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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宝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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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天道有时,有情人终成眷属。
今日一大早,珞爅就出了门。他也没有告知月盈自己要去那里,这些天来,月盈一直与他一同居住在万汾殿中,珞爅也没有赶他走,许是忘了这件事,已经把自己和他的日常生活当成了习惯。
昨夜月明云淡,红瓦绿墙仲夏残鸣。
珞爅四肢大张,躺在床上,硬生生没打算给月盈留半分位置......“阿爅,你躺过去一点。”月盈蜷在角落里,轻轻推搡了一下珞爅......没推动。
珞爅根本没睡着,可还是没动,他闭着眼睛,装着没听见的样子。月盈撇撇嘴,心生一计——他奋力一翻身,直接趴在了珞爅地身上。
四目相对之际,珞爅不可置信地缓缓开口道:
“你又在搞什么阿?”
月盈的手正好放在他的胸口上,对方只穿了件内衫,毕竟没有人会连睡觉也披着外袍。于是乎他感受到了一片结实。
月盈自然也会不好意思,他都没想到自己会翻得那么精准,只要自己微微一低头,就能够鼻尖相抵......他没有出声回答,也不敢再乱动了。
“下来。”珞爅伸手拉了一下他的右臂膀,根本没使出力来。
“哦......”月盈犹豫几秒之后,再次向里翻了一圈......这次他没用太大力,却直接压在了珞爅伸开平放着的手臂上。
珞爅:“......”
他怀疑月盈就是故意的。并且他有证据。
“咦,没滚过去......”月盈在嘴中小声嘀咕着,他蓄力准备再滚一圈......衣袍相互摩擦,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在珞爅耳边萦绕......翻到一半,月盈察觉到自己的侧腰忽然被一方温暖覆盖......
珞爅抬手拦住了他,“傻子,再翻就滚下去了。”珞爅不耐烦地出声提醒。
月盈听见他这句话,偏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侧,果然床的边缘只离他半寸远了。于是他便不再动了,就将就现在这个姿势,腰窝离床恰好有一条缝隙,也不会太压着珞爅的手。
珞爅:“......?”这是打算躺在他手臂上睡觉?罢了,好不容易消停一会儿......只这一晚。
他拿另一只空闲的手,牵了牵被子,盖在了月盈身上,再把自己这一头掖了两下。
......
珞爅从没觉得过夜晚这般漫长。平日里的他倒头就睡,睡着了就不会轻易醒来。直接睡至日上三竿都不想起来。
也不知今日这是怎么了,躺在床上,无论怎样放空自己,不让大脑想别的事情,就是无法入睡。倒是身旁的月盈睡得很安详,一呼一吸都有规律。
他想翻个身。可是他一动,月盈就会被他的举动给吵醒......早知道就让这傻子滚下去好了,自己干嘛要拦住他,自作孽,不可活。
可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已晚。他轻声叹了一口气,重新闭上眸子。就这样,一直发呆到寅时,才终于渐渐睡去。
......
翌日,月盈昨夜睡得很踏实,他缓缓睁眼,伸展四肢伸了个懒腰。
辰时了,该起了。他准备起身,却发现珞爅的手还在自己的侧腰那里,只是垂下来了。
一晚上都没有移开过。
他此时心中五味杂陈。再偏头看一眼身旁还在深睡的人,虽然平日里对方也能睡得这般死沉,但他隐隐约约能看见珞爅的两只眼圈之下分别有一道浅浅的乌印......定是昨夜没有睡好。
这时珞爅察觉到自己身边的动静,他将一直眼睁开一条细缝,瞄到坐起身,正盯着自己看了半天的人儿。
“看什么看,还不是拜你所赐。”珞爅移开眼睛,这下终归是能够翻个身了......那只手......麻了。就算是伸入一条缝隙之中,太久不动,也会遭受不住的。况且还有月盈的身子压着他。
月盈自然也看出来了他那个不自在的状态,便主动捞过他的那只给自己垫了一整晚的手。
珞爅有些许疑惑,没想到他要做什么......随即便感到了自己的左手一阵酥麻......是月盈在给他按摩!
前者做梦也没有想到,便不解地问道:“你良心发现了?”
月盈:“......”他顿了许久,才低声呢喃一句,“阿爅永远都这么嘴欠......”
“......”
珞爅又补了一个时辰的觉,月盈没有打搅他,为他揉了一刻钟的手臂,便躺在庭院中的椅子上晒初晨的太阳。
他仰望蓝天,好像那天的太阳比现在的刺眼得多......
