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生》万树梨花

2、第2章 巷子口

　　巷子口，五个踩着球鞋，穿着白色校服衬衫、高中生模样的少年正泰然自若地站在一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好惹’的气息。

　　为首那个应该就是头儿，十七八岁的年纪，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黑眼睛，高个子，手臂上薄而紧实的线条暗示着肌肉的力量，左手腕戴一个磨的光亮的细圆的银手镯，脖子上还戴着一个黑绳青玉佛吊坠。

　　黑眼睛环着双手，好整以暇的眯眼看过来。

　　身后几人亦是。

　　盛林愣怔，有那么一瞬间，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现身在《古惑仔》或者《热血高校》里了。这是做什么？打架还是拍电影？演员找的不错！

　　“骚瑞骚瑞啊哥们儿，这一不小心，砸到你的箱子了，”黑眼睛身后的红发少年扬着声音，肩上还扛着一根棒球棍。

　　在他愣神的一瞬间，那个趴在他行李箱上的仁兄已经连滚带爬的跑远了，剩下一只孤零零地人字拖和行李箱并排躺在地上。

　　场面异常滑稽，盛林没忍住“噗嗤”一声，连忙捂住嘴巴。

　　乐完他又焉了，咻咻不知去向，身后的人目光灼灼，仿佛要将他看穿。

　　盛林想说句“没关系”，又隐隐感觉到胸腔里一团心火在渐渐腾起。凡事好像都有个临界点，就像他的憋屈埋藏了一整天，甚至于一整个夏天，一个整个青春。可无法改变的是，今天变成明天，夏天流淌进秋天，青春终将逝去，至于那绝望的烦闷，也会随着黑夜的到来而爆发。

　　行李箱还在等他捡起。

　　盛林缩了缩脖子，没有说话，也没管脚边的篮球，努力把自己当成空气，灰溜溜地走过去。其中一个拉杆断成两截，他的心抽了抽，难受的。

　　将断杆往垃圾桶旁边一扔，他觉得自己累极了，累到迈不动腿，累到发不出脾气。

　　从‘老妈’的聊天界面里复制了地址，调出地图。

　　目的就在附近。

　　就在附近吗？

　　附近哪呢附近？东南西北，哪边来着？

　　巷子口，几人依旧立在那里，为首的黑眼睛意味深长的看着他。

　　空气当不成，太阳穴猛突了几下。

　　此时此刻，他真的非常后悔没听老妈的话。

　　现在打电话给舅舅？

　　“需要带路么？”黑眼睛挑了挑眉。

　　两人四目相对，下一刻，盛林低垂下眼眸，摇了摇头，说：“不需要。”，语气闷闷地，可以看出他疲于应对。

　　盛林不认路，他实在太久没有踏足这里。但他打算随便找个方向先走着，至少先走出这几个人的视线再打电话给外公。他背起书包，有些费力地从地方扶起行李箱，找个方向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走出去不到十步，就被人从身后扯了个踉跄，“你书包........”那黑眼睛要说什么，被盛林的吼声打断，“说了不需要！”

　　气氛凝重起来。盛林也不知道为什么，理智像破了闸水库，“轰”地一声，开始山洪肆虐。

　　“操！”红发少年名叫贺晁，只见他怒吼一声，朝盛林推了一掌，大声道：“你TM什么态度！”

　　盛林被推了个趔趄，他觉得自己很像一个皮球，总被人踢来踢去。情绪像炮弹一窜而上，在颅内炸开来，也不管人多人少，抡起拳头就往那红毛脸上招呼。

　　“我TM想揍你的态度！”

　　这场战火来的突如其来。

　　盛林的拳头半路被截，手腕还被黑眼睛紧紧钳住，出师未捷，开了一门哑炮。

　　“大家都是朋友，有什么话好好说嘛。”黑眼睛脸上带着笑容，手上的力道却丝毫不减。

　　“我说你大爷！”说话能修好我的箱子吗！说话能让我回家吗！他吼着又把另外一个拳头抡上去，可惜那人头一歪，卸去了一半的力道，只打了个擦边。

　　“哥！”

　　“阿航！”

　　老大被揍，身后的小弟异口同声喊着就要扑过来。

　　“滚开，谁过来我揍谁！”黑眼睛几乎同时吼出声。

　　盛林被他吼懵了，反应过时已经被他摁在巷口的水泥墙上，黑眼睛本就比他高出一截，如今更像是把人拢在怀里。盛林的另一只手也被他钳住，死死的摁在墙上。

　　“操”黑眼睛皱了皱眉，用舌头顶了顶脸颊，转头吐出一口带血沫的口水，“不错啊，力气还挺大。”

　　盛林没有接话，力量很足的屈膝上顶，直朝他小腹招呼，可惜那人早已防备，轻松避开了攻击。

　　就在这一瞬，盛林挣脱了双手，二话不说将拳头往他肚子上招呼，黑头发闷哼一声，也很干脆的抡过来一拳，盛林避之不及，那一拳到腹，砸的他全身发麻，五脏六腑也好像已经移位。

