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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   1. ...

  •   “河里流过所有往日淹死的名字,撑开雨伞好像朝风开枪。”

      南城
      雨还在天空中飘着丝,远处的海浪翻滚着乌云下沉闷的空气,对面的山在海岛上静默着不说话。
      一辆黑色的老式私人轿车在这栋楼下停住了。司机走下车撑开伞,拉开了后座的门,随后下来一个大约十五六岁的白衣少年。在黑伞的笼罩下,给少年的脸庞打上了一层冷冰的阴影。
      大概这里的建筑风格都很统一,水泥糊成的三层复式小楼,阳台上的爬山虎肆意。远看就像众多屋檐下长满的青苔。暗绿色的叶子一层一层往下坠。不知是否因为下雨的缘故,看起来复古又忧郁。
      少年跟着打伞的人走到了门口,那人按了按铃,随即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伴随下,门打开,走出来一位穿着时髦的妇人。
      那妇人的面庞与少年有说不清的相似,许是十多年没见,记忆已经暗淡的缘故,他稍稍愣了一下,动了动唇,却也没说些什么。
      “是…小予吗?你是小予吗?”妇人突然开口。有些不知所措。
      “是的。”面前的高个少年一脸平静。
      太久没见了,我□□所牵挂的母亲。
      尴尬地走进屋内,客厅很宽敞,褐色的扶梯蝎尾一般盘旋上楼。刚才没注意,原来沙发上还坐了一个人,一声不吭地戴着耳机。他的头靠在枕头上,微微仰着面,手揣在外套两侧,在妇人止不住哭泣的寒暄下,那人自始至终都没睁开眼睛。
      为了进一步缓解尴尬,方才开车的男人搂着宋自予的肩,指着沙发上的人介绍了一下。
      这是港生,和你同一年出生的。
      话音落了好久,那人还是没有一点动静。男人直接走过去一把关了音乐。
      江港生这才抬眼。不只是有什么不满。
      “啧。”
      直径起身走上楼了。

      这孩子。
      江建国叹了口气,拍了拍宋自予的肩,把整个屋子的人都介绍了一遍。等到夫人的心情平静下来之后,领着他上去参观房间。
      二楼是各种工作室和书房,三楼才作为起居室。楼梯转角是走廊,一排排全是卧室,严惠直接走到了最后一间。她微笑得很慈祥。
      “以后小予就住在这里,有什么需要尽管和我们说。”
      这间房的采光很好,装修和整个楼的格调一致,深褐色的纯木的床,柜子。甚至有一种原始的木头和油漆的味道夹杂在空气里。这里还连着一个很大的阳台,铁质的栏杆上缠绕着深绿色的藤,大概因为雨水未干,有微风吹过的时候总是一颤一颤的,仿佛吊着很重的一口气,摇摇欲坠。

      宋自予拖着沉重的生活,一路上拖到了今天。他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松掉那个随时紧绷的心脏。今天早上明明还在那段不可描述的绝望之中,现在却面临着新的生活。他没法去想象,也不敢去预估。
      生怕想错了什么,做漏了什么,生活又开始流转。他很害怕自己的未来。
      在这个本应该充满希望和蝉鸣阳光的最热烈的季节里,他失去了自己最亲近的人。
      宋自予的东西很少,只有两个行李箱。收拾好东西后差不多是下午五点左右了。他听到了楼下阿姨炒菜的声音。油在锅中炸出和锅铲摩擦的声响混合着飘上来的香气。
      但是好像昨天才经历过这一刻,一切都好熟悉。
      他沉浸在了对某一段日子的思念中。
      然后被两三下的敲门声拉出了思绪。
      放下手中东西,打开门——-
      外面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少年。应该是刚刚在沙发上那位。
      现在看到正面才发现他的模样很俊,身材高挑,比他高出一个头,肩宽骨细皮肤白嫩却不女气,单眼皮,眉毛锋利狭长。脸上有青春期发育的棱角,稍微长点的头发丝落在眉间,耷拉在鼻梁上方。因为光线的缘故,落在对方身上的是大片阴影,整个五官都显得立体。
      说到底也同是少年,全身都是藏不住的张扬。此刻却又有一分不耐烦和毛躁。
      “你妈叫你吃饭了。”
      “哦,好。”
      宋自予便跟在他身后下了楼。
      然后度过了这顿丰盛且陌生的晚餐。