——城北栀香街。
远处众人围在一团,看起来都像是十三四岁的孩子,其中还混入两个只有七八岁的……
“叫你和我们抢东西!去死吧,野种!”那个子最高的青年提起右脚,一脚踹在自己身前。
其余人也纷纷效仿,对他们正中心躺着蜷缩成一团的人拳打脚踢——那是一个比他们都还要小许多的孩童,大概只有六岁。
只见他双手护住脑袋,浑身颤抖着。每一次,稍微能有一丝缓冲,可自己身后又会受到一脚重击,他不敢乱动,只是一直在嘴里嘟囔着:“那是……老板送给我……的馒……头……”
而这话一出,众人却嬉笑不止,“哈……我管那是谁给你的,反正被你爷爷我看见了,那就是我的了。”
“说得好,就是我们现在不想吃,你也别想吃,哈哈哈哈哈哈……”众人轰然大笑。
倒地的孩童透过一条缝,小心翼翼地看着地上沾满灰尘的馒头屑散落满地,泪流不止……那是前一刻钟不远处的糕点铺老板,看他衣衫褴褛,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便从自己喂的狗的铁碗中,捡出了一只比他手掌心还小的馒头,丢给了他。
他满心欢喜地接过,连忙道谢,丝毫没在意那是被一只狗舔过的馒头……正准备撕下一小缕,剩下的留着日后再吃时,一群比他大上好几岁的人走了过来。
他见过他们,总是一味地窜出来揽住自己的去路,有时是为了抢他的吃食,有时只是单纯地想要欺凌.他……他每一次望见他们,第一件事便是转身拔腿就跑,今日亦是如此。
可惜还没跑上几步,便顿住了脚步——身前身后,两面夹击,他无路可逃。
众人在大人的注视下,将他拖进了一支胡同小巷。谁也不想多管闲事。
“你、你们要做什么?”他连声音都在颤抖。
个子最高的青年淡淡一笑,瞬间抢过他藏在衣襟里剩下的大半个馒头,他胸口的衣衫被扯开一点。凉风袭过,刺骨寒凉。
“小野种,这是从哪里偷来的?怎么还有一股狗臭味,不会是从路边的野狗嘴里叼来的罢?!”七八个人纷纷附和嘲笑他,而他只是小声地对自己解释道:
“我没偷......我不是......野种......”
他一出声,那群人便更过分了,一只手使劲捏住他的下颚,使迫他抬头与他们对视,他的眼中闪着泪花,脸颊上有灰尘,看起来脏兮兮的,鼻梁很挺,嘴唇也漂亮,透过眉眼看起来极其乖巧。
也怪不得别人总是无缘无故就欺负他。
“他说他没偷,你们信不信?”那青年故意问他身后一群人话。
他们跟着他混,自然会顺了老大的意,“胡说,怎么可能会有人送他吃的?”
“不,那是他从狗嘴巴里叼出来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可那群人只是说,若是再不承认,就将他打到承认为止。他不甘服输,于是便有了之后的一幕。
少年落魄楚汉间,风尘萧瑟多苦颜。自言管葛竟谁许,长吁莫错还闭关。
南屏已作三年别。倦游相对花如雪。行到画桥边。斜阳正可怜。绿蓑香雨小。横笛孤山晓。同泛鄂君舟。湖烟淡不收。
......
群童走了,只剩下他一个缩在角落中,衣衫上沾了血。这是他最后一件衣裳了。
他瘫倒在地,小声地抽噎着,不敢发出太大声,引起别人的注意力......浑身酸痛无力,根本爬不起来。四肢关节上,也有擦伤,断线的朱殷色玉珠滴滴答答坠落,顺着手臂流在地上,一直蔓延,染红了他的半边脸。
他太疼了,额头冷汗冒出,湿漉漉的头发胡乱地贴在脸颊,已然无力皱眉,鼻翼一张一翕,喘.气声十二分急促,疼痛感越来越剧烈......
天黑了。
他的双眸半阖。
忽而自己的身体被腾空起来,他不知是谁,会不会是那群人折返回来了?他只想挣脱,奈何浑身使不上力,只得被对方抱起。
身上突然多了一件毛绒绒的东西罩住,他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只觉得很是舒服。是毯子么?......他曾在富人身上见过这种东西。毛绒上还带有一丝温度。
“好暖......”他的声音沙哑得都快要听不出在说什么了......
原来被人抱在怀里的感觉是这样的......
……
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二十年重过南楼。柳下系船犹未稳,能几日,又中秋。黄鹤断矶头,故人今在否?旧江山浑是新愁。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
皓月流春城,华露积芳草。坐念绮窗空,翻伤清景好。槐绿低窗暗,榴红照眼明。玉人邀我少留行。无奈一帆烟雨、画船轻。柳叶随歌皱,梨花与泪倾。别时不似见时情。今夜月明江上、酒初醒。
朦朦胧胧地睁开眼,只看见一片漆黑。忽而身侧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想偏头过去看清,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你醒了?”耳畔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已经很久没有人对他这般说话了,“我只把你露在外面的伤口处理了一下,应该还有其他伤,你坐起来,我帮你看看。”
他瞥头过去,看见了一个正微笑着如和煦春风般的少年,对方也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他从未见过他,支支吾吾地开口问道:“你是谁?……”
“我啊,我是一个行善积德、才高八斗、运筹帷幄、文韬武略、助人为乐、出类拔萃、英俊潇洒且风流倜傥,做好事从不留名的男人,我叫珞爅。”少年依旧笑盈盈地看着他。
不是……做好事从不留名么……
“你很落寞吗?”
