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惊芒》一三无

1、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乾龙国，秦王府角门一里外，一座相当随意的茅草棚低低支立着，上头覆着一层薄薄的雪粒子。

　　天上雪花儿飘的这样大，茅草亭还没被压塌，显然有人在时时清扫。

　　一个看不出年纪的男人蹲在草棚外，向着王府角门处张望。饿的有些昏花的头脑让他忘记了这样冷的冬天，可以让他随时冻死在路边，他仅有的一点知觉都落在了在饥饿的肚子上。

　　不一会儿，角门从里面打开，王府家丁提着大木桶鱼贯而出。

　　男人眼神瞬间亮了起来，“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无力，但透着十分的欣喜，今日不会饿死了！

　　随着男人的话音落下，他身后原本寂静的草棚争先恐后钻出五六个形容枯槁的族人，仿佛黑森森的蚁群接收到同伴发出的食物讯息，迫不及待扬起青黑干瘦的口器时刻准备吞下救命的食物。

　　即使天下百姓再苦再难，统治阶级受到的影响都是很小的，虽然王府家丁的日子不能和上头的主子相提并论，但对比起眼下这群流离失所，忍饥挨饿的灾民来说已经是神仙般的活法，至少每日能吃两顿饱饭。

　　领头的家丁满仓身形威武，短褐衣衫极为服帖，俨然是一名高级家丁的打扮。
　　满仓看着几步外的流民疯狗一般的窜上来，冷哼一声，左手拎着铜锣，右手短棍一敲。
　　“铛！”
　　看着面前混乱的流民被铜锣震响吓得鹌鹑瑟瑟的模样，满仓这才满意点头，扬着短棍打了个手势，后头几个小个子家丁迅速揭开桶盖，将里面的灰黄的杂面馒头塞在流民怀里，一人两个，不多不少。

　　满仓一面指挥小弟们发放馒头，一面指着摇摇欲坠的草棚道：“陈二牛，今日除夕，王爷仁心叫你一族吃饱，你们也该知道感恩，明天迎新，这烂草棚子可不能还在这里招了晦气，这会子就要拆掉，你赶紧带着你的族人另寻他地吧！”

　　陈二牛，便是起初在草棚外张望的男人，听到满仓这一番话，一口馒头哽在喉头差点噎死，瞪着浑浊的眼珠，着急地张大嘴巴却说不出话，嘴里的馒头渣落了一地。

　　满仓满脸嫌弃，抡起那面黄澄澄的铜锣在陈二牛背心蛮力拍了两下，将陈二牛嗓子眼里的馒头块拍了出来。

　　陈二牛顾不上背后的疼痛，掐着脖子猛咳，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浑浊的眼里满是焦急，不知是焦心馒头落到地上，还是焦心即将失去唯一的庇护所。

　　陈二牛抹了把面，扑通一声趴跪在地上抱着满仓的腿哀求道：“大人......没有这棚子，小人一族熬不过今晚的，您行行好，就把这棚子留在这里吧，小人发誓明日绝不踏出棚子一步碍贵人的眼，求求您，不要拆掉它。”

　　满仓嫌恶的将陈二牛一脚踹飞出去，“呸！刁民就是刁民，王爷好心给你们好吃好喝一个月，贯会蹬鼻子上脸！给我拆，谁敢多话打死喂狗！”

　　“大人，大过年的打生打死不吉利。即使要拆，不如让他们将茅草带走吧，找个山洞铺上好歹过冬。”棚子里一名男人抱着个妇人从里面走出来，兜帽遮住了他的面容，却遮不住他从容的气魄。

　　满仓眯着眼上下打量这名男子，不是陈家人，布施一月，他有绝对的把握直到昨日他都未见过这个男人。尽管打扮落魄，但当这男子徐徐行至跟前，满仓恍惚间竟好似看到了平日威严的王爷，叫人忍不住匍匐！这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满仓快速扫了眼陈家人脸上惊异的表情，似乎都没发现自己蜗居的小小草棚里竟然藏着两个生人。

　　不对劲！

　　旱魃出，万妖现。想起老辈人常年念叨的话语，满仓心里一紧，不自觉地后撤半步，攥紧短棍，摆出防御的姿态，谨慎道：“你是何人？为何出现在这里？”

　　兜帽下，传出男子温和的笑意，“大人不必害怕，小民并非有意装神弄鬼，只是家道中落，乞讨为生，自然行事小心。小民一路行径至此，本不想打扰陈家人，奈何昨夜夫人孕痛难忍，只好借住一宿，棚内昏暗，没人发现小民也是情理之中。”

　　一番话有理有据，这群刁民整日浑浑噩噩，草棚子昏暗，确实有可能藏进两个人，但小心驶得万年船，满仓心思急转，又问：“你原是谁家的？”

　　看这男子年岁不大，气度如此凛然，必是出自大家，王府做事的，消息往往比别处灵泛，这几年衰落的权贵家族满仓不说掰着指头点点清，但囫囵个大概是没问题的，若是这男子答不上来......