　　虽然他一开始就看出这黑眼睛不简单，却也没想过他会这么狠，拳拳招呼到肉。

　　盛林招呼不过，被他缚住了手脚，干脆咬住那人的肩膀死也不肯松口。丁航也好受不到哪里去，他原本没有打架的意思，谁知这人竟像疯了的野狗似的见人就咬。

　　“看着挺娘，没想到拳头挺狠啊！”丁航咬牙切齿，一脸暴躁，两眼几乎在冒火，双手抓着盛林的肩膀一扯，硬生生将人从肩膀上扯开。

　　不知何时，格斗变成了摔跤，站着变成滚着，我抓你、你掐我，毫无章法可言。盛林后背的衣服被手镯勾住，他奋力甩身，将衣服扯出来。

　　水泥地上的砂石硌的背后发麻，可能还有几颗嵌到肉里去了。

　　一旁的小弟们惊的眼珠下巴掉了一地，谁都没有捡起来。

　　盛林的一条大腿被那操蛋玩意儿的双腿夹兜着往后扯，肩膀处也被他箍着。完全就是全方位的碾压。盛林使不上力，只能仰起头往后顶，用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沉闷的一声，好像听见了身后之人鼻骨断裂的声音。

　　“啊！”黑眼睛疼的大喊一声，箍在盛林身上的力道一松，弹起身来，翻坐到盛林身上，眼看那一拳正对他的鼻子呼来，盛林晕晕乎乎地闭上了眼睛，

　　“航哥——”耳边传来小弟的呼声。

　　事态有些失控。

　　完了。

　　盛林绝望地闭着眼睛躺平，他决定放弃抵抗那个沙包一样大的拳头。

　　时间过了几秒，没有他预料的拳头，只有一滴带着血腥味的温热的液体滴在脸上。

　　一滴又一滴。

　　温热的。

　　盛林试探性地睁开一只眼睛复又闭上，在确认没有挨打后，抽噎一声，眼泪滑出了眼角。朦胧地泪光中，他看见一抹绮丽地猩红落。

　　玉佛吊坠在不断在眼前晃悠，时光仿佛在一瞬间停滞了。

　　丁航双手撑在地上，俯着身子，静静地盯着盛林。看他那双泪盈盈的眼睛。路灯将脸照的发黄，依稀可见脸颊上地点点雀斑，像只小精灵，透着一种古怪的可爱。

　　猩红的热血滴的上面，炸开一朵又一朵娇艳的血花。

　　传说在地狱之途，盛开着一种红色的花朵，名曰彼岸。彼岸花的花语是恶魔的温柔，因为它们自愿堕入地狱去指引和安慰离开人界的冤魂。彼岸花开，花开彼岸，既是死亡，又是新生。

　　它们生根地狱，却在少年的脸中盛放。

　　魔怔了一般，丁航撑在地上的右手缓缓抬起，染灰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擦掉少年脸上的血泪，又像揉碎了千万朵花。说不上来感觉，像是揉碎了不可言说的悸动。

　　盛林愣住了，呆呆的看着，直觉告诉他应该甩拳过去。

　　“航哥，....你们.....没事吧？”狗腿们不知何时围了过来，目光一言难尽。

　　“操，没意思。”丁航暗骂一声，翻身起开，跌坐在地上，两条大长腿肆意曲起，皱着眉头抹了一把血。

　　“卧槽，你小子够狠啊，这都见血了！”贺晁掏纸巾的红毛一脸震惊的看着盛林，“你这不是打架，是拼命吧”

　　贺晁看盛林躺在一边，不停的抽噎流泪，像是被几个大男人凌辱的小女生似的，莫名有些心虚。

　　“别废话，赶紧把纸给我，别给我流血流死了”丁航说。

　　“问题这纸巾也不止血啊”贺晁唏嘘地皱了皱眉。

　　话是这样，手上倒是递了一把纸过去。

　　“哥，要不咱去医院吧”贺晁担心他，一直皱着眉头，“我怀疑你这鼻梁骨断了。”

　　“没断。”黑眼睛说。

　　盛林哭累了，一边听着两人的对话，一边检查自己的身体。手背和肩膀都火辣辣的，周身也疼的难受，他呼了一口气，费力爬起身来，还没碰到箱子，就听身后的人喊他。

　　“急什么，老子TM就想提醒你书包拉链没拉！”身后的人提高声音，是人都能听出话里咬牙切齿的怒意和委屈。

　　“什....什么？”盛林忽然脸上抽筋，难看的转过头去，见那黑眼睛胡乱抓一团纸捂着鼻子，满脸是血的有说不出的惨。

　　他像个生了锈的机器人似的将脸转向书包，果然敞着大口，应该是方才走的急，这才忘记了。他的脸涨成紫色，刚要习惯性地道个歉，但五脏六腑散架般的疼痛让他果断闭了嘴。

　　理不清的恩怨纷争，干脆将一切都抛在脑后，背起书包，扯着两个惨不忍睹的行李箱。他觉得自己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可那又怎么样？流浪狗也有不可侵犯地尊严。他决定头也不回的走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