孩童不知为何会有人取名会取落寞二字,想来他一人单独行走,身边也没个伴,才会救了自己,来舒.缓自己的落寞之情……
珞爅:“……”
“珞琭之珞,火爅之爅……算了,改日我教你写。”
他垂下眼,没有再说话,理解错了他的名字,自己心里也有一丝愧疚感。况且之前对方说的这一长串词语,他只知道,这些应该都是夸赞别人的好词,至于都是什么意思,他一个也不知道……他只是徐徐伸出一只手,想撑起身子起来。
珞爅见到这一幕,自然主动上前帮忙扶他起来。躺着的孩童好像使不上什么力,只得让少年两只手穿过他的肩下,被半抱着坐起身。
“后背也有伤?”他正在为他检查四肢的关节,都没有什么大问题,大多都是有淤青,还有一些擦伤。少数出了血,不过也已经被少年在他睡着时清理过了,还擦了药粉……
“我不知道……”他的脸埋在珞爅的怀里,有些含糊不清地回答。
少年轻叹一声,“有没有伤你感受不到吗?”接着他轻抚上怀中人的后背,一寸一寸地小心翼翼按压,每按一处,他就问:“疼不疼?”
孩童前几次摇摇头,后来他按到了他右肩下侧的位置,这一次换来的是一声叫唤——
“啊……”许是那些痛苦的回忆,无限的噩梦,让他不敢叫得太大声。
少年听得清清楚楚,他已然知晓了前者哪些地方有伤,提醒道:“你要将衣裳脱下,我才能给你擦伤口。”
孩童听得懵懵懂懂,只注意到对方让他脱衣服,开始有些抗拒,扭捏道:“不要……”
少年也知道他为何不愿意,安抚着说,“别害怕,我只是看看你的伤口,不会做别的什么。”说罢,还轻轻揉了一下他的头。
“真的吗?……”对方从他怀里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瞧着他。
他看着他那个眼神,大义凛然:“真的,偷窥别人之事,非君子所为!”
孩童又犹豫许久,最终同意。
用火炉烧了一壶热水,装置在木盆中,珞爅撕下自己身上一小缕绸缎打湿,轻柔地为他擦拭后背的伤,已有些许充血,再按揉几下。
恍惚之中,他仿佛看到了一块紫红的斑记……顿下手中的动作,皱起眉头,仔细地观摩……似一块残月,在一片洁白如雪的皮肤中,格外显眼,引人瞩目……
斑记不大,正好在他右侧的肩胛骨下,许是太瘦了,显得很紧致,但看起来却是精致的。
“好了么……”他被一道弱弱的声音拉回来,方才还说着:偷窥别人之事,非君子所为,可自己现在又在……他急忙说,“快了。”
……
思量许久,珞爅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右肩下有一块月牙儿胎记。”
“原来是月牙……”孩童觉得有些冷,又有凉风拂过,他只好蜷在少年怀中……少年也没介意,反而搂紧了他。
他这才发现,自己正待在一只小舟上,不过有箬篷遮挡,就算下雨也淋不到。
“你不知道是什么形状?”珞爅稍有惊讶,哪有人会不知道自己胎记长什么样的?就算是长在后背上,自己看不见,父母也该告诉他罢。
“不知道,他们只会撕烂我的衣服,说我那是一块丑东西,还很晦、晦……”他记不清那个词叫什么了。
“他们是谁?”少年不解,到底是谁这般罄竹难书。
“和你差不多大的,还有比你小的,我没有惹他们,他们总是堵我的路。”他老实回答。
珞爅没有立即开口,又听他道:“我是不是,不该活在这个世上。”他的语气很平淡,却有说不尽的忧伤。
听完,少年拉上他的衣衫,整理好之后,再次抚了抚他的背,“不丑,很漂亮的。”
……
“好好活着。”
而他这话一出,怀中的人却突然热泪盈眶,一滴一滴串连成线,湿了珞爅的衣襟……他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惹得这小孩哭了,或是他想起曾经那些流言蜚语,又伤心了。
“真的很漂亮,改日画下形状给你看看。”他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孩童的后背,渐渐的,怀中人的呼吸放慢,静了下来。
睡着了……?
