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似故人》野渡春潮

2、东风 樱花树下，

　　杞城的雨多在春季。都说“春雨贵如油”，这里反倒便宜的很。就算不下雨，空气也湿得能拧出水。风挟着沉沉水汽，走的和缓而温柔。

　　郗林坐在街边的咖啡店里，临着窗边，偶尔暼暼街对面的大学校门口。从三天前开始他就坐在这里，点一杯美式，像在等什么人。

　　校门口同往常一样，会在下午四五点走出一个青年。他身形修长，芝兰玉树，总笑着跟朋友结伴，亦或者笑着和门卫保安打招呼。今天他是独自出来的，照常和门卫寒暄后，没有离开，而是向着咖啡店走过来。两人视线交汇，没有分开。很明显，郗林被发现了。

　　“您好，您是在等我吗？”

　　沈明熹声音温和，给人一种和风拂面的感觉。郗林没回答，但请他坐在对面。

　　“我并不认识您，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连着被陌生人盯了三天，任谁都会有些难受。沈明熹打量着面前的人，估摸着危险性不大，才先开的口。

　　“抱歉，”郗林开口，却只礼貌了一句就突然感觉嗓子发干。手指摩挲着咖啡杯，开口道：“你认识……沈重归吗？”

　　郗林还是郗林，样貌也和记忆中的自己没什么偏差，只是略显稚嫩，回到了刚上大学那会儿的年纪。他在自己死前早就做好了准备，即便在车祸时也没有慌张。他那时只有一个念头：终于来了……

　　所以，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没死掉，心里不是劫后余生的喜悦，而是一种淡淡的感觉，有点可惜。

　　自己名字和样貌没变，甚至年轻了十几岁。一样的父母，一样的环境，却莫名其妙多了一个哥哥。家里经常开自己玩笑，聊起他小时候的事，从剩饭，迟到的鸡毛蒜皮到各种顽皮捣蛋进医院的惊险。可郗林记得清清楚楚，自己从小就是懂事早熟的孩子，家教还很严格，调皮捣蛋是不可能的，更不用说剩饭剩菜这种生活陋习。

　　可身边的很多人和发生过的事都与先前一样，没什么差错。这很像重生，但又不同。

　　沈明熹听到郗林的问题，露出一副怀疑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不算认识吧。”

　　看着沈明熹的样子，确实不认识郗林，也不像说假话。

　　“沈重归在A大挺有名气的，我也仅限于眼熟，他并不认识我。你如果想找他的话可以在学校问问，我并不了解他。”沈明熹还是很好脾气的回答了郗林奇怪的问题。虽然此人他压根儿没见过，问的问题也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沈明熹的样貌脾性都与郗林记忆中初见的他一样，却没让郗林有熟悉的感觉。郗林所知道的沈明熹与沈重归的关系，与如今不同。

　　他知道，沈明熹与沈重归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一个是半道进门的私生子，一个是名正言顺的大少爷；一个为人质朴，秉性温和，一个戾气十足，下流低劣；一个名牌大学的高校高材生，一个精通吃喝玩乐的夜店小王子。两人的身份尴尬，关系自然也就好不了。就连他第一次见沈重归，都是沈重归与父亲在沈家闹矛盾，而沈明熹则是矛盾的源头。两人见面，沈重归就没怎么给过沈明熹好脸。

　　如今，两人却是毫不相干的陌路人，唯一的关系就是可有可无的“校友”。

　　郗林没有再多问什么，干聊了两句没什么营养的话。两人谁都清楚已经话不投机了，沈明熹便扯了个借口就要告辞。

　　“对了，别在咖啡店里等人，想找他就去找啊。”沈明熹离开时转身，对郗林说。

　　“他人还不错。”

　　郗林顿住，沉默地坐在位置上。

　　是了，这个世界与之前最大的不同，不在于自己身边发生了多少的变化，而在于曾经关系紧张甚至势同水火的两个人之间的恨消失了，最大的纠结与矛盾因为关系的消失而消失。这是一次新生，或者说，是一个最美好的开始。

