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天光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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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
我将玫瑰藏于身后，诚挚的爱意缄默于口。潦倒半生，到底还是不敢求与你岁岁年年。
——题记
我的老师是个脾气很怪的人。老师一生未婚、无儿无女，我是老师退休前的最后一届学生，因为我平时受老师照顾颇多就自然而然担任了照顾老师的任务。我家庭富裕，上面还有哥哥接手家里的产业，我乐的清闲。毕业后我买了老师小区的房子，安心创作顺带照顾老师。
说是照顾，其实算是蹭饭。老师身体还算康健，而我作为一名合格的富二代十指不沾阳春水，实在算不上照顾老师。有一说一，老师手艺一绝，简直勾魂摄魄。近水楼台先得月，我就总是打着请教的名义蹭吃蹭喝。老师嘴上嫌弃我烦，但每次我拎着食材上门的时候都会数落着给我开门，有时候我一时画入了迷，老师还会给我送饭过来。
“多大的人了，学不会照顾自己？”老师一边数落着我一边帮我收拾着我扔的到处都是的稿纸。虽然老师嘴上不说，但他还是希望有个人可以陪着的吧，我一边吃着热气腾腾的饭一边想。
老师是我本科兼研究生导师，我研究生毕业了他也就退休了。没有烦人的学生要带，他似乎清闲了不少，都有心思催我找对象了。“你说说，你都多大了？研究生毕业有26了吧，还不找对象呢？小心成大龄剩女。”
但是我们搞艺术的都有些傲骨在身上，他越是催我越是气定神闲。我坐在老师家画室里的板凳上，抱着半个西瓜装没听见。
“问你话呢？装什么没听见？”老师连头都没回，一边画着画一边问我。
不愧是教了我7年的老师，我只好放下吃得差不多的西瓜，“老师你都不着急，我急什么？那个人能有老师做饭好吃吗？那个人能指导我画画吗？我要找就要找老师这样的，可是那多难找啊，所以我才单身啊。”我暗戳戳地把老头子夸了一遍，老头子哼了一声没回我的话。但我还是瞟见老师悄咪咪往上翘的嘴角。七年了，他明白我的小心思，我也知道怎么应付这个古怪的老头子。
老师不算一位德高望重的教授，没有留学的经历在圈内的地位也没有很高。我一直觉得老师走到现在很辛苦，我毕业那天晚上和老师促膝长谈。那天我和老师都喝了不少，老师想来是退休了有些怅然若失，他和我说了很多他的经历。
老师出身贫寒，但是老师的父母很支持老师追求自己的梦想，几乎是花光了积蓄供着老师学习美术。老师自己也很刻苦，高考集训时恨不得睡在画室，甚至因为心疼颜料练就了极强的调色技艺。苍天不负有心人。那一年，老师的母校、国内一流的美院的榜首是出身小县城的老师。上了大学，老师并没有放松自己，一边拼命学习一边兼职减轻家里的负担，家里也一点点好起来。就在老师以为这样的日子会继续下去时，老师的妈妈倒下了，癌症晚期。小县城的老一辈没有定期检查身体的习惯，老师的妈妈一直以为自己是一般的胃病，一直靠着药店买的胃药撑着，直到一天在工作中痛到晕倒才发现自己的癌症。仿佛一道晴天霹雳劈在这个慢慢走上坡的小家庭上，让老师家一下子跌落谷底。
我从小不愁吃穿，并不能与老师感同身受，但是看着老师时隔多年仍然低落的表情，我仿佛感觉到老师当时的无能为力。老师家庭虽小但是十分有爱，这个家庭像当年供老师学美术时一样，倾尽全力去挽救老师的母亲。但是和之前不同的是，老师母亲的病是个无底洞，它几乎吞噬了这个弱小家庭的一切，积蓄、家产甚至是老师一家人的欢乐与幸福。但即使变卖家产、到处借贷，还是没能延续老师母亲的生命，不到半年老师母亲去世了，老师父亲从此一蹶不振。老师父母其实并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两人是相亲认识的，觉得合适相处一段时间后就顺理成章地结了婚。虽然没有感情基础就仓促结了婚，但是数十年的相濡以沫还是让老师父亲感觉失了魂。或许是早年的操劳积劳成疾，又或是伤心过度，老师的父亲身体也每况愈下没多久也走了，那时的老师还只是一个大二的学生。
接连的噩耗差点就击垮了老师，他从学校请了假回去料理了父亲的后事，从此老师再也没有家了。所幸剩下的债务不多，老师拼命工作终于在大学毕业前补上了窟窿。还完债务的老师大哭了一场，把这一段时间的苦痛、无奈全都哭喊出来。在这之后老师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还算顺利地拜入圈内大师门下。老师不算相当有天赋，但是他却有着一般人都没有的坚持和毅力，渐渐就着圈内打出了名声。