朝游复道瞻天表,夜步西厢拜月牙。
邯郸市上美人家,美人小袜青月牙。绣靴对着平头鸦。平头鸦,蹋场下。包银壶,驮细马。裙翻柳脚垂青空,水花吹乱秋芙蓉。须叟气喘如渴虹。如渴虹,索银瘿。转辘轳,饮金井。
河水淌淌,溶溶月色之中,小舟慢行。淡淡风声,淅淅沥沥如歌吹。
惨绿少年意气风发,一心只为行走江湖,作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小巷之中,欧闻局促呼声,凑近一看,一童奄奄一息,倒在血泊之中。少年当即上前脱下身上的狐毛披风,裹住小童,抱入怀中,只留一背影。
上了小舟,掀开外袍,伤痕累累,一点一点擦拭,不敢使力……少年一心向善,立志要救遍天下人,如今这是他成功的第一步。
涧水泠泠声不绝,溪流茫茫野花发。
……
残夜,子时三刻。
小舟距离江畔还有一些距离。孩童身上还搭着少年的狐毛披风,连着帽子,遮住脑袋,不得受风,也不会再冷了。
[你们快看他的背上,好丑的疤!]
[这是个胎记吧,我以前听我娘讲说过。]
[管它是什么,反正长在这个野种的身上,就是晦气!我呸,扫把星!]
雪晓清笳乱起。梦游处、不知何地。铁骑无声望似水。想关河,雁门西青海际。睡觉寒灯里。漏声断、月窗纸。自许封侯在万里。有谁知,鬓虽残,心死。
……
钻天岭上已飞魂,判命坡前更骇闻。侧足三分垂坏磴,举头一握到孤云。微生敢列千金子,後福犹几万石君。早晚北窗寻噩梦,故应含笑老榆枌。
惊醒之际,小舟上的烛火已然被珞爅熄灭,他躺在孩童的身侧,闭眼小憩。
方才的噩梦,让他迟迟不能缓解过来,他悄悄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拽住了珞爅的衣袖……身侧人睡得迷迷糊糊,被这点动静吵醒了。
他睡眼惺忪,撇头看着拽着自己衣袖的手,便伸手一握……他的手掌完全将其抱住。
好小一只……他不由自主地捏了两下。
“对了,”他忽然想起来点什么,“你叫什么名字?”
孩童的声音带着几分紧张,“我、我没有、没有名字……”
怎么会连名字都没有?珞爅没将这句话问出来,而是思考一阵,温声道:“那我以后便唤你小月牙好了。”
“小月牙……小月牙……”他在嘴里重复着,觉得这个名字简单又好记。可惜了,他的名字笔画那么多,之后得耐心教小月牙习字。
他口中的小月牙,也在心底想着这个名字。
……
天微亮,舟行江畔,珞爅叫醒了小月牙——他昨夜新为他取的名字。小月牙好不容易睡个好觉,半边脸都埋人了披风连帽的毛绒里,酣然入睡。
“小月牙,我们到了。”珞爅摇摇小月牙的肩,很快就被摇醒。
“唔……”
珞爅望着远方的朝霞,江水如染,一片金红,微风起处,波光粼粼。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谁遣虞卿裁道帔,轻绡一匹染朝霞。
他来了兴致,“小月牙,快起来,今天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可小月牙还磨磨蹭蹭的,没有睡饱……他半坐起身,也望见了那同一片朝霞。
清晨江州上,还有朦胧烟雾,一掩一隐。
“今生小镇好生热闹,小月牙,你可要跟紧我。”珞爅走在小月牙跟前,右手扶住他的肩,半搂着他的后背。
小月牙点点头,腼腆地说:“知道了……”
这个少年从一开始便对他热情至极,他不明白一个人为何要对另一个陌生人那般好,总之,他很喜欢这个少年。
“走,我带你去吃早膳。”他伸出另一只空闲的手,牵住身边比他矮一大半截的孩童,在人群之中穿过,在一家早点店门口停下。
老板很热情地招呼道:“客官,吃点什么?”
珞爅很熟练地回答,“一笼煎包,两碗豆汤粥,再来一碟锅贴……先这样罢。”
老板皱了皱眉,好言相劝:“确定要两碗粥么?不如先来一碗,一个人恐怕吃不完。”
听见他这话,珞爅轻笑出声,对方没看见他身侧还牵着一个及腰的小孩儿……于是他苦笑着将小月牙半抱起来,说道:“许是他太矮了,哈哈哈哈……”
被说矮的小月牙偏过头去瞪着他,但发现自己一被举起,无数眼光都停留在自己身上,便有些许害羞了,挣扎着要下来,还把头靠近珞爅的肩膀,小声辩驳,“不矮……”
珞爅被他这副模样可爱到不行,笑着说:“好好好,以后就会长高了。”见他有点不自在,也就放他下来了。
“好咧,您里边坐,稍等一下。”老板开始忙活。
珞爅带着小月牙去了一个隔间中,对方低着头,坐得规规矩矩的,却听见珞爅唤他:
“小月牙,你以后打算叫我什么?”他两只手交叉,手肘放置在桌案上,身子往前倾,手背撑着下颚,一脸笑意地看着小月牙。
“叫、叫……哥。”小月牙被他直勾勾地盯着,说话都结巴。
“哦?为什么叫哥?是因为我比你年长么?”