　　夜晚降临，郗林回到小区楼下向上望时，看到自己已经很多年都期望却没实现的景象。一幢耸立的高楼，亮着一排的灯火，像星星穿成了一条链子，从天幕上晃晃悠悠垂落在人间。中间没有断层。没有一户人家因为奔波在外，忘记点灯。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感受着这个世界不太真实的美好。真的太梦幻，所有的矛盾，失望，遗憾都能在这里圆满。他的眸光轻轻闪动，沈明熹已经不是从前的沈明熹了，这个世界的很多东西都好像与从前一模一样，但却已经不是原来的了。这看起来是一次重生，是老天给他的的一次弥补的机会，但究竟是否真能如他所愿？

　　郗家晚上难得有了人气。

　　“小林子，你去年答应考上A大就带我去看樱花，我都惦记好久了。”

　　郗林醒过来后的状态经常跟游魂似的，总是在发呆，盯着某个地方看很久。郗邈看着弟弟又开始发呆，碗里的西蓝花已经被他盯了两分钟了，筷子却一动不动。如果眼神是把刀，那西蓝花估计能被剐的可怜嗖嗖就剩个菜叶了。

　　郗林听见叫他，反问道：“你刚刚叫我了？”

　　郗邈嗤的一声笑出来：“没有，我喊隔壁王大爷家养的狗！”

　　郗家父母听了忍俊不禁。郗母冲郗邈回怼：“怎么说话呢！”而后又揉了揉小儿子的头。“你哥想去A大找小姑娘，问你什么时候能带他去。”

　　“我哪有，就是想看看花！”郗邈反驳道。

　　“噢，想看‘花’啊……”郗母的笑意更加深了。

　　郗林没太在意这暗喻，很认真的看着陌生的哥哥和父母亲密的调侃，感受头上陌生而温柔的触感，觉得一阵心安。

　　原来，被人关心与亲近是这样的感觉。真是好久……好久……都没有感受过了。

　　“樱花的花期确实到了，明天周六，我带你去。”

　　第二日，郗林望着窗外的雨，有些发愁。“怎么办，我看着要越下越大，你还去吗？”周六原定要看樱花，可眼下的状况就像是老天爷在看玩笑。

　　“去去去，不能拖！”郗邈换上鞋，抓起雨伞，“今天去的话还能赶上看花，等明天花都被雨打完了，我还看个锤子！”

　　郗林无奈的带着郗邈一路披风沐雨，到了A大门口，衣服已经湿的差不多了。可郗林不久就发现，自家哥哥可能真的像自家母亲说的那样，是来看“花”的。

　　在郗林已经第五次拒绝引荐各种漂亮的A大学姐学妹之后，十分头疼的让郗邈自己随便逛，而自己打算回宿舍换一身干净的衣服。一身黏糊糊的感觉让郗林感觉很不舒服。

　　看着郗邈自由的奔向心中期待的校园美女的背影，郗林转身向宿舍的方向走。渐渐的，他在雨中又失了神，不知不觉间已经往A大背靠的杞山方向走。

　　离那片樱林越来越近，雨也慢慢变细变小，从一滴滴的雨珠化为一片潮湿的水雾，柔软的包裹着一丛丛的樱花。风也忘了吹，稍稍落在树梢上逗弄枝头的花瓣。而树下，是他曾日思夜想又不敢触碰冒犯的人，正静静地倚在树旁看他。在那一瞬间，无尽的思绪和情感翻涌上心头，化作一团炽热的火，将他的心烧成灰烬，疼的血流不止。

　　该怎么说话呢？

　　该说什么呢？

　　嗨？你好？我看你很眼熟？

　　太多的话像是一个个珠子争先恐后地想要蹦出来，却在喉咙那么大小的地方一齐堵住，一颗都挤不出来。

　　却没想到……

　　“你……也是来看樱花的吗？”

　　多么温和美好的初见。有微雨，有春风，还有一片如云似锦的繁花。这其中窥见的所有世间美好，都属于此刻对面不识的故人。这是在郗林心中期待了多少次的，与真正的初见完全相反的相遇。

