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世之书》顾曲流觞

7、第六章

　　不止是气温变低，连天都觉得阴暗下来，原本门口川流不息的人群也忽然间变得空荡荡的，季念望着刚刚还是下午的明朗天气，一时间竟变了模样，不禁有些惶然。

　　“别怕，他们不能对你怎么样。”一个冷漠的声音在脑海中低低响起，却让季念心头一暖，镇定了不少。转头看着身边的千夜，他还是一脸面无表情的注视着门口，季念撇撇嘴，这个人还真是冷淡呢。

　　“想不到尊者竟会屈驾光临，蓬荜生辉。”老李一脸恭敬的躬身行礼，让季念觉得刚刚冷笑的人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果然是做生意的，对什么样的客户都能够这么职业化。

　　老李安静了一会，像是在听哪个说话，不一会就转到长桌后，把一叠单据在桌上一一摊开，季念一头雾水，难道是查帐的？

　　但是老李才刚刚把单据整理好，那些纸片就像被强风吹起一样，“呼啦”一声弄得满地都是，季念心里一惊，看样子像是查帐查得不愉快，转头看向老李，果然，老李的瞳孔猛然缩小，像要发作一样跟来者对峙着。整个屋子里气压徒然下降，季念只觉得耳边似乎有风“嗖嗖”作响，一股冷气直冲头顶，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拳头。

　　忽然，老李转头向看了季念，那种惊讶而愤怒的眼神让季念差点要后退，这样看着我干嘛，季念有些不解。

　　“你的隐身符……”千夜的声音又从脑海中传来，季念急忙看了一下手中的树叶，竟然已经被捏碎了，季念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千夜转到季念身前，把他挡在身后。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在这种时刻没了隐身符，不是指定给对方当炮灰吗，季念悲哀地想，对方来意不善，今天看来难逃一劫了。

　　正一头的冷汗，一个女声在门口高声响起：“小念，都说了妈妈会给你做好吃的，怎么不等妈妈做完啊……害得要送来给你。”一个妇人提着一个保温盒出现在门口，径直穿过大门到了长桌前，一脸责怪地大声说道：“为了送你这个汤，我还要翘掉下午跟张阿姨的牌局，真是亏大了。”

　　“夏小凡。”季念听到脑海中一个低呼声，看向千夜，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老妈身上，那种眼神很复杂，季念一时看不懂。

　　夏小凡淡淡的环顾了一眼四周，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千夜，对老李绽开了一个夸张的笑容：“老李，你也来一起喝汤吧，我做得比较多，正好够下午茶哦，客人就我来招呼吧。”

　　等到老李恭敬地应声走来，夏小凡神色一敛，缓步走到门口。

　　“不就是那些单据吗？以前也一直是这样的，今天怎么劳烦到二位特地巡查呢。”夏小凡微笑着，但看在季念眼里，那个眼神牟利耀着精光的女子，怎么也不像是平时里所见的大大咧咧的老妈。

　　季念有些震惊，虽然早就知道老爸和老妈都看得到那些东西，而且还不弱，但是真正面对的时候，还是有些震憾的，试想，一起生活了二十几年的人，还有另一一个不为人知的面目，不仅是有些震惊，更多的是不被信任的疏离感吧。

　　夏小凡像是听对方说了些什么，转头看了一眼季念，接着说：“他确实是独子，但是什么也看不到，更别说会像你说的那样。”

　　“如果你是查这些定单，我们之前说已经有过协议，如果是因为我儿子，那对不起，请你查清楚后再来。”夏小凡客气地说，但是语气中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

　　不知道过了多久，季念只觉得自己的双腿都站麻了，也许是紧张的，也许是真的站了很长时间，季念觉得天慢慢亮了起来，门口来来往往穿梭的人流不断，又回复成一个平常的下午。

　　“喝汤，喝汤。”夏小凡亲切地招呼着。

　　“妈……”季念好不容易从嗓子里挤出了一个字。

　　“先喝汤吧，有什么事等会再说。”夏小凡笑眯眯地递过来一只碗，淡淡的热气让季念的一阵感动，刚刚老妈那样保护自己的样子，还一直记忆犹新，季念咽下一口汤，看着眼前的三个人，如果不是自己没用，或许就可以不用被他们保护了吧。

　　“小念长大了呢……”夏小凡望着季念微笑，是那种饱含疼爱的目光，看了一眼季念的挂坠，笑容更大了，看来真的快来了呢。

　　“妈”季念放下碗，一脸郑重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刚刚……”