      大概是每个地方的夏天都是如此,雨一停,热气就开始往上冒,还混着地表浸出的湿意。楼下一路的黄连木在海潮的伴奏下轻晃枝桠,将夏日傍晚的溽热往两边散。
      这才刚下过雨,宋自予也不好意思开空调,简单地冲了个澡就往阳台上坐着。六月的黑夜来得晚,沿海地区的白天更不想走。已经八点了,天空灰蒙蒙却依旧亮着。他穿着睡衣,领口敞开了一些,栏杆上绕满的绿叶一片一片起伏,把晚风往身上兜。许是没有适应,仍然浸了汗出来。
      在道路的另一头,有一堆刚打完篮球正往回走的男生,三三两两搂着肩畅聊着。尤其是中间那个最为抢眼。身材高挑,很瘦却不病弱,小腿肌肉匀称依旧能看出和同龄人一样的矫健。
      江港生今天晚上和朋友约了三场球,此刻正出了一身汗,加上这湿热的天气,就把稍微长一点的刘海向上掀起,露出额头。
      “诶,港生,你家阳台上坐着的是不是新来的那个啊?”
      身边的男生一边搂着他的肩,一边用手往斜前方指。
      顺着看过去,有个人躺在阳台上的靠椅上。衣服很宽松,显得人很小。此刻有些昏暗了,只能看清个侧影。
      “应该是吧。”
      “你也太不够哥们儿了,人来了怎么都不告诉咱们一声,居然还不带出来一起玩玩。”另一个男生说着说着便故意用肩膀去撞了他一下。
      “我又不熟。”江港生沉着个脸,十分冷静地来了这么一句。
      “比你大啊?”
      “哪个?”
      “就阳台上那位。”
      “就大一个月而已。”
      几个人聊着聊着便很快走到了岔路口,旁边就是他家。
      “那明天学校见啊。”
      “明天见。”
      “下次出来玩记得带上人家!”人都走老远了还不忘吼这一句。
      谁?
      ?!
      港生无奈得攥紧了拳头。

      南城的高中要七月份才会放暑假。还有一个月。
      结果当天晚上就被敲开门问他考虑什么时候去学校报道。
      虽然才来第一天,但是继续在房间里呆着没什么意思。宋自予没怎么想就说明天吧。
      第二天是周一。

      六月份的夏日气味很浓。尤其是雨过天晴之后,清晨海上吹来的风轻轻摇动着路边黄连木的树叶,从叶捎到枝桠,能看到微光在缝隙间打转。一个来回又一个来回,差点暴露了风的行踪。
      沿海地区很美,晨曦浮在海面,给远处的山岛镀了一面金,明暗分离,背面则是黑压压的影子。周边嘈杂的海浪就像是这场日出的开幕,模糊的海天交界处顶着小片红日,在海浪的簇拥下一点一点往上涌,照得周边的屋顶明灿灿一片,紫色的红色的蓝色的,像湛蓝天穹下五颜六色的糖果。
      宋自予很早就起床了,为了不吵醒别人,安静地在阳台上坐着。

      他看了看表,才六点多,走廊上有轻微的动静。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白色衬衫式校服的男生骑着自行车出了小院。他身姿利落,骑车的动作由为轻松,路过每两栋楼间的缝隙的时候,光就投过来打在身上,将他飞扬起来的衣角和头发镀上了一层的金灿灿的光边。
      岔路口有几个同款装扮的男生,等到他一过去,就一齐骑着车往远处走。
      宋自予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直到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里。
      然后没过多久,严惠就叫他下去吃饭了。说的是要亲自开车送他去学校报道。