“嗯。”小月牙点点头。
可珞爅却摇了一下头,“光是一个字多难听,不如你便唤我……阿爅哥哥?如何?”
“阿爅哥哥……”
珞爅瞪大了眼,他没想到小月牙能这么听话,自己才刚说出来,调侃一下,没想到他直接喊了……其实最开始,珞爅觉得光是一个“哥”也是蛮不错的,毕竟他从小就想当别人的哥哥,体验这种可以时期嚣张跋扈的感觉。
奈何家母堪比母.老虎,让他直呼抬不起头,平时也只能够在下人面前装装威风。
不过现在……有小月牙这个乖宝,他说什么对方都为首是瞻,他能不能体验一辈子这种感受?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圆满了,丝毫没注意到自己脸上已然笑容可掬了……
小月牙不明白他到底在笑什么,刚想开口问,早膳便被端上来了——
还在冒着白烟的两碗浓郁豆汤粥,一个个饱满的煎包,皮的表面还撒上了黑芝麻来点缀,更加精美了。锅贴放在桌上,都能闻见那使人垂涎欲滴的牛肉馅香味……
小月牙从来都没吃过这么好的早膳。
他常常靠着三天一个脏馒头过日子,有时找不到吃食,他甚至还会去翻垃圾箱,在一个已经发臭的木箱中清肠倒笼的,或翻到一个扒满虫的生萝卜,他就用自己身上那一片烂布襟擦拭一下,大口啃咬……
他细细地看着桌上对他来说是八珍玉食,秀色可餐,迟迟没有动筷。
“怎么了?快吃啊。”珞爅已经开动了。他夹起一个煎包,肉汁香气十足,唇齿留香,吃得津津有味……
小月牙一脸真挚地说,“阿爅哥哥,你有钱吗?”
……这是怕他吃到最后付不起钱?
“放心,你阿爅哥哥跑得快,就算抱着小月牙也跑得快。”
“可是……不给钱吃饭,不好。”他内心还有些忧虑。
“嗳——”珞爅没想到他当真了,只好拿出一个锦袋,上面还有一个凤凰刺绣,举在手中晃了晃,发出叮叮想声,“看,这是什么?”
原来他有钱啊……那就好。
小月牙不再担心,也跟着喝上了粥。不过才喝两口,他又停下了,
“这粥怎么是咸的?”
珞爅失语,“……不然还是甜的吗?”
“咸的怎么喝?”
“甜的怎么喝?”
两人同时出声……
“甜的才好喝嘛……”小月牙也没有再多想,能有粥喝已经能满足他好久了,只是他觉得,若这粥是甜的,那便更好了……
“不是,甜的怎么能咽下肚啊,不会……”珞爅开始跟他扯上了。
小月牙急忙解释,“我没有说咸的不好喝的意思,只是我更喜欢甜的,阿爅哥哥……”他的语气带着十二分慌张,又有些不知所措。
他怕自己说错话,得罪了珞爅,他就不要自己了……
“你在紧张什么?”珞爅起身去到前台,朝那老板吩咐,“再来一个南瓜粥和桂花糕。”
他就站那等着,一分钟后端了托盘回来。
将两样东西移至小月牙身前,“吃吧,南瓜粥是甜的。”
小月牙没想到他会在意自己的几句话,还去重新端了甜粥上来,不知该如何答谢了,他也只能说一句,“谢谢哥哥。”
珞爅很耐心地看他吃上第一口,这孩子肯定心中忒是满足……他漫不经心地把小月牙旁边尝了两口的豆汤粥移到自己这边,喝了一大口。
瞥见了他这个举动,小月牙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有些不对。怎会让阿爅哥哥吃他剩下的东西?虽然他曾经常常吃别人剩下的,可那也是迫不得已,谁都想吃新鲜的。
“没关系的,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爱好,味觉感知也不一样。”珞爅看出了他心中的想法,说道,“我从小就生活在剑南,就比较喜欢重口的东西,喝粥要喝咸粥。可小月牙不同,他就喜欢甜的,那便吃甜的,不会委屈自己。”
小月牙怔愣一瞬,眼里闪过泪花……
“你阿爅哥哥又不是给不起钱,哭什么?”珞爅情不自禁捏了一下他软乎乎的脸。
“嗯……真好喝。”小月牙努力挤出一点点笑容,又埋头尝他最爱的甜粥。
坐在对面的人笑了笑,提醒道:“再尝尝那个桂花糕,也是甜的。”
桂花糕上有桂花般,一股清甜气息扑面而来,咬上一口,软糯细腻。
……
两人饱餐之后,珞爅去寻了一处已经荒废的院落,他一个人的身影在院中忙活来忙活去的,小月牙本想着上去帮忙,结果净是帮倒忙……
珞爅在扫房顶上的蜘蛛网,一层层灰蒙蒙的,上面还爬着几只小蜘蛛。他站在一个废弃且不稳当的木桌上,有些抖,也没让小月牙扶着,他怕待会儿蜘蛛网扫下来粘他一脸。