　　满仓心里打个突，答不上来......可千万别是妖怪，他虽说块头大，但也不够给妖塞牙缝的。

　　“山阳边野的贱民罢了，不值得脏污大人的耳朵。”

　　山阳！男子说的谦卑，但满仓心里确实滔天骇浪。

　　山阳一道，伏妖数万。这可不是说着玩玩，六十年前旱魃初现，人间大旱，田间地野颗粒无收，天火四起，百鬼夜行，乾龙国饿殍遍地，多亏山阳道家的子弟们出世救世，乾龙国才重新稳定下来。

　　山阳子弟在乾龙国称得上一句救苦救难活神仙，但不知为何，十年前开始，山阳道的捉妖弟子仿佛一下变成了普通人，斗法时，甚至格挡不住妖怪随手一击，没过几年，山阳道年轻一辈便死了个精光，有传言是说山阳道中了旱魃的咒，还有说山阳道根本不会捉妖，装神弄鬼的神棍罢了......不管世间怎么传言的，山阳道的子弟们越来越少，相对的，人间的妖越来越横行。

　　给予山阳道重击的，是先皇驾崩前的一纸遗诏，山阳道的捉妖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剥皮祭天，但天家尚存仁念，山阳道的普通人只打入贱籍，不必处死。

　　而正是这一道遗诏，将已经无法捉妖的山阳子弟钉在了耻辱柱上，甚至相当一部分人，坚定的认为旱魃是山阳道养出来的怪物，毕竟初年大旱时人们本以为是天子失德，而山阳道却跳出来告知世人是旱魃现世，谁都不知道的事情山阳道怎么会这么清楚，他们不是隐士吗？难保旱魃不是他们鼓捣出来害人的！

　　不管别人怎么想的，满仓心里多少对山阳道存在一些敬仰之情，他是实实在在见过妖的。满仓还记得他五岁那年，妖怪进村将村人吃了个干净，年幼的他被爹娘吊进井里才堪堪逃过一劫，可爹娘刺耳的惨叫和溅在他脸上血雨，让他没忍住抽泣，就这一声，年幼的满仓急忙捂紧嘴巴抬头一看，井口已然探出妖怪油绿的眼珠，那妖怪张开血盆大口，尖牙上还挂着她娘的半截身子。

　　满仓最后听到他娘轻轻喊了他一句“满宝”，妖怪纵身越下，咧出的利齿离他只有一个指头的距离，比妖更快的是山阳子弟的剑光，那妖就在他眼前段成两节落进井里，满仓本能地伸手将他娘的半截身子拉住。

　　满仓身躯猛一激灵，不忍再想。

　　此时满仓心里已信了大半，若男子是妖怪，那理应对山阳道恨之入骨，怎么可能主动冒充，若是普通人，也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声称自己是山阳道人。

　　但满仓也不敢当众表示自己对山阳道的感激之情，在王爷府做事那就等于在为皇家做事，怎么敢违逆先皇遗诏，公然吹捧山阳道。

　　满仓搓了搓鼻子，手一指：“那谁，陈二牛！大过年的，谁也不想招晦气，你带着你族人将这些茅草抱走吧，五十里外黄坡山上有间废弃小庙，你们就去那里过冬吧！”

　　陈二牛听了，连在地上磕了好几个响头，“谢谢大人大恩大德！谢谢大人大恩大德！”

　　“啧，”满仓嘬了下嘴，“行了，都走吧！”

　　“大人！”满仓正领着家丁们回府，却没想被男人叫住了脚步，“......能否给我一点吃食，我夫人她有孕在身，实在不能饿了。”

　　头脸埋在在男子怀中的妇人，挺着硕大的肚子，似乎临盆将近。满仓暗暗摇头，仿佛已经预见了孩子出生后便被溺死的结局，这样的世道，大人都难活，何况婴孩？

　　“馒头已经发完了。”满仓掀开桶盖，短棍敲了敲空桶，而后带着家丁头也不回的走进了王府。

　　“恩人，谢谢你！不嫌弃的话，吃我的吧。”陈二牛颤巍巍的伸出手里还没咬过的馒头。

　　男人叹了口气，接过馒头掰下一半，将另一半递还给陈二牛，“天色将晚，你们赶紧收拾好出城吧，不然赶不到黄坡庙了。”

　　“那你们......？”陈二牛支支吾吾的问询道。

　　“我们自有安排，陈先生不比挂怀。”

　　陈二牛被一声先生称呼得满面通红，他是个什么身份，怎的配？但是时间不等人，陈二牛领着族人收拾好茅草便往城外赶去。

　　鹅毛大雪越下越大，吵闹过后的街巷在沉沉大雪里显得格外寂静，男人拢了拢外袍，将妇人抱在怀中，行至角门旁的墙根处坐下，“还难受吗？”

　　妇人靠在他怀里摇了摇头，轻声道：“你抱着不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