　　毕竟原来的初见，夹杂了太多的偏见与误会，奠定了两个人悲剧的结局。

　　“明熹走了，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是我主动安排的他进公司，你也准备一下转让股权的事。”沈夔放下筷子和一直端着的和蔼面孔，语气严肃不容拒绝。终于是卸下了一直在小儿子和客人面前的伪装，跟大儿子露出獠牙。

　　“所以，你这是开始问我要权了？”沈重归冷嗤一声，反问道。

　　“这本就是我的公司，什么叫问你要权！这件事只是跟你说一声，没有要问你的意见！”沈夔强调自己身为人父的威严，声音又提高了几度。

　　“你的公司？”沈重归冷着脸，口中的话如同一道道刀子，刮着沈夔的脸皮。“你忘了你的公司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是当年项家的入股支持，填了你的窟窿！是我妈没日没夜的陪你找项目，谈合作！是我继承着我妈的位置帮你维持到现在！”

　　“如今你倒好。我从底层干起，几年打拼换来的地位，结果前脚出了车祸，你后脚就把沈明熹插进公司里要压我的势。他刚大学毕业你就帮他找好了一个铁饭碗，安乐窝。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卸磨杀驴也没这么快吧！”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注意。我妈才去没多久，你就领进家门一个跟我差不过三岁的弟弟，哄着骗着我要把沈明熹领进家门。还叫我特别无私的认弟弟，不过就是想吞了我妈的那部分还想腆着脸跟项家往来吗？”

　　“这就让我给沈明熹做嫁衣？他一个半路进门的私生子，他他妈配吗！”

　　“沈重归！”沈夔气的站起来，举起手狠狠地摔了沈重归一个耳光。屋子里静的落针可闻，一片无情的安静。沈重归呵呵笑了一声，目光冰冷地啐了一口，“他一个私生子，想要什么，就别等着我在施舍给他，我可不养狗！”

　　沈重归起身大步离开。开门后，看到沈明熹正站在门外。

　　“听够了？那我也不跟你藏着掖着，我不会做拱手让人的事，何况是一个拆了我家的仇人。”

　　“哥……我东西忘拿了，不是故意听的。”

　　“别叫我哥！刚刚你也听到了，这也没能让你放弃讨好我。强撑着装和气，你不膈应，我嫌恶心！”

　　沈重归顶着半肿的脸，双眼血红，冷漠的看着沈明熹。眼神掠过一旁的郗林，凉薄的嘲弄意味十足。

　　“小帅哥，见笑了。”说罢，转身离去。

　　就好像印证了初见的孽缘似的，往后的一系列相遇也都糟糕透顶，彼此的难看印象也一层一层的加固，变成牢不可破的围墙。想要心平气和的交谈，大概都要积攒多年的好脾气和半辈子的好运气。

　　郗林很多次幻想着有那么一天，可能不需要晴空万里，也不用繁华升平。他可以不是沈明熹的同学兼追求者，沈重归也不是沈明熹身份尴尬的哥哥。两人是最简单的身份，在一个普通的日子里相见，可以很狼狈很糊涂，也好过从初见就埋下怨恨的种子，因此错过一生。

　　而如今，那个人正在他对面，平和地问他：“你也是来看樱花的吗？”

　　他想，世间最好的重逢，就在这一句了吧。

　　郗林看着他走近，心跳毫无征兆的擂起鼓开，紧张的手都不知道怎么放了。

　　“你好，沈重归。”沈重归面容很干净，半长的头发扎在脑后，有一个小揪。眼睛狭长，笑起来细成两条缝，给人很温柔的感觉。他笑的时候很喜欢歪头，亲近又俏皮可爱。

　　这样的人和记忆中的人有很大的差别，不沾染一丝一毫的戾气，好像所有的烦躁都能被这么一副笑脸安抚下来。郗林踌躇起来，这样的相遇太过于美好，好似不可触碰的泡沫。

　　郗林一时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沈重归看他垂着头，微微挑起眉，欠了欠身子，把脸凑到他跟前，勾起一抹笑来。

　　“小帅哥，你害羞啊。”

　　“我……没有！”郗林一时间恍了神，反应过来自己被调戏了，沉了沉声音。

　　“你好，郗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