可小月牙倒不这样想,他就是觉得自己在一旁无所事事的,有些突兀了。便也拿起另一支拂尘,双手举起朝上跳了一下——三分之一距离都没够着。
便学着珞爅,轻手轻脚地爬上木桌,珞爅反应到他想做什么后,手中的动作慢了下来,“小月牙,这里不用你,快下去,小心摔了。”
“不会的……”他蹲在木桌边缘上,珞爅生怕他一不小心栽下去……
他只好往边上站点,给对方腾出更多的位置来。
“往中间靠。”他一手扶住小月牙的肩膀。
“好……”小月牙也很听话,没有再闹。只见他缓缓站起身,撇头看了脚下一眼,感觉还是很高的……心中不由有一丝害怕。
“怕就扶住我的腰。”珞爅将他往自己怀里拉,又轻轻抬起后者一只手,掌在自己腰间。
继续了扫蛛网这一项任务。
“唰唰——”拂尘与天花板相接触,发出声响。
实不相瞒,小月牙就算是站上桌子,也够不着……不过珞爅看见了,便惯着他,将自己拂尘上扫下的一点灰尘,故意碰在小月牙手上拿着的上边儿,来迷惑对方,让他以为自己扫到了。
其实这样,还是挺有乐趣的……直到一层层灰色蛛网糊了珞爅一脸——
他一如既往地重复之前的那个动作,他甚至还有闲心与扶着自己腰间那人交际:“小月牙,站累没有?”小月牙手举久了,有点酸,但他依旧回答道:“没有。”
珞爅早就看出来了,小小年纪就爱逞强。心中感叹之际,丝毫没注意到脑袋上一大片蜘蛛网欲欲下坠。
待他抬眼之际,已然来不及了。那一大片正好偏在小月牙站的位置,来不及思考,他只好瞬间俯身弯腰下去,替他挡住了……
小月牙丝毫没沾到,倒是他糊了一头。
珞爅:“……”早晚有一天他要让这世间的蜘蛛都死绝。
“阿爅哥哥,你怎么了?……”被遮住的人还不知是个什么情况,只觉突然眼前一片漆黑。
“无事,你先下去,慢一些。”珞爅带着无奈的语气。
……
忙活一阵,这天花板算是终于打扫干净了。只不过珞爅现在,需要先把他自己的卫生给处理了,顺便也给小月牙洗洗……
最想不过的是,待小月牙看到他头上的一层时,居然还在偷笑?……嘁,他才不与一个小孩儿计较。
院落并不是很大,待完全打扫干净后,已然是珞爅熬夜坚持到第二日了……
他累倒在一张木板上,这是他们今夜要睡的床,昨夜来不及整理床铺,只是简单地将那上边沾有的灰尘擦干净,把小月牙用那狐毛披风裹起来,保证不会受风,将就睡了一晚。
而他呢,就在旁边蹑手蹑脚地忙活,累了,就守在小月牙身边。
月光照耀在木板上,刚好映在了木板上躺着的人儿的脸,他这才发现,在对方右眼浓密的睫毛下,有一颗殷红的泪痣……
小月牙睡着时,有时会哼哼唧唧的。珞爅轻轻抚拍他的背的脑袋,安哄着。
以前都没注意到,也没发现……珞爅在脑海中念念。有这一颗珠红泪痣的衬托,他发现小月牙更加好看了。
“还是个小美人儿呢。”他在嘴中呢喃。珞爅细细瞧着小美人儿的脸颊,不自主地低笑,却没发出丁点儿声音……他越看越觉得,小月牙就像是一个精致的木偶娃娃。
明日一定要凭着这颗泪痣去调侃他一番。他已经想象到对方被他的话语逗得满脸通红似微醺的样子了……
月光一直照耀在这一方,他轻轻地将小月牙的头枕在自己的一侧大腿上……这样应该会舒服些。
……
次日醒来,待小月牙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眸,发现身边已经没有别人。
他依稀记得,自己昨晚好似躺在一片棉絮之中,十二分柔软……
“阿爅哥哥去哪里了?”他自言自语。
四处寻望一番,也没发现脑中正想的人的身影,他的内心有些许焦虑,匆匆忙忙地跑到院外的小街上。整个位置比较偏僻,来来往来也没有几个路人。
眺望一圈,他正准备上街找人,突然发现远方迎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阿爅哥哥!”他大步流星跑上前,差点没刹住脚,都是珞爅一只手及时拦住了他,不然都要给他撞倒了……
“小月牙怎么如此毛毛躁躁的?”他拉着你自己矮几乎两个头的孩童往回走,年龄太小,身子也小,以至于他可以将小月牙的手一整个都全部给包住。
可被牵住的人只是一边抬头望他,另一边装着委屈巴巴的语气,问道:“你去哪了……”
“觅食,”他脑弯儿一转,故意放慢语调,又道,“我才离开这么一小会儿,小月牙就想我了?”