作为故事相当老套，但是这是真真切切地发生在我身边人身上的经历。我听后深深地为老师感到惋惜，老师他本可以有更加光明的未来的。老师却摇头，他说他一直觉得这是他必须经历的磨难，比起他，更值得惋惜的是我。我似乎知道老师在说什么，我在学校里相当平庸，但是老师却唯独照顾我。他总是说我有极高的天赋，但是生性随性，不愿意努力。我打哈哈试图糊弄过去，老师看穿了也不揭穿，这个话题就此揭过。我继续维持着现状，老师也随着我。我总以为这样的岁月静好还会有好多年，可是意外又发生了。
那是一个雷雨天，我终于从画中世界抽出我的魂才发现外面下起了大雨。我看了一眼手机，9点了。我感觉有点不对，平常这个时候如果我没去老师家，老师已经送饭过来了。我打算去看看老师家看看，我和老师就在同一栋楼，在电梯里我莫名有些不安。我来到了老师家门口，敲了门却久不见老师开门，猫眼里透着光，老师应该是在家的呀。我心中的不安不断攀升，我找到老师放在外面的备用钥匙开门进去，却发现老师昏倒在了客厅，手边还到着平时给我送饭的饭盒。这时外面雷声乍响，我只觉得这道雷像是直接劈在我身上似的。我回过神时已经站在了手术室外，我已完全记不清我只如何拨了急救、如何跟着老师上了救护车到达医院的。我现在急需一个依靠，我颤抖着手给我哥拨通了电话。
老师没有生命危险，但是多数慢性疾病缠身，身体大不如之前了。我哥帮我给老师请了一个看护，老师本想拒绝，但是看着我红透的眼眶还是把话给咽下去了。从那之后，老师变了我也变了。老师一改他的倔脾气，认认真真地听看护的好好保重身体。我也一改往日的随性，一头扎进学习里。老师无儿无女，之前的倔脾气让多少慕名拜师的人退却，一生也没正经收过几个徒弟，一个个也都资质平庸、岌岌无名。我不想老师辛苦一生，去世后慢慢被人遗忘，我想老师青史留名。我潜心创作，渐渐在圈内打出名声，当然背后也有我哥哥的助力。从前的我不乐意让我哥捧我，算是艺术家独有的清高。现在的我不在乎，老师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等我了。
几年过去了，我终于算是要达成了我的目标，可是老师的身体却支持不住了。我抛下一切工作，回到老师身边，默默地陪伴老师走完最后的一段时光。老师在最后向我讲述了他终身未婚的原因，他心里一直爱着一个人。老师和她因为一场大雨相识，两人躲在了同一个屋檐下，交谈十分愉快，以至于两人聊到雨过天晴还撑着伞。两人就这样相识了，他们会约在两人一起躲雨的咖啡店，她经常会邀请老师去她家看她的作品，两人相约一起去薰衣草地、麦田写生。提起她，老师的脸上总会挂着浅浅的笑。我大概知道她是谁，老师退休后他的画作中的主角永远是一对年轻男女，从画作中可以看出那个男子就是年轻时的老师，但我从未见过那个女子的脸，我想那个女子就是老师心心念念一辈子的人。我盼望着奇迹的出现，老师身体恢复如初，也能再次见到深藏在心里的人。
奇迹没有发生，老师还是走了。他把他的所有画作都留给了我，房子我听从老师的遗愿将其变卖捐了出去，连带着我的那套也捐了出去。处理好老师的后事，我为老师办了一场画展，纪念他不甚顺遂的一生，纪念他无疾而终的爱情。
老师的画作中有一副女子的肖像画，可以看得出来年岁已久，是老师年轻时的作品，我把它放在了画展的最深处。画展开办了一段时间，老师的画也陆陆续续地卖了出去，我只留下了那副肖像。画展最后一天来了一位老妇人，我感觉十分熟悉，凭着直觉跟着她到了肖像画前。在她看到那副肖像时，她愣住了，随后便落了泪。我走上前递给她纸巾，然后跟她讲述了老师深藏于心、未见天光的爱意。我没有确认她的身份，一种莫名的指引告诉我，就是她。听完故事她泪流满面，为我续下了老师的故事。
许多年前，她爱上了一个年轻的男子，但是她无法确定他的心意。恰巧在这时，她收到了国外著名艺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她借机试探了那位男子。男子只是稍作停顿，随后淡淡地笑着对我说了恭喜。她失望至极，随后远赴国外留学。她说，只要他表示出一点点的爱意，她就会为了他放弃机会留在国内，但他只留下了一只画笔，从此两人再也没有见面。直到她看到老师画中年轻时的自己，才明白老师原来一直念念不忘，一直用画作记录着自己汹涌的爱意与思念。
她擦拭眼角的泪水，告诉我她没有遗憾了，哽咽着把老师赠她的画笔留给了我。我听完了她和老师的故事，没有告诉她，她临近出国前老师家里发生的变故。错过就是错过了，告诉她这样并不能弥补什么，反而平添忧伤。我将完整的故事留着自己心中，只告诉她，在老师眼里她就是最美的风景。
都说暗恋无法窥见天光。心甘情愿，恐怕是这世界上最勇敢又最卑微的词汇吧。我将画笔留给了老师，告诉他，他的暗恋窥见了天光。明知没有意义，却无法不执著。老师这个执拗的老头子，心甘情愿用他的余生写下了一篇只属于一个人的诗篇。
果然，我还是想找一个像老师的男人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