　　“嗯？”夏小凡依然笑眯眯地望着他。

　　季念吸了口气，一鼓作气地说了出来：“刚刚的客人很厉害吧？你也看得到是吗？为什么天气会变成那个样子……”顿了顿，看着夏小凡那慈爱的眼神，语气坚定：“发生什么事了？”

　　夏小凡给季念再盛了一碗，动作又轻又缓，像是思考着怎么回答。

　　季念一看急了，语调不知不觉放大：“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我会跟那些东西打上交道，老爸是怎么死的？还有千夜……”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季念没有再说下去。

　　夏小凡笑了起来，不同于平时那夸张的笑容，更多的是那种意料之中的心满意足，她伸手朝季念的头顶揉去，直到把季念那头微长的碎发揉成鸟窝，才在季念愤懑的目光中收手：“傻孩子……千夜能够跟随你，妈妈真的很开心，这样你就不会被那些东西欺负了……”夏小凡坐直了身体，慢慢地说着，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你刚刚出生的时候，经常会无缘无故地大哭，没多久就生了场大病，一直高烧不退，我看得出来，是那些灵体在骚扰你，那时你年纪小体质又太敏感，我们用尽了办法，那些纷至沓来的灵体也不可能每天都驱逐得干净……后来你死鬼老爸把你抱走了一个星期，回来后你就一直很健康了。我知道可能是他把你的灵力封印住，这是解决问题最根本的方法。但婴儿的身体是很娇嫩的，能封印新生婴儿的灵力而又不伤及婴儿本身，是需要相当高的修为……大概是怕我关心则乱，你父亲才把你抱走实施封印的吧……”夏小凡陷入沉思中，整个屋子都静静地，季念没有做声，静静地听着，半晌，夏小凡叹了口气：“其实，我觉得小念这样很好，平凡的快乐着，可是，季家与夏家的孩子是有自己的使命的，我们逃不掉……”

　　夏小凡在说着，季念表面上安静着，其实心底已经翻江倒海，此时，看着夏小凡的目光渐渐精神起来，这么说自己并不是一无是处，而是被封印住了灵力，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信心，兴奋着：“那，妈，现在就帮我解开吧。”

　　夏小凡苦笑着摇摇头，像是内疚似的压低了声音：“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办法，你老爸走得太突然，不仅没有告知方法，连是什么样的封印我都不知道……”

　　闻言，季念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耷拉着脑袋不发一言，是啊，如果有办法，这么多年怎么不解开呢，现在是空有一身灵力没法发挥，感觉就像个武林高手被封住了七经八脉一样，不仅没有了能力，甚至连普通人都比不上。

　　“夏小凡不知道，并不是代表不可能。”千夜的声音又在脑海中响起，季念望向身边，哪还有千夜的影子。这个冷漠的人，就这么不想让我老妈见到吗？

　　“季傲南当年在封印我的时候，她也不知道。我跟你父亲在一起的时间，比夏小凡跟他在一起的时间多。”不知道为什么，季念总觉得千夜的话有些奇怪，但是就是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接着千夜的声音又在脑海中响起：“我会想法办帮你解开。”

　　千夜的话让季念一阵狂喜，但是在这种气氛中，还是不便表现出来，季念轻咳一声，又继续问道：“封印的事以后再说吧，那今天是怎么回事？”

　　夏小凡看上季念的眼睛，那样的目光中带着些许的心疼和不安，却又似乎有种想要与人分享的释然：“妈妈看得到那些东西。”

　　季念点点头，这个早就知道。

　　“那些快要死去的人的气息……飘散在空气里”夏小凡望着半空，目光拉远，像是看到了什么：“所以，我为他们提早订好寿木。”

　　怪不得，老妈会有订做的棺材的尺寸，季念似乎有些明白了。

　　“但是”夏小凡收回目光：“生死本有命，那些将死者的信息，是泄露天机，所以今天他们找上门了。”

　　“他们？”季念不解，却又隐隐知道那是什么。

　　“就是黑白二尊者，人称黑白无常。”一直不说话的老李接口答道。

　　季念觉身上一阵寒颤，刚刚在这个屋子里面的就是传说中的黑白无常！记得前几年和同学一起去城隍庙，看到过黑白无常的泥塑，一黑一白，舌头拉得老长，戴着个一见发财的帽子，手中还带着极像鸡毛掸子的哭丧棒，样子既恐怖又滑稽，想不到今天竟然驾临在隔自己不到两米远的地方……

　　季念有点怨恨老爸为什么把他的灵力封印起来了，就让他看看传说中的人物也好。

　　季妈妈似乎是看出了儿子的心思，伸手又在季念的头上揉了揉，目光疼爱地无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