“嗯。”
“……你倒是实诚。”
他如此这般老实,倒是把珞爅整得一时语塞,不过很快便找到了新的话题——
忽然回忆起昨夜的想法,他伸出指尖,在小月牙不注意时,往他眼角下的朱红泪痣上温柔地轻轻一戳,然后便笑了起来。
小月牙不知他要做甚,木呆呆地望着他,还以为是自己今早洗脸没洗干净,连忙在方才珞爅戳过的位置一抹……什么也没有。
他微微歪着头,也不问出来,像是在等对方先说话。
珞爅也看出来了他的意思,便开口道:“你可知道,自己的右眼睫毛下方,有一颗泪痣?”
小月牙摇摇头。
“你居然没看过吗?还是朱红色的,可艳了。”其实并不算艳,这也要仔细瞧这才能瞧出来。珞爅故意这么说,小月牙的脸上却也没什么反应。
……他难道没有照过镜子么。
“这颗泪痣衬得我的小月牙更好看了,长大肯定也是倾国倾城的美人!”珞爅故作情绪激昂……
他刚才说“我的……”小月牙的耳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珞爅得逞了,但却没有似微醺的状态。
他以为是方才那般逆天的夸耀让对方而红,实际上并不是。
……
两人回了院子,今日天气晴朗,有暖阳初升。昨夜珞爅将一张扑满灰尘的桌子擦洗干净后,摆在了长廊之中晾晒,此时恰好干了。有屋檐遮风避雨,太阳也不会暴晒。
相对坐在小凳上,小月牙这才发现他手上提着一个木盒,上边儿还系着一个木袋。
“这是什么?”他指着木袋问。
珞爅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拿了出来——一支毛笔、一块墨、一个砚台,还有一叠宣纸。
另一个木盒之中,一碗薏米粥,加上一个红糖开花馒头。
甜的。
都是甜的。
“薏米粥里特地加了糖,吃完我教你写字。”
“写字?”小月牙怔愣一下,抬眼望着珞爅,他的嘴中还含着一口薏米。
他一直认为,只有大户人家的少爷才能习字,他根本就没奢望过这些虚有的东西……
“是啊,”珞爅还不以为意,“教你写阿爅哥哥的名字。”
小月牙还磨磨蹭蹭的,听到他这句话,突然加快了喝粥的速度,“好!”
能知道阿爅哥哥的名字怎么书写,他就一心期待。
……
长廊之下,珞爅收拾了桌子,将墨研好之后,提笔在宣纸上不停,写下了“珞爅”二字。身旁的人就见他一直舞画,没想到如此复杂……看到之际,不禁蹙眉,闻道:“这是你的名字吗?”
第一笔笔画转折有力,笔走龙蛇,颜筋柳骨,力透纸背,鸾飘凤泊。
“嗯,布置给你一个任务——今天之内,学会写这两个字。”他淡淡说道。
小月牙惊了,他倒吸一口凉气,缓缓冒出一句,“啊???”
“很难吗?”珞爅撇头看着对方一脸不敢置信的模样。
“难……”
“还早着呢,你还有八个时辰。”
“难。”
“不难。”
“难。”
“…….”
两人又这样瞎扯了几分钟,最终小月牙还是妥协了——珞爅说学会就给他买饴糖吃。
他又在纸上落下三字——“月牙。”
并开口解释道:“你的名字,月牙。”
“月牙……月牙……”他念着念着突然就笑了出来。
珞爅不明所以,“笑什么?”小月牙不回答他。
“我会写这个。”他指着那三字。
“写一个我看看。”珞爅倒想瞧瞧他能写成什么模样……于是乎,便注视着他抬手提起笔,慢吞吞一笔一画地,耗了一刻钟……
——鬼画桃符。
歪歪扭扭的字迹,看得珞爅心烦。他实在忍受不了了,附身握住小月牙的手,再次提笔。
深浅的人儿还有些懵,不知是怎么回事,他觉得自己写得挺好看的,跟画画一样。
手背上传来温度,他细细地感受着。
“你在想什么?专心点。”头顶声音低沉。
这一次,明显好太多。
……
时光就在这样慢慢流逝着,差不多过了大半年,一次夜晚,小月牙正熟睡之际,珞爅蹑手蹑脚地出了院落,他望着漆黑天空,上方出现了几道人影。
“珞少爷,夫人让您回剑南去。”一人向珞爅走近一步,恭恭敬敬地行礼。
珞爅挑起一只眉头,半压着语调,“我要是不呢?”
“少爷在京城已游玩了半年,也该回去了。”
“要你提醒我?”
