己个小玩意儿,同她说自己喜欢的那家姑娘,还让自己背诗,然后讲他们创业的过程还有舌战群儒的画面。孩子饶有兴趣的听着,听完后和翠翠说,以后他也要开工厂做实业。翠翠听完后很欣慰问孩子为什么要开工厂呀?孩子说,强国呀!让国家不受欺负呀!翠翠听完就更加高兴了。
      转眼间翠翠也老了,也终于到了杵着拐棍,让小伙子们,小姑娘们喊小老太太的年纪了。这天翠翠的孙子因为早恋又和爸妈闹别扭了。翠翠于是又带着孙子,来这家酒馆喝茶,但是孙子喜欢喝可乐不喜欢喝茶,翠翠依了她。之后翠翠又和她讲起了那段故事,然而孙子只喜欢她出国留学的事情,然而那段时光翠翠实在没什么可讲的。于是翠翠想,孩子不是在谈恋爱嘛。那就讲讲方三爷吧。可是当翠翠讲完,孙子缺满脸嫌弃的说,奶奶,这方三爷就是个舔狗嘛。这个家嫌弃他,其他人未必嫌弃他嘛,天涯何处无芳草嘛对不对。这要换我,你嫌弃我?好啊,我有钱,我就不信找不到比你更听话的不嫌弃我的,今天你让我滚蛋,明天我就让你高攀不起,顺便让你家破人亡。还有您老生常谈的那个秦五爷,妥妥一个富二代,咱爹努力过了咱还努力什么啊?吃喝嫖赌不行?瞎猜哪门子心呢?砸钱进去还听个水响呢?也对,他也就听了个水响。
      翠翠安静的听着孙子的话,不禁想到当时在酒馆里面似乎听到同样的话,或许这才是正常人的想法。然而翠翠现在也不想再想这段往事了。喝了杯中的茶,翠翠正欲站起来,突然听到了身后一小孩在念诗,“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任尔东西南北风,任尔东西南北风。”翠翠反复的在嘴里开始念叨这首诗,如同当年方三爷当时在她面前反反复复念的那样。接着在孙子错愕的表情下,翠翠解开腰间的玉佩,颤巍巍的蹲下给那个小孩挂上。望着小孩那水汪汪的大眼睛,翠翠慈爱的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不禁想到,“或许这才是后辈真正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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