      南城一中四个大字在明晃晃的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和主任头上的如出一辙。
      “我们这个学校啊,可是一流省重点高中,从1966年开办,到现在获得过阳光体育示范校,国家级教育示范校……”主任姓刘,一口流利的地方普通话滔滔不绝介绍着学校。
      “这里呢,是我们的空中操场,全省唯一一个拥有双层操场的学校,今天刚好集体朝会哈,我们的学生可是出了名的自律守纪,现在咱们可以在对面教学楼上去看看。”
      操场对面教学楼上的视野很广,站在顶楼可以看到整个操场。一群穿着白色衬衫的学生端端正正站着不动。
      “那个那个现在在台上总结的,就是我们学校高一的学生,成绩由其优异,老师们啊都经常夸他,光是这一年就为学校挣了很多荣誉。”
      刘主任指着主席台上讲话的学生,脸都快笑成一朵花了,语气里全是自豪。
      “这孩子,叫江港生,估计以后你就认识了。”
      宋自予听到这个名字,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盯了盯旁边的严惠,她只是安静的笑着,这笑容颇有深意。但是没有说话。
      他也就跟着点头回应。

      一连串手续办完后又去领了教材和校服,快要中午了,太阳越发得猛。
      回去吃了个午饭,便匆匆赶了回来。
      真的是一刻也没停歇,他的校园生活又继续了。

      这里怕不是盛产黄连木吧。
      宋自予走在校园里的大道上,一侧遮天的黄连木扬起了浓荫。午间的阳光挥洒着浓烈的慵懒,光斑在罅隙里打转。教学楼外面比较安静,只依稀听得到操场一楼篮球落地的回声。
      趁着还没上课,他领了课本和校服正往相应的教室里走。
      高一六班。
      是这里了。听主任说班主任是个资质丰富的女教师,教语文的。
      宋自予停在了前门口,大概因为没穿校服,夹在打闹的学生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低着头,路过的人都忍不住看一眼。
      “哇塞他好帅啊”
      “是学生吗我以前怎么没见过。”
      有几个女生走过的时候忍不住窃窃私语,脸都红透了。
      等到上课铃响之后,周围的脚步声凌乱急促,大家都往教室里跑。
      高跟鞋尖锐的声音渐进,最后停在了他身后。
      “你…就是宋自予吧?”
      他终于抬起头往后转身,这应该是这个班的班主任,胸牌上写着“李钰慧”。
      中年老师都有点发福,挤出微笑看着他。
      “上课了,快进去吧。”班主任拍拍宋自予的肩,笑容极其和蔼,带他走到了讲台旁边。
      本来寂静的教室出现了不小的骚动。
      “大家好,我的名字是宋自予,来自四川省,希望以后可以和你们一起学习,请大家多多关照。”他在李钰慧的示意下作了自我介绍。
      “这位啊…是咱们班的新同学,今天上午刚转过来的,大家掌声欢迎。”
      在嘈杂的几阵掌声中间,有两个满头是汗的男生勾着背从后门溜了进来,没有声响地坐在了最后一排的两个空位上。
      前面的同学把凳子使劲往后翘,伸长脖子和他们聊天。
      “诶,还好今天有新同学分散了老李的注意力这会儿没看到你们,你说说你,作为一个学生代表,这都是第几次迟到了。”
      “我这不是没听到铃声嘛,就一分钟,一分钟我就赶回来了。”
      “等等…你说新同学,该不会……”
      “该不会什么啊?”
      溜进来的江港生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抬头。
      这几幕班主任可能忽视了,但是站在讲台上的宋自予看的清清楚楚。
      刚好,彻底来个四目对视。
      说话的同学看着江港生的脸突然僵了,却不答话。也就揣着满脸疑惑转了回去。