“不敢。”黑衣人弯着腰,时刻保持着下人该有的态度。
又是沉默一阵,那黑衣人又道:“少爷,要把那孩子一并带回去?”他望着小月牙的那个方向,“夫人说,您要是敢多带人回去,就……况且对方还是个小孩……”
“你想什么东西?我只是闲来无事养个孩子玩儿而已。再说了,从京城到剑南那么远,舟车劳顿,他怎么受得了?”
“那便好……”
江上春山远,山下暮云长。相留相送,时见双燕语风樯。满目飞花万点,回首故人千里,把酒沃愁肠。回雁峰前路,烟树正苍苍。
漏声残,灯焰短,马蹄香。浮云飞絮,一身将影向潇湘。多少风前月下,迤逦天涯海角,魂梦亦凄凉。又是春将暮,无语对斜阳。
“身侧又是空的……”踏上人儿蜷成一团,心里空落落的。
这几日见到珞爅的时间,都好似比以往少了几许。最开始小月牙还没怎么多想,或许是他太忙了,总之,能一直陪在自己身边,便是最好的。
可最新几日,珞爅见了自己,却也不是以前的神态了,而是……有些许躲着他?他不明白,却也不敢问,怕问到自己心中已有的那个答案。
直到有一日,他躺在珞爅身侧,却听见身侧人轻声说道——
“若是你明早起来没见着我,就不必再等了。”
他的声线如此平稳,连一丝颤抖都没有。而小月牙迷迷糊糊中,听见这句话,心头一颤,还是保持沉默,只不过今夜,怕是不能再像以往那样睡得如死鱼一般。
其实他想说,“带我走……”
可珞爅与他毕竟只是萍水相逢而已,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他照顾自己这么多天,这个小破院便像是他们的家,不过仅限他来说罢了。
再之后,果不其然如珞爅说得一般,他没再看见他,也不会再看见他了。这件事来得太突然,说实话,小月牙以前就想过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清楚,不可能与那人相守一辈子。
一月的腊梅,透黄的花瓣,馥郁的清香,带着他心间儿的一缕牵挂,一直牵系到距离千里的剑南去。
一月的腊梅,透黄的花瓣,馥郁的清香,带着他心间儿的一缕牵挂,一直牵系到距离千里的剑南去。
……
“听说今日能见到这京城的花魁,也不知是何模样。”
“能做这京城的花魁,那必然是倾国倾城呀!”
“也不知那花魁会不会跳舞,若是能给大爷我舞上一曲,那……”
几个有钱公子围坐在一起,眉飞色舞。
此时正是京城的三月,护城河边桃花灼灼,分外妖娆。桃红复含宿雨,柳绿更带朝烟。偶尔有春风微拂,吹得那桃花朵朵无处可逃,一瓣瓣红意漂浮在水面,顺着流水,滑到下流去。
河上有一小舟,只见一少年身着一身银色绸衣,双手枕在脑后,一只腿翘在另一只大腿上,眯着眼躺在舟尾上,无所事事间还打了个盹儿……
“花魁?”少年仿佛是来了兴致,轻笑一声,瞬间坐起身来,回眸望向还在箬篷之下为他弹琵琶的歌女,问道:“小琵琶,你可知他们口中说的那个花魁,是什么模样?”
歌女不知她何时有了“小琵琶”这个名字,或许就在方才。不过她出身在浣花阁,而那所谓的花魁也是浣花阁的人,她虽了解得不多,却还是将手中正在拨动的琵琶弦一放,一五一十的告诉少年:
“回公子,听闻阁中姐妹们说,这新一届的花魁……是个男子。”
“哦?”听到这句话,少年的兴致仿佛更加旺盛了,“倒是有趣,详细说说?”
“……”
后来他从歌女口中得知,那花魁是浣花阁在前一周才选出来的,在几百个佳人之中,那人却生的不像其他人那般柔弱似水,眉眼之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凌厉傲骨之相,让众人见了之后,赞不绝口。大概是因为他是男子的原因,竟是从小倌“题跋”上来的。
那花魁规定一月只待一客,而这是他脱颖而出的头一个月,也就是说……今夜接到的客人,便是他这一生的第一个客人。
想到此处,少年居然起了心思,想要去一趟浣花阁,一探究竟。
天还没黑,再等一个时辰左右,正好是花魁首次以此名号现身的时间了。
少年口中的“小琵琶”回了浣花阁,临走时,还给了他一块令牌,那令牌便是今晚在台下见花魁的通行令,若是旁人想要,还需花重金买。
这几日歌女天天都被少年雇来,在小舟上演奏琵琶曲,游览过了小半个京城。她在少年那里得到的钱,是这令牌的好几倍。所以给一个通行令,也算是微不足道,轻而易举的事情。
少年将那一块千金难求的令牌缠绕在手指间,转了好几圈没停下,也不怕甩飞出去了……
……
少年来到对应的房间,将手中令牌予看门的歌姬一瞧,命人退下,轻轻推开房门——
琵琶声响,弦清拨刺,声动梁尘。