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殇》林风_s

1、第 1 章 月亮像鬼影

　　月亮像鬼影一样跟着二狗，不远处的小河传来阵阵蛙鸣，暖燠的风与麦苗的清香交糅在一起。二狗深呼一口气，觑了觑四周，按按口袋，向村长的小洋楼摸去。

　　二狗跟兄弟们打了赌，定要把“乌龟王八蛋”这五个字贴在他家大门上。

　　河水哗啦啦流着，夜已深了，村里的狗叫也偃息下去。

　　小洋楼矗立在眼前，铁栅栏的枪尖依稀可辨，二狗子攥着口袋里的字纸，踅了一圈又一圈。

　　清凉的风从河岸卷过来，芦苇轻摇，一阵窸窣声，仿佛有个人影。二狗猫着腰，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凑过去。

　　月光下，明晃晃一身莹白，是阿梅，村长的女儿。光洁的大青石半露出水面，一头油亮的乌发披散开来，她坐在青石上，茭白一般圆润的双腿在清澈的水中摇曳，饱满的臂膊拂水扬波。掬一捧清泉滴淋沐洗，清澈的水面映着她丰盈的身影。

　　二狗目瞪口呆，霎时红了面皮。此情此景让他想起了镇上澡堂墙壁上的半露衣衫褴的外国浴女，也是那样白腻光滑的肌肤，微露丰满的胸部，让冒出胡子的小伙儿目光游移。

　　此刻月亮也一动不动，静静注视水中的美人，夜风浸凉，叶尖摇曳，麦穗花骄怯如少女，水草的清香沁人心脾，涟漪中那抹盈白的身体，连同浮漾的月光，照临在墨玉般的河面。

　　二狗背过身去，汗衫的腥气和指尖的烟味呛得自己几乎打了个喷嚏，他看了看腌臜的自己，努力挪动步子，潜行逃去。

　　按辈分，阿梅还得叫自己一声二哥，往上数四五辈，两人还是远方亲戚。村长也是知道这些关系，可从未拿正眼看他一家。不仅是二狗，全村没有一家是村长能看得上的。望着全村仅有的小洋楼，村民们下地干活也是匆匆而过的，而每当阿梅轻快的身影出现，哥哥婶婶伯伯姥姥的叫，那张美丽的笑脸总让人想停留下来仔细欣赏亲近一番，于是阿梅成了村民们唯一想经过小洋楼前的理由。

　　横征暴敛的村霸偏偏生了这么好的女儿，很多老人说，阿梅这姑娘是来替父还债的。

　　第二天，二狗被兄弟们贴上了“乌龟王八蛋”，拉在麦场上示众。“二哥！”远远的是阿梅清脆的声音。众小伙闻声抢上前道：“妹妹叫我么！”
　　阿梅笑着直摇头。二狗抹掉纸条，回想昨晚所见，拔腿要走，很快被一双温软的手掐住。

　　二狗涨红了脸，无言以对。阿梅死死攥住不放，叫道：“二哥你跑什么？”

　　小伙们哄笑起来，吹起了口哨。二狗沉沉得呼了口气道：“我也不是故意……”说完回身，正看见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所有的辩解都忘了词。

　　“什么啊？”阿梅扬起笑脸，拍了拍他的胳膊，“爸让我去你家借面箩筛面，走走！”

　　“小洋楼还缺面箩呢！”

　　阿梅闻声问：“大毛哥，你家也有，借我用吧！”

　　大毛转身不答话。二狗松了口气，笑盈盈地道：“他家穷得鬼都不去，走走！跟我去拿！”

　　二狗领着阿梅往家赶，身后传来窃窃私语，身旁阿梅忙问二狗他们说的是什么，二狗皱起眉头直摇头。阿梅的衣袖散发迷人的馨香，七分裤露出洁白的肌肤，娇美的身影令人心驰神荡。

　　二狗忽然停了下来，让阿梅先走，自己殿后。只见他努力张开手臂和长腿，成了“大”字，想要遮挡什么。身后一阵阵埋怨：“二狗你个王八蛋，挡什么挡！”

　　阿梅从城里的高中退了学，这成了村里最大的新闻。妇人们议论说，阿梅怀上了城里某个男同学的孩子，被学校赶了出来。大毛和三儿来找二狗，把这条新闻告知，得意地道：“这下小洋楼里有好戏看喽！”

　　二狗早已听知此事，冷冷地瞪着大毛，扭头躺在草甸上不作声。大毛冷笑道：“又不是你本家，人家小洋楼小轿车，又瞧不上你们。”

　　三儿胳膊肘抵了抵二狗，见二狗不搭理，猛地把一本翻开的画册卡在他脸上。

　　一张衣着暴露的女郎照片乍现眼前，二狗蹦了起来，心口砰砰直跳。两人哈哈大笑，二狗骂了娘，一脚踢翻书，三儿纳闷道：“二哥，这还不俊么？”

　　二狗冷笑道：“你知道什么俊？那河里的姑娘——仙女才俊哩，你们怎么会知道！”

　　三儿腆着脸笑道：“仙女那是见不到，二狗哥，镇上新开了家歌厅，那女人比仙女还俊哩，那腰扭啊扭的，可勾魂了！走走，一块看看去！”

　　二狗禁不住撺掇，回家取了钱，跨上摩托，载着二人一路浓烟奔向镇上。

　　昏闷的空间，暧昧的光，舞女仅存的衣片闪亮，白生生的肉，扭动的腰肢，动作越来越张不开眼。

　　二狗借口上厕所溜了出来，晚霞铺满了天。

　　“二哥！”阿梅远远的声音传来，只见她搂着一个清秀的小伙向他招手。

　　二狗一脸尴尬，正要躲，却发现四处敞亮，不得已应了声，赶了上来。

　　小伙子身穿白衬衫、背带裤，面目俊美，见流里流气的二狗怯懦地低下头。

　　二狗扬起眼睛，抽出烟递给小伙子，小伙子吓得直后退。

　　阿梅啪得打掉二狗手里的烟，娇面含嗔：“二哥，你啥时候学会抽烟了？”

　　二狗摸了摸后脑勺，诡笑道：“呦，这么护短！”

　　阿梅踢了二狗一脚，被他躲过，笑道：“二哥，能不能把他送上车！”

　　“加钱，加钱！”二狗叼起烟笑道。

　　阿梅一把拽下烟丢在地上，拉着小伙坐上摩托车，叫道：“二哥二哥，快点，要赶不上车了！”

　　二狗摇头一笑，跨上车，踩开火，一路飞驰而去。

　　阿梅与二狗一路嬉笑。小伙忽然冷冷地道：“刚才那门前好像是歌厅。”

　　阿梅忙捶他的腿，二狗犯狠猛踩油门又猛然一刹，后座的小伙几乎甩掉下去。

　　阿梅给了二狗一拳，骂道：“犯什么神经！”

　　二狗不再言语，三个人冷冷地到了车站。

　　司机按住喇叭，催促小伙快些上车，小伙死死攥住阿梅的手，阿梅挣脱不开，二狗见状奔上前推开小伙。小伙忽然跪地不起嚎啕大哭，泪水不要钱似的流。二狗不明所以，怔怔地望着他，周围的人窃窃私语。

　　阿梅强忍住泪水，微笑道：“明儿我就去老地方见你，你可别躲着不见我！”

　　小伙子听完起身，又攥住阿梅的手：“说好了，不见不散！”

　　阿梅红了脸，挣开手，推他上车，目送小伙随着汽车远去。

　　回去的路上，阿梅靠着二狗默不作声，二狗只觉得后背一片片濡湿，也红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