      不过,这位新同学,好看,是真tm好看。
      宋自予的眼睛黑得很灵动,说话间思考的时候喜欢往上看,然后又快速眨下眼睛转正视线,加上戴的是黑色框眼镜,显得脸很小,十分精致。他嘴巴也是特别的微笑唇,嘴角有些上扬。
      尤其是说话的时候,轻轻歪一下头,帅气,还可爱。
      介绍完之后班主任将他安排到了教室中间的一个位置,同桌是一个女生,走过去的时候她害羞地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窗外是一片枝桠,绿叶彻底被阳光渗透,泛着青绿色的光芒。蝉在高温下长鸣不止,偶尔吹进来的风都带着热度。
      跨越了半个国家,再次平静地坐在教室里,原来仅仅只需要三天。
      南城一中的教学质量好不是吹的,进度比盆地那边慢,但是补充了很多知识点,都是宋自予之前遗漏的,他很认真地用笔标注,然后再整理到笔记本上。
      下课了,然后一堆同学都来把他围着做自我介绍,仿佛大家都很自来熟。
      然后又继续上课,再下课,重复两次,就轮到放学了。
      有两三个同学询问他家住哪里,邀请他一起回家。
      由于突然想到严惠在校门口等着,也就全部委婉拒绝了。

      出校门的时候,有大约四五个男生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他们有说有笑,下午浓烈的阳光洒在那群人脸上,十分肆意张扬。经过的时候,带上了一阵风。
      离得老远,一眼就看到了挎着包包的严惠,她穿着打扮比较显眼,在家长中显得很年轻。
      一路上她都在询问学校里的事,学习,社交,一会儿担心进度跟不上,一会儿担心交不到朋友。
      大概因为分别十多年的隔阂,宋自予没有多答话,回答也是淡淡的仿佛提不起兴趣,便也应付过去了。
      回家的路上有一条靠海的路,路边上一排排种满了棕榈树,在海风下荡漾着枝条。
      宋自予盯着窗外,海面在太阳下照得波光粼粼,泛着亮眼的金光,随着一片片海浪翻滚,就像是麦田里金灿灿的麦浪。
      有一群一闪而过的人,其中有个身影比较熟悉。他们在路边骑着车喧嚷,迎面的风将他们的衣服往后兜。与车内的自己形成强烈反差。
      刚想开口提醒一下严惠,但想着她在开车也就不打扰。
      到家的时候阿姨早就做好了晚饭,他才进屋没多久,江港生也回来了。
      还是和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样,什么话也没说,一家人心里各揣着心思,却谁也没开口。
      明明在外面挺爱笑的,回到家就面无表情,对自己到来的不满就差写在脸上了。
      吃完饭就各自散去了。

      南城一中有个好处就是走读生不用上晚自习,作业量也勉强能接受。
      阳台上蚊虫比较多,他写了一会儿就回到了房间里。耳朵上连着一只耳机,桌子上摆了一个mp3。
      不是音乐,只是长长短短的几条录音。
      宋自予每天晚上都听着这个睡觉,音频里面是一个温柔开朗的男声。

      “十五岁啦,祝亲爱的老弟生日快乐,十五岁的每一天都必须要天天开心。”

      “小予同学生日快乐,这个十六岁就应该去发光发热。”

      “快起床啦,你猜猜今天早饭我做了什么?”

      “早上好”

      “中午好,出来吃饭。”

      “晚上好,快给我早点睡觉。”

      只有后面自动切换的一段有所不同,男生压着声音,变得温柔内敛。
      “晚安,我的小狗。”
      十八岁,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享受着肆意张扬的青春。记忆中的男生成熟傲气,却总是在自己面前挂着一张笑脸,仿佛他一笑起来,仅是在回忆里,都肆意着阳光。
      谁能想到,意气风发的十八岁最后结束在了一张黯然失色,无神又恐慌的面孔上。
      跪坐在一片血泊中,他满眼都是惊恐。往日的少年不在了,他带着自己穿梭在各个肮脏的巷子内,像落失到处躲藏的狗,像失了魂的鬼。
      那个全是臭水和青苔的废墟内。宋自予安静地吻了他因为彻夜未眠而黑肿的眼角。
      “哥